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冰看著窗外即將過去的漫漫長夜,閉上眼睛,長長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又回覆到了青璃這麼多年來一直看不懂的,低聲道:「但是,總算,一切都要過去了。」
還要問丈夫什麼,然而夏語冰已經轉過了身,眉間隱隱有沉重的神色,看了看天色:「已經五更了,我要去準備朝服和奏摺,你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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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方才急切間攏起鎖住的所有文卷都拿出來,重新一一核對,理出明日早朝需要呈交皇上和大理寺的奏章,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全部整理完。
夜還是黑沉如鐵,但東風微微流動,傳來梅花的清冷香氣。
東方的天際已經有了微微的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年輕的章臺御使看著案上足以扭轉當今朝廷局面的彈劾奏章,彷彿氣力用盡般,長長吐了一口氣,有些筋疲力盡地低下頭去,用手託著額頭,手心裡被燒焦的痕跡還在,血肉模糊,每翻動一頁奏章就刺心地痛一次。
——然而,這點痛、哪裡及得上此刻他心中撕裂般的痛苦。
事隔多年、然而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猝然出現,看到他最齷齪的一面時,天地陡然全部黑下來了,洪流呼嘯著急卷而來,將他滅頂湮沒。他寧可世上任何別人看到他在黑暗中的另外一面,哪怕是御使臺、大理寺,甚至承光帝都無所謂!——然而,偏偏看到的人卻居然是阿湮…
那比讓他在天下人面前身敗名裂更甚。
已經沒有辦法再忍受下去——這麼多年來,明的暗的,乾淨的和骯髒的,他安之若素地承受了多少。遊走於各方勢力中,不露一絲破綻地扮演著白晝和黑夜裡兩個完全不同的角色,會同青王將那些朝野間一切倒曹的力量慢慢凝聚在一起,形成新的暗流。
然而在看到盡頭曙光的剎那,他終於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下去。
那一直在他心裡激烈辯論的兩個聲音,讓他快要崩潰。
何謂忠,何謂奸?何謂正邪?何謂黑白?——這些,本都該是絕對的、山窮水盡都不能妥協半分的東西。可這樣的生存,卻無疑是孤立無援的。所以他放棄了這樣的固守,終於慢慢可以由別的途徑、達到同樣的最終目的。
然而,淪喪便是他付出的代價。他再也沒有一個純白的靈魂。
為什麼他在下定決心不擇一切手段扳倒曹訓行的時候、不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呢?
這麼些年來,凝視著那些自己一手造成的冤獄,聽著那些被自己親手壓制下去的、含冤忍辱的呼聲,被百姓視為正義化身的鐵面御使,心底裡已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他終究是無法安之若素地穿行在白晝和黑夜裡的,光線的反差、超出了他視覺的承受能力。
在多年後再度看到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時,他終於再也不能忍受——
「且寬待一日讓我處理些事情——明晚,我等你來、一併清算所有的帳。」
那時候,他在那個人耳邊,低聲懇求般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如果要了結一切,也希望由那一雙手來吧?多少年前,他曾牽著那雙柔軟的手,並肩走過長亭短亭,看過潮來天地青、浪去江湖白。直到他鬆開那雙手之後,多年來,心裡一直還是片刻不曾忘卻——也許不能忘卻的、並不是那年少的愛的本身,而是他生命中唯一曾有過的清澈潔白的日子。
只可惜,一切都無法再回頭。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親手扳倒那個巨蠹——這些年的含垢忍辱,必須要有結果。
「御使大人,時辰到了,轎子侯在門外——請大人啟程進宮上朝。」外面,管家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