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過獎了。」坐在艙室對面的是一個長袍人,面目衰老,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這架螺舟是望舒三年前的傑作。他僅憑著殘卷,居然復原了螺舟的全套圖紙,重新造出了這種機械——當時連巫咸大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是麼?」慕容雋微笑,「有如此天才的機械師,實乃冰族之幸,空桑之不幸。」
巫朗搖了搖頭,嘆息:「冰族的機械力雖然領先於空桑人,但國力尚微,戰力不足。若正面交戰,卻還不是白墨宸的對手——否則,我們也不會坐在這個地方交談了。」
慕容雋笑了一笑:「能令巫朗大人親自前來,在下真是受寵若驚。」
巫朗面沉如水,道:「客套的話就不說了,這一次元老院令在下前來雲荒和城主會晤,是有重要使命需要完成的。城主先請看這些——」
他轉過身,拍了拍手,身後兩名冰族戰士立刻上前,合力開啟了背後的一扇門——那扇門是一道活動的移門,事實上整整有半面牆壁那麼寬,厚度達一尺。當那扇沉重的門開啟後,慕容雋臉上的笑容凝滯了,瞳孔陡然收縮。
映照在他眼睛裡的,是金色的光和赤色的火。
——門背後,整個螺舟的另一半空間裡,居然存滿了一根根的金條!
「這五艘螺舟,共計儲有二百石黃金。」巫朗凝望著慕容雋,低聲,「元老院派我攜帶重金前來,希望能和城主達成最後一個盟約。」
「最後的盟約?」慕容雋低聲。
「是的,」巫朗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他的語速開始變得非常緩慢,一個字一個字母吐出,「算起來也有五六年了吧?這些年來我們和城主合作得很愉快,先後付出了三百多石黃金給閣下,而城主敢覆行了諾言,幾次三番讓白墨宸的大軍功虧一簣——若不是城主幕後的斡旋,西海上的戰局又怎能拖延至今。」
說到這裡,巫朗笑了一笑:「當然,城主要價也是在年年攀升——記得第一次我們的線人找到城主時,閣下只收了區區十石黃金,便替我們滄流撐過了一次危機。可是到了今年,城主開出的價碼居然加到了兩百石,真不愧是商人世家出身。」
慕容雋也笑了一笑,神色不動:「在商言商。如今白帥地位穩固,要對付他不僅風險大,需要打點的人也越來越高層——沒那麼些黃金,的確辦下不這事。」
巫朗默然:「兩百石黃金,相當於兩千萬金銖,幾乎是國庫之一半。」
「我知道那不是一筆小錢,」溫文爾雅的年輕城主眼裡忽地露出一絲冷笑:「聽說如今初陽島已失,白墨宸的大軍已經進逼到津渡海峽不足兩百里之處,奪下棋盤洲本島指日可待。在這種情況下,貴國怎麼還會吝惜區區幾百石黃金呢?」
對方說得露骨,巫朗臉色也不禁變了一變,語氣還是低沉,朝暗藏鋒芒:「城主好大口氣——今日海皇祭雖辦得如此熱鬧,試問鎮國公府裡,光靠稅賦收入也未必能撐下來吧?」
慕容雋一震,默默倒吸了一口冷氣。
是的,這些冰夷也不是吃素的。看來,他們也已經摸清了自己的底細,知道鎮國公府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急需這一筆黃金救急。
看到慕容雋默然,巫朗臉色又轉為緩和,呵呵笑了一聲:「既然大家都有燃眉之急需要解決,何不繼續精誠合作呢?——我們是有誠意的,所以,元老院特意委派在下帶了兩百石黃金前來。希望城主在收下了重金後,定然要替我們將最大的問題解決。
慕容雋蹙眉:「其實你們應該已經看到了,最近一個月白墨宸的軍隊都沒有主動出擊。你以為是誰拖住了西海上這百萬雄師?」
巫朗點了點頭:「城主的能量,我們是見識過了的——隻手能敵百萬軍,決勝負於千萬裡之外。只是這一次我們要的,卻不僅僅是拖住大軍這麼簡單了。」
慕容雋一驚:「貴國想要什麼?」
「我們要反擊。」巫朗一字一句,「要奪回雲荒!」
慕容雋猛然一震,彷彿有什麼刺穿了心臟——反擊!奪回雲荒!
