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慕容雋有一種恍惚。
如果真是做夢就好了…如果中間這一切都不曾發生就好了。讓這一刻回到十年前那個海皇祭,讓他能夠抓住在海潮中忽然消逝的少女,讓彼此在那個十字路口不再擦身而過——如果那樣的話,一切,就應該像現在這個樣子吧?
沒有分別,沒有流離,沒有淪落,也沒有那個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叫白墨宸的男人——他尋到了她,將她托出洶湧的時間之海,同歸彼岸。相握的雙手從此永不分開。
然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幻想罷了。
看著葉城城主救起了殷夜來,飛速掉頭回岸上尋找醫生,青砂若有所思——傳說葉城城主手段高超
、沉穩圓滑,怎麼今天一看也不過如此?居然為了一個美人親身犯險,傳出去不又是一個笑柄?
殷夜來被救起後,海里那一道奇怪的潮水還在不停迴旋,越卷越高,竟然形成了一道水牆,將靠近的所有人都阻擋在外!旋渦附近風浪極大,衝鋒小舟不等靠近便紛紛翻覆,根本無法闖進去打撈落水者。
「不行啊,校尉!」落水計程車兵扒住小舟邊緣重新冒出頭來,抹了一把臉,「還是等風浪小一點再進去吧!——否則不但人救不上來,我們的人還要白白死一批!」
青砂蹙眉看著落珠港口,喃喃:「奇怪…」
是的,這絕不是潮汐引起的自然現象!琉璃看著那一片風浪激盪的區域,感覺到了這一片滔天的風浪裡充斥著殺氣和洶湧靈力的交鋒,令她透不過氣來——那算藍色裡有什麼隱約浮沉,令她覺得不舒服。
仔細看去,那是一雙映在水牆上的眼睛,湛碧色,冰冷而沒有溫度,在風浪裡忽隱忽現——奇怪,為什麼那麼熟悉?在哪裡…在哪裡看到過呢?無數的片段、剪影的腦海裡浮沉,彷彿隨著大潮上下飄動,然而,她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些影子在她腦裡浮浮沉沉,幾度散開又重疊在一起,令她心神繚亂。
「哎呀!」她猛然醒悟過來,大叫一聲。
「怎麼了,九公主?」黎縝被她嚇了一跳,然而一回頭,只聽撲通一聲響,琉璃居然雙手一撐船舷,從鉅艦上直接跳入了海里!
「九公主!」所有人都被嚇人一大跳,失聲驚呼。青砂不等黎縝吩咐,立刻親自跳下大船去救人——廣漠王唯一的女兒在自己的船上出事,只怕是白帥親自來,也保不住他的命!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只聽砰的一聲,水面轟然碎裂!
那一道巨大的旋渦忽然由內而外地爆裂開來,水牆四分五裂,朝外急速飛散,彷彿是一千發火炮一起發射,落在了水裡——那種可怖的力量在落珠港外部海面上瞬間釋放,橫向推來,頓時在港口內引發了接近十丈高的巨浪!
不但所有的小舟都被掀翻,連木蘭舟鉅艦都左右劇烈搖晃,轟然翻覆!
巨大的軍艦在大浪中傾斜,倒扣過來,船上的軍士紛紛在驚呼聲裡跳離船艦——就在數百位戰士從船上各自躍下的時候,水底裡忽然冒出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衣衫華麗的黑胖子,捂著胸口咳嗽,一咳就吐隕一大口的血。他不停地吐著血,吃力地划著手臂,攀上了身側一艘翻過來的小舟。
等他拖著一身的血爬上溼漉漉的船底板之後,回手封住了胸腹部右側的一條傷口——那條切口長達兩尺,幾乎側向破開了他的身體!如果不是在劃到心臟附近的時候陡然停止,這個人早就已經去了黃泉之路。
「奶奶的…下手真辣啊,龍!」清歡喃喃地罵著,回顧了一眼波濤洶湧的海面,眼神狠厲,「如果不是老子拼出一條命來,差點就死在你手裡!」
他一邊罵著一邊往水裡啐了一口,從懷裡摸出一丸丹藥嚼下,疼得滿臉橫肉都在抖——方才最後一擊裡,兩個人都用出了劍聖門下的不傳之秘。
當「九問」對上「九問」的時候,兩人之間的劍技高下頓時立判:
溯光雖然先受了傷,但身手的輕靈、出招的精妙依舊遠非他可以比擬。然而,他打架卻一貫性在「不要命」三個字,不管龍的那一招已經是殺招,直取自己的心口,還是不顧一切地使出了那一招「問天何壽」,將光劍狠狠刺向對方!
