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她忽然對這千百年來一直漂流海外的冰族油然而生出一種同情。
剩下的俘虜不過數十人,片刻便處決完畢。青砂揮手令手下戰士們迅速將屍體拖走,接著從海里提上一桶桶的水來,將甲板沖洗乾淨。近百顆頭顱在血海里翻滾,血水四溢,從船舷上順著船體流入大海,一時間竟然將木蘭巨舟周圍的海面都染成了微微的緋紅色。
血的腥味撲鼻而來,令人窒息。
「嚇到九公主了吧?」青砂對著琉璃笑了一笑,笑容有諷刺也有安慰,做了一個手勢:「公主要不要下艙去看看鮫綃戰衣?」
琉璃這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勉強點了點頭,轉過了身。然而就在那一瞬,忽然聽到岸上傳來一片歡呼,金鼓聲響徹天地。
「哎呀!大潮來了!」琉璃一震,驚呼了一聲,轉身撲到了船頭。
差一刻便是申時,轟鳴從天地盡頭傳來,如滾滾春雷,漸近。
聞名天下的葉城大潮,隆隆逼近。那一線白色急速地推進,漸漸擴大——海天交界處的騰起了迷霧,隱約中似乎有一道巨牆升起,不斷地升高、飛散、崩潰、又重新升起…漸漸地逼近。
驚濤從天盡頭生成,從遙遠的碧落海上迢迢而來,洶湧澎湃,彷彿九天之上有無數戰車飛馳而過。即便是在港灣裡,都能感覺到整個天地都在微微的震動。風浪聲隱隱猶如雷鳴。浪頭上無數海鷗追逐而飛,其中還盤旋著一對黑色和赤色大鳥。
「阿黑,阿朱。」琉璃趴在欄杆上,撅起嘴唇打了個呼哨。那一對大鳥聽覺似乎萬分靈敏,雖然處於浪尖轟鳴之上,在遠處略一回翔,便展翅向著落珠港飛回。
「來了!來了!」琉璃忘記了方才的血腥,驚喜萬分地趴在欄杆上,「你看看!」
連青砂這樣的軍人都有些動容,眼神里露出一絲驚喜,轉頭看向南方海天交界處。黎縝也從船艙裡返回,回到船頭和她一起並肩看去。
然而,首先來的不是潮水,居然是兩知龍舟。
這兩條船被裝飾得極其華麗,船頭雕刻著騰龍花紋,披掛著綵緞,在海風中獵獵飛舞。操槳的顯然也是高手,在這般驚濤駭浪里居然還駛得穩當,這兩條船如葉子一般在巨大的浪頭上起伏,順著潮水的力量從遠處朝著望海樓如飛掠來,超出了後面其他船隻十幾丈遠,並駕齊驅,相互之間船頭的距離差距居然不超過一丈。
「龍舟奪標!」琉璃拍手大叫起來。
那正是為了慶祝海皇祭的龍舟船隊,數百年來海皇祭傳統的節目之一——當大潮來臨的時候,便有數十條船從羅剎島出發,藉著潮水的力量飛躍過深達萬尺、遍佈熔岩地火的鬼神淵,飛抵葉城。而當先一條抵達落珠港碼頭的船,便會獲得帝君賜給的重金獎賞。
眼見港口在望,鼓聲更急,十幾條船乘風破浪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聲勢驚人。
當先那一條龍舟衝入了岸上圍觀者的視線——只見高高的桅杆上,凌空十幾丈的地方垂落一片小小的檀香木板,兩端繫著白紗。風浪太大,船速又疾,那片檀香板在空中不停輾轉翻飛,幾乎如一片葉子般不受力——然而,卻有一個女子高高地站在那裡,居然就在那一片小板上長舒廣袖,踏浪而舞!
「天啊!」那一瞬,琉璃幾乎以為是錯覺,「那是什麼?」
「殷仙子的舞蹈。」大內總管黎縝回答,眯起了眼睛,「可真是絕枝啊。」
兩隻比翼鳥本來已聽到了主人的召喚,轉身飛回,此刻卻在浪上不住盤旋,似也被這般絕世的舞姿所吸引,戀戀不捨。琉璃撲在船舷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不住口讚歎:「她可真好看!真像是我家鄉壁畫上那些女神一樣!」
那條船飛速而來,檀香木板在風裡翻飛,舟上女子展袖回眸,翩然起舞,舞衣璀璨如霞光,長髮如緞飛舞。水袖舒捲,白綾一道道丟擲收起,如浪潮裡的流雲。
琉璃知道,她演的是海皇蘇摩化為潮水返回雲荒、和白瓔郡主訣別的那一齣。
縱然是七海連天,也會乾枯枯竭。
縱然是雲荒萬里,也會分崩離析。
這世間的種種生死離別,來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愛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愛過你,
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
但請你原諒——
我還是得不動聲色的
繼續走下去。」
大潮裡,隱約聽到有人在歌唱,聲音悽美縹緲——那是《潮汐》,鮫人的歌。
以前每一次海皇祭開始之前,葉城城主都會從天下最負盛名的優伶舞姬裡遴選出一人來演《魂歸》,歷屆中選者無不是舞藝絕倫、身姿輕盈的高手。然而在海潮上歌舞畢竟極其危險的事,為了防止從船頭跌落,每個舞姬都會在腰後繫上一根細細的長索。
但從八年前開始,每年都是殷仙子來扮演白瓔郡主,她舞藝絕世,據說不用細索也能在高空歌舞自如,舞到極處,幾欲乘風飛去。
「真美!」琉璃由衷讚歎,「誰來扮演海皇?如今這世上,哪還有蘇摩那樣的人?」
在兩人議論裡,潮來得很快,浪上飛舟轉瞬便到了離落珠港不足一里之處。岸上歡聲雷動,鼓聲暴雨一樣響起,無數百姓在黑石礁上揮著手,看著弄潮兒操舟飛速而來。落珠港的港口懸掛著一道錦標,大紅的錦緞簇成一朵薔薇花,內裡襯著金光燦爛的金箔。那是帝君設下的彩頭,第一條到來龍舟若是奪到了,便有高達千金的賞賜。
「咦?」黎縝忽地脫口低呼了一聲——錦標下,站著的居然是慕容雋?!
方才缺席十二玉樓御宴的葉城城主,海皇祭一開始,居然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來到落珠港的碼頭上,正在民眾的簇擁下看著兩條龍舟劃開雪浪,你爭我趕地飛速前來。
在龍舟馳近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另一條龍舟上的「海皇」。
和殷夜來那條船並駕齊驅的另一條船頭,桅杆上也凌空懸著一塊檀香板,同樣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那個伶人束著高冠,頭髮染成了鮫人特有的藍色,穿著一襲黑色紋金的長袍,上面隱約透出蛟龍的圖騰,在海風裡獵獵飛舞。
「天啊…」那一瞬,琉璃張大了眼睛。
不止是她,岸上船上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震驚地屏息。
太像了!雖然距離遙遠,海濤飛濺,看不清那個伶人的面目,但只是那麼遠遠一瞥,便讓所有人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在歌聲裡,潮水湧向雲荒,那一刻,彷彿站在龍舟上乘著大潮返回的,就是九百年前傾倒天下的海皇蘇摩!
「這個人是誰?」琉璃心裡陡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片刻間,兩條龍舟你爭我趕地疾馳,向著港口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