流光映著鮫綃,襯得人宛如夢幻。
然而,最奪目的反而是那為舞者專門定做的水袖,長達六丈有餘,用潔白如雪的鮫綃織成,對著光看,能隱隱看出精巧的流雲花紋,水袖兩端各系了一對玲瓏精巧的金鈴,一動便會發出清脆的聲音。
「玲瓏閣的手藝不錯,」她笑著轉頭問,「你看如何?」
然而,身後空空如也,窗戶開著,那個人已經不再原地。
視線移向了案幾,殷夜來發現上面留有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來,裡面滿滿的全是房契,地契和各處產業的記載,密密麻麻寫了上百頁。這是清歡平日片刻不離身的寶貝,價值幾乎抵得上三分之一個雲荒的財富。然而,這一次離去之前,他居然把比性命還貴重的全部身家都留給了她?
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第一次覺得忐忑不安起來。
這些年來,他每次離開都是這樣突然,毫無前兆,只留下別人的擔心。
他到底接了緹騎的什麼秘密任務?要去哪裡?是否危險?
下一次見面,又是什麼時候?
正在沉吟間,只聽樓下一聲驚叫,有什麼砰然落地的聲音。
「死人了!死人了!」尖厲的叫聲從室內傳出,有丫環仍了手裡的茶盞,奪門而出,一路尖叫著,臉色恐懼地狂奔而去。
殷夜來變了臉色,匆匆走下樓:「怎麼了?」
「小姐別過去!」秋蟬連忙攔住了她,也是滿臉驚恐,「那邊死人了!」
「誰?」殷夜來確是不顧丫環的阻撓,疾步往後院走去,逆著奔逃的人流,一把推開門,門後一張蒼白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搖搖晃晃的,臉上兩道血淚觸目驚心。
「寶露!」她脫口驚呼,只覺得胸口一陣剜心刺骨的痛,不由得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那一瞬,那些暗夜裡的夢魘彷彿又忽地回來了。
黑夜,少女,殘忍的虐待,恐懼的奔逃,軟弱的反抗,殘酷的屠殺。。。那些少女的臉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她們臉色蒼白,瞳孔渙散,彷彿羔羊一樣地顫抖著,在屠刀之下肢體斷裂,血肉模糊。
飛濺的血模糊了她的眼睛。那種強烈的憤怒,不甘和憎恨,令她無法呼吸。十年了,她站在辱而死的女子面前,雙手不停地顫抖著,一股怒氣從心底升起,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張開口,大聲發出一聲呼喊來!
那是沉澱了多年的血,還在心底靜默地奔流,不曾徹底冷卻。
「哎呀!我的天啊,怎麼出了這種事呀。。。」老鴇也趕來了,一看便開始哭天搶地,「好好地早上剛被放回來,怎麼轉頭就尋了短見?我的露兒呀,娘白養了你這些年!才十六歲,還沒掛牌出去,怎麼就。。。」
殷夜來看著號啕大哭的老鴇,塗了丹寇的手指微微發抖,指節蒼白。
春苑走過來看了一眼,輕聲嘆息:「寶露姑娘今早才從藍王行宮裡被送回來,關上門只是哭。大家以為她鬧一番也就罷了,誰料到一下就尋了短見?雖然是沒有掛牌的清官人,但失身也是早晚的事情,何必這麼想不開呢?」
殷夜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上前,解下了那個懸樑的少女。十六歲的少女的屍身跌落在她的懷裡,輕得似沒有重量。她扯出手絹,輕輕地為她檫去了臉上的血淚,手指還在不搜控制地微微顫抖。
「哎,你們不知道,可慘了!」旁邊有個早上給寶露送過餐的大姐開口道,「聽說寶露背搶去了那邊,開始是抵死不從。結果藍扈公子脾氣發作,說了一聲"賞」,便叫底下的人拉去糟蹋了個夠!可憐寶露她——」
春菀倒抽了一口冷氣,說不出話來,只是偷偷看著小姐的表情。
