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何能因為不確定天亮後是否有晴空、就容許黑夜永遠籠罩下去?
相比眼前黑沉冰冷的天下,明天總是在手中、可以掌握一二的,他相信他會讓流著膿液的夢華王朝稍微癒合一些。所以,他必須先要剜掉今日朝廷上這個巨大的毒瘤。
不可以懷疑自己已經走過的路,因為已經無路可退。
五、揚州十年一夢
不知道多久沒有這樣安心的睡過好覺了…五年?十年?
這麼多年來,隱身於黑夜裡,每一天她都在極度緊張戒備中度過。一方面時刻準備斬殺任何接近御使的危險人群,一方面,卻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被他察覺。過著晝夜顛倒的生活,那一身夜行衣,她居然一穿就是數年,從未脫下來過。
而且,還要看著年輕的御使夫婦在她面前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她居然默不作聲地咬牙忍受了五年,凝視著面前完全的黑。
那樣看不見光亮的路走到後來,從單純地因為對語冰的眷戀而不肯離去,慢慢變成了相信他所相信的、追隨他所追逐的——既然無法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邊,那麼,她願意成為一把「劍」,默默守護他和他的信仰,讓黑夜裡那一星燭光、不被任何腥風血雨吹滅。
曹訓行一手遮天,權勢逼人,然而這個天下總要有人為百姓說話、去堅持那一點公理和正氣。師傅說過,學劍有成,最多不過為百人之敵,而語冰在朝堂上如果能將太師一黨連根鋤去,卻是能挽救天下蒼生於水火!
她決定不讓語冰一個人孤獨地走這條路——至少,她要化為那一把出鞘的利劍、為他斬殺一切黑暗中逼近的魑魅厲鬼,讓黑夜裡奔走的勇士不至於孤立無援。於是她成了一個「影守」,默默無聲地守望著年輕御使窗下通宵不熄的燈火,守護著她心底所信仰和追逐的「俠」和「義」,五年來片刻不曾懈怠。
那樣窒息的生活,甚至讓她忘記了一切。師傅、山莊、朋友、江湖…甚至在短促的小憩裡,她再也沒有做夢過。
※※※
等到慕湮醒來的時候,尊淵覺得自己的手都快要被壓得僵硬了。
「你——!」慕湮一睜開眼睛,就看見師兄的手從自己的被子裡唰的抽了出去,她脫口驚叫,下意識便伸手去抓自己的佩劍。然而一摸之下卻發現劍已經解下,放到了枕邊,而她身上也已經換了新的乾淨的衣服。
慕湮愣了愣,又羞又惱之下,蒼白的臉騰地紅了,眼裡騰起了殺氣。
「喂喂,小師妹你別誤會——」看到慕湮俯身便從枕邊抓起劍,唰的抽出來,尊淵嚇了一跳,立刻揉著發酸的手往後跳開,忙不迭分辯,「我可什麼都沒做,是你自己拉著我的手不放的!」
「胡說!」慕湮急叱,眼圈都紅了,咬著牙就要拔劍砍了這個乘人之危的大師兄,然而一掀被子、發現自己只穿著貼身小衣,立刻不敢動了,擁著被子,只氣的全身微微發顫,「你、你…那我的衣服…」
「你發著高燒,衣服又全溼了,總要換一套乾淨的吧?」尊淵揉著痠痛的右手,解釋。
「我殺了你!」慕湮再也忍不住,手裡的劍脫手擲出。
「醒來就這樣兇!」尊淵右手麻到無法拔劍,只好往旁邊避開。病重之下手臂也沒有力道,長劍投出幾尺便斜斜落地,慕湮咬著牙,拼命不讓眼淚落下來,狠狠看著他。
「呀!」看到那樣的眼神,尊淵終於明白過來問題何在了,拍著自己腦袋,連忙開口,「不是我…不是我幫你脫…」
「客官,你要買的東西買到了。」話音未落,門外有女子妖嬈的聲音傳來,輕叩門扇,「可以進來麼?」
尊淵長長舒了口氣,彷彿見到了救星一般開門出去:「老闆娘你來得正好!」開了門,將花枝招展的老闆娘讓進屋子,他指了指連忙擁著被子躺回床上的慕湮,苦笑:「你幫她將新衣服也換上,我就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