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織鶯舒了一口氣,「說話要算數啊。」
「我哪一次和你說過的話不算數了?」望舒彷彿受了傷一樣的嘀咕,忽地問,「織鶯,這次你要去哪裡?為什麼要造這種可以破冰潛行的東西?——我看到了元老院給我的海圖,裡面標的是北海的航向!你不會要去從極冰淵吧?」
「是會經過北海,擔不是去從極冰淵。」織鶯想了想,只能含糊其詞的回答,「因為南邊是鮫人的國度,海國和空桑結盟已經數百年,如今雖然沒有和我們交戰,但要從碧落海借道去雲荒也是不可能的。」
「去雲荒?」望舒吃了一驚,「要去做什麼?」
「這是絕密,不能告訴任何人。」織鶯搖了搖頭,「你不必問。」
「你居然要去空桑人的老巢!」望舒喃喃,「這太危險了!」
「沒事,這次會有很多人跟我一起去,」織鶯微笑,安慰著這個少年,「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好了——你準備好生日禮物等我回來,不夠精巧我可不要!」
望舒認真的點了點頭:「放心!一定讓你大吃一驚!」
「那我先回去了。」織鶯輕聲道,「這幾天島上不太平,你千萬小心,別輕易離開這個地下工坊去外頭走動。」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清亮誠摯的眼神,她卻一刻也不敢再多待。
望舒戀戀不捨的望著她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追上了幾步,卻沒有看到背後的人群裡夾雜著幾雙冷銳的眼睛——那是兩個最低等的工匠,滿面黑灰的坐在火爐前,一邊拉著風箱,一邊冷冷的看著他,不時低聲私語,彷彿是一群獵鷹在空中聚集,盯緊了獵物。
最後一根刺在暗中閃著冷光。
尾聲
這已經是海皇祭前的最後一夜了。
風雨依舊籠罩著大地,葉城的行宮裡燈火闌珊。
那是專門為遠道而來的海國使臣準備的碧落宮,裡面十分之九都是水池,波光瀲灩,裝飾著各種珊瑚明珠,溼潤而華美。在湖心的亭子裡,有個風神俊逸的老人望著西方盡頭,喃喃:「太奇怪了......」
「島主,怎麼了?」旁邊有人問。
搖光島主道:「今天上午,在剛入城的時候,似乎在路上看到了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殿下不應該在龍冢麼?」隨從大吃一驚,「怎麼會到了這裡?」
「我不知道......」搖光島主搖了搖頭,「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吧?——但是......不知道為何,我總覺得心裡不安,似乎這次海皇祭要出什麼事情一樣。」
「海皇祭能出什麼事呢?」隨從笑道,「如今空桑國力強盛,天下昇平。」
「希望如此。」
天地間冷雨簌簌。那個被搖光島主說到的人,此刻卻正在伽藍白塔頂上。
「麒麟走了?」空桑女祭司看著在黑暗神殿內閉目養神的人。
「恩。」溯光淡淡應了一聲,沒有睜開眼睛,「下午我親自送他出城,暗中跟他走了三百里,一直到了瀚海驛才半夜返回。」
「哦......」鳳凰鬆了口氣。
——明日是一年一度的大潮到來之時,那時候,便是他在水裡出手、取走這六分身裡第五人性命的時候。然而,取走這個女人的性命並不是容易的事:她是麒麟的妹妹,是空桑元帥白墨宸的外室,也是葉城舉足輕重的一個人物——無數明的暗的絲線都通向她,只要不小心觸動了其中一根,就無法把這獵物順利地從蜘蛛網上輕輕地摘下了。
他默默地坐在伽藍白塔密閉的神殿裡,撫摩著手邊的闢天劍,微微咳嗽,閉目聽者外面雨聲綿延,如天地間有人輕聲敲擊著木魚,為即將逝去的亡魂喃喃祝頌。
鳳凰在蓮花座下凝望著他,彷彿他身上有一種暗夜的光華,令她不忍移開視線。
這是他們這一生最後的一次相聚了吧?
兩個人在寂靜的神廟內相對而坐——垂暮的老婦用這樣的眼神凝望著一個英俊的青年。時間的力量從來沒有如此殘酷地顯現出來,令人心痛得幾乎無法說話。
或許是她的凝視太過於專注,靠在大殿橫樑上的人忽地睜開了眼睛。
鳳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幾乎打翻了水鏡。
然而,溯光卻並沒有看到她的失態,只是凝望著那依舊是波瀾不興、平靜如鏡的水面,低聲說了一句:「星主還是沒有訊息麼?」
鳳凰舒了一口氣,頷首:「這幾天我一直在向著水鏡祈禱,可是沒有任何訊息。」
「星主到底是何方神聖?」溯光喃喃,眼裡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這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個代號?這些年來,除了負責和聯絡的鳳凰,命輪裡沒有任何人見到過星主的真容吧?連身在天地間何處都沒有人知曉。然而,這麼多年來,星主的預測從未出現過疏漏,似乎擁有通天徹地之能,令人凜然。
「龍,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鳳凰搖頭。
「我知道你需要保守秘密,」溯光點了點頭,沉默許久。忽地又道,「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人的轉世魂魄只有一個吧?可為什麼慕湮劍聖卻會同時出現好幾個‘轉世分身’?」
「這個問題我倒是能回答你,」鳳凰微笑了一下,並沒有直接答覆,卻反問,「龍,你聽說過中州密宗的‘靈童轉世’傳說麼?」
溯光蹙眉:「聽過,怎麼了?」
「情況與此類似。要知道,那些非凡的靈魂在轉世時是極難被預測到的。在密宗的活佛去世後,他的轉世靈童也會有數個分身。」鳳凰說起了只屬於宿命守望者所知的深奧法則,輕聲解釋,「《雲笈七籤》有云:人有三魂六魄,三魂一為天魂,二為地魂,三為命魂,遊蕩於天地,當轉生那一刻方從日月中凝聚。然而,六魄卻歸與塵世:一魄天衝,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精英。」
「根據星主神諭,慕湮劍聖的魂魄在投入輪迴之前,曾經被九天上某種神秘的力量擊碎,從此魂魄分離,片片碎裂後散落大地——」鳳凰嘆息,「轉世後,她的六魂可能分別存在於六個分身的體內。當時間到來,破軍在冥冥中呼喚時,因為魂魄相通,她們便同時都擁有了覺醒的可能。」
「是麼?」彷彿終於在這樣複雜的敘述中理出了一個頭緒,溯光又問,「可是,每一世的分身被諸殺後,她們的魂魄都將被封印和淨化,並未重新進入輪迴——為什麼還有其餘的分身陸續出現?」
「你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了,龍。」面對著這個尖銳的問題,鳳凰苦笑著回答,「龍,你有沒有發現,在那些分身死去的瞬間,她們身上的那一滴魔之血也隨之消失了?」
「是的。」溯光頷首,「快得連我都無法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