這群狼子野心的冰夷,終於說出了他們最終的目的!
那一瞬,他的眼前忽然現出了無邊無際的幻想——大海變成了血紅色,從西翻湧而來,吞沒了整個葉城!浪裡是冰族人的千軍萬馬,以席捲一切的姿態重返雲荒,將這片土地染成了紅色。
——而站在浪頭上引導著那些入侵者的,卻是自己。
「城主,是否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助我們奪回天下吧?」
巫朗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一字一句都彷彿帶著迴音,在艙裡縈繞。
慕容雋一時間無法回答。
庶出的他,從小就是個野心勃勃、思謀深遠的孩子。從七歲開始就知道必須通過努力才能改變人生的境遇,他必須變得更優秀、更討父親歡心,才能保住母親的和自己的地位。權力、地位、金錢…或者還有彪炳千秋的聲名,為了奪到這些,他不惜出賣了兄長,對深愛的戀人袖手旁觀。
然而,多年後,已經成為葉城城主、中州人領袖的他,卻又來到了另一個十字路口。而這次的選擇意義之重大,將超越他人生以往的任何一次!
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選擇,都將會走出無法回頭的一步,將引發這片土地上的鉅變——然而,即便是聰明的他,卻也不能知道,自己的這次選擇將給這片大地帶來怎樣的後果。當血海從西席捲而來時,一切即將灰飛煙滅。雲荒大地上和平安寧的景象不再復現,子民、商賈、貴族、公侯、集市、都城…都將被血海吞沒。
九百年前那個亂世,又要重新出現了!
「你們…想要我怎麼做呢?」失語了片刻,他終於開了口。
「首先,要殺了白墨宸。」巫朗直視著葉城城主那雙墨色的雙瞳,開門見山。慕容雋微微一震,脫口:「殺了白墨宸?」
如果殺了白墨宸,她又該如何?
「是的。」巫朗有些意外,「城主莫非有什麼顧慮?」
「哦…不,當然不是。」他將自己的思緒從瞬間的小小飄離中扯回,搖了搖頭,將那個忽然出現的女人影子逐出了腦海,冷靜地討價還價,「白墨宸是天下名將,也是白帝最心腹的臣子——如果真的要殺了他,談何容易?」
「所以我們這次才帶來了兩百石的黃金。」巫朗卻是神色不動,淡淡回答,「他是空桑人最大的的依靠,也是我們滄流最大的敵人——城主如果覺得做不到,我們只能另尋門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勇夫?」慕容雋冷笑了一聲,「大人不是想說兩百石黃金足以僱傭一個軍隊的殺手來把白墨宸幹掉吧?如果刺殺這種途徑能行得通,估計滄流也不會來找在下了。」
巫朗沉默了下去。的確,白墨宸身側精兵良將環繞,防守得猶如鐵桶般嚴密,十二鐵衛每一個都是獨當一面的高手,滄流帝國數次刺殺均告失敗,反而只是加深了對方的提防。
「說實話,屈指數來,這個天下能除去白墨宸的,說不定也就只有在下一個了。」慕容雋抬起頭看了一眼堆積如山的黃金,停頓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半個國家的財富,換一條命——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巫朗臉色一動:「那麼說來,城主是答應了?!」
「我們慕容氏既然可以謀國,區區一個白墨宸又何以足道?」慕容雋冷笑了一聲,「給我一年的時間,定然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一年?」巫朗微微蹙眉,「我們無法等待那麼久,只有三個月。」
「那麼急?」慕容雋反而有些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