「寶露心裡有喜歡的人,是她的青梅竹馬。」殷夜來默默合上了少女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原來她是想在年底贖身的,連錢數都和媽媽談好了。這一兩年她攢了一點兒錢,剩下不夠的,我和媽媽私下說好了,可以先替她墊上。」
「。。。」春菀說不出話來,眼框卻紅了。
「其實這又何必?忍一忍也就過去了。」殷夜來輕聲嘆息,喃喃道:「只要留著性命在,說不定還有好日子在後頭。天在看呢!善惡到頭終有報,這樣一死,活著的人又該怎麼熬呢?」
雖然語氣很平靜,然而,她的眼裡卻有淚水驀然滑落,不可抑制。
細雨濛濛,衰草連天。
葉城西門外的長亭裡,溯光握劍斜靠在柱子上,遠遠地看著一人騎著一匹純黑的駿馬疾馳而來。他握拳放在嘴邊,微微咳嗽了幾聲。以那個胖子的身材,即便是騎一匹大象也不為過,然而那匹馬真是堪稱神駿,馱著那麼重的一個人居然還腳不點地,賓士如飛,轉瞬便到了他面前。
正好是午時三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暗自點了點頭,看來,這個麒麟雖然一開始顯得完全不靠譜,但一旦認真做起事來,還是蠻有分寸的。
「沒遲到吧?」清歡從馬背上飛躍而下,身手竟是異常敏捷。
「很準時,」溯光頷首讚許,「難得。」
「嘿,那當然!小事講風格,大事講原則,這是老子的信條。」清歡一拍胸口,誇口道,「生意做了那麼多年,天下誰都知道九爺做事絕對是有原則的!」
溯光微微一笑,看了看他的坐騎;「好馬!」
「那當然!」清歡大笑著拍了拍駿馬,毫不謙虛地道,「這可是我在西荒的馬場裡出的最好一匹,可以說比起璇璣列島上的龍馬也毫不遜色。它是母的,叫黑玫瑰,還有另外一個胞兄叫黑旋風。你若是喜歡,下次我帶給你。」
作為雲荒的隱形首富,空桑劍聖向來是個極爽快慷慨的人,無論是交友還是尋歡,都有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豪氣。一旦把對方當作了自己人,自然是不吝於拿任何奇珍異寶相贈,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然而溯光卻是搖了搖頭,並沒有領情,只是問:「事情都辦完了?」
「差不多了。賬雖然還沒有查完,我可以帶著路上看。」清歡又熱臉貼了一次冷屁股,不禁心下不爽,「對了,那個看守迦樓羅的傢伙叫什麼鳥名字來著?好相處不?要不要我順路給他帶點兒什麼見面禮?」
「他叫孔雀。如果你見面時叫錯了他的名字,估計後果會很嚴重。」溯光微微蹙眉,「可以帶點兒羊羔,美酒給他,別的就不用了。」
「哦?他很厲害?」清歡反而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是不是比你還能打?太好了!到時候我們還能切磋切磋呢,免得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活生生給悶死。」
「。。。」溯光啞然,想象著這個大大咧咧的胖子和那個粗魯的和尚見面時的情景,唇邊不知不覺露出了一絲笑意。命輪裡的這兩個成員實在是相映成趣的一對妙人,可謂數百年也難得一見,不知道見面又是什麼狀況。
「他是個和尚,脾氣雖然粗魯,但我覺得會合你的口味。」過了一會兒,溯光低聲道。
「是個禿驢呀?」清歡大笑起來,「不錯不錯,老子就是喜歡禿子!中州人之亂後,我以為雲荒上的和尚都死絕了呢!居然那裡還躲著一個?」
「千萬不可說他是禿驢。」溯光搖頭,「否則。。。」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還有沒有別的要交代的?沒有我就走了!」清歡牽馬欲走,忽地又想起了什麼,回身上下打量著同伴,「對了,你缺錢不?葉城的吃住都很貴,要不要借你一點兒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