當兩人的距離近到一臂時,他依舊不避不閃。
溯光的眼神里反而掠過一絲動搖,在闢天劍刺入對手胸口的最後一剎那,手腕一轉,將劍鋒的方向偏轉——那一劍從清歡的右側胸口直劃而落,直到腹部,卻只是淺淺一道。然而,就在溯光手下留情的同一瞬間,清歡那一劍也已到,拼著自己被一劍剖腹,毫不留情直刺而來,大喝一聲,將半截的劍茫深深地送進了對方的胸口!
溯光清瘦的身軀被光劍刺穿,血從傷口噴湧而出,飛濺在他臉上。
清歡是何等人物?這個空桑的劍聖童年從貧寒裡發家,一生過的是刀口舔血、大碗喝酒大稱分金的日子,性格張揚,悍不畏死。此刻殺得興起,一劍穿胸後,本來想順勢一絞,將這個鮫人的五臟六腑全部震碎——然而,在看到對方眼神的瞬間,忽然間感覺到有一股雪水兜頭潑下,頓時熄滅了熊熊殺戮之心。
溯光在看著他,眼神是如此的悲哀,竟然並無憤怒也無絕望。
當血從手指間沁出來時,清歡清楚地看到他掌心的那個金輪在緩緩旋轉,發出光芒——那一瞬,他覺得自己的掌心也是一熱,透出金色的光芒來。
「麒麟…」溯光抓著空透胸膛的半截光劍,低聲問他,「為什麼?」
他的臉因為劇痛而蒼白,但是眼睛一直不曾離開過清歡的臉,那雙湛碧色的瞳孔裡充滿了苦痛、無奈和不可相信——是的,他終究不忍對組織里的同伴下殺手,然而,對方卻翻臉不留情,毫不猶豫地將利劍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在最後一刻,他原本也可以選擇同歸於盡的招式,然而,卻還是收了手。
「不管給出什麼理由,我也不允許別人殺她!」清歡只覺得心頭一震,竟然不敢直視那雙眼睛,不耐煩起來,厲叱,「就算這一切是真的,為什麼我們不去殺了破軍,卻要來殺這些無辜的女人?欺軟怕硬,算什麼東西!」
「誰也殺不了破軍!」溯光厲聲,「一旦讓其覺醒,這個世間無人可以抵擋!」
「沒有試過怎麼知道!等他真的醒了再說,給我少廢話!」清歡煩躁起來,大聲咆哮,把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狠狠地將劍在溯光身體裡一絞,迅速抽出!劍氣縱橫,頓時割裂了五臟六腑,血飛濺而起。
「麒麟!」溯光一掌擊出,將他打飛。就在那一瞬,彷彿再也無力維持,四周呼嘯不散的水之牆轟然倒塌,兜頭壓下來,眼前充斥了白茫茫的水霧。
清歡被怒潮高高地拋了起來,甩了出去。
在落回水面的瞬間,他因為劇痛而昏迷了一瞬,然而超強的體力和經驗讓他強迫著自己很快又醒了回來。清歡吃力地游過去,把附近一條傾覆的小船翻過來,爬進去癱坐在裡面。喘息了半晌,等緩過一口氣來時,便掙扎著抬手包紮好了傷口。
「要殺我妹子,門兒都沒有!」他喃啁的罵著,眼裡滿是兇光,彷彿變回了十幾年前那個混碼頭的痞子時期。說到這裡,忽地蹙眉沉吟,想起一件要緊的事情來——如果殺了龍的訊息一傳出去,自己和夜來都不用活了!
殺了同一個組織的成員,不知道會什麼樣的懲罰?接下來該怎麼辦?要一不做二不休,去把白塔頂上負責組織中聯絡的「鳳凰」也給殺了麼?
那個什麼「星主」,到底是何方神聖?
清歡在船上想了片刻,忽地把牙齒一咬,忍住鑽心的疼痛,在怒海中駕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