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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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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帥安好。」穆星北恭謹地行禮,把馬牽過來。

這個穆星北是中州人,智計無雙,精通天文地理,和玄珉堪稱白墨宸的左右手。每當他帶兵轉戰在海外,便留下他在雲荒做策應,及時傳遞訊息。有一些最核心的內幕的秘密,都是由這個人替他傳送的。

「聽說白帥抵達葉城,在下便連夜趕過來覲見,」穆先生微微行禮,「八井坊那邊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大娘和她的一對兒女都很平安,過得和普通中州人無異,白帥不必擔心。」

「委屈先生在陋巷安身,墨宸實在過意不去,」白墨宸點了點頭,「其實這些事,交給得力的下屬去做也就行了,何必先生要親自去?」

「白帥此言差矣,」穆先生正容回答,「八井坊那的那一家人,關係著殷仙子,絕不可輕易委託他人的。前幾日殷仙子路過八井坊,幾欲和其相認;半夜三更又在橋頭殺了藍王之侄藍扈——若不是在下從旁暗中協助,事情便要暴露。」

「此事我已經知道。」聽到幕僚面呈殷夜來的不是之處,白墨宸卻聲色不動。

穆先生有些意外,一時沒有說出話來:那個女人居然先下手為強,將此事告訴了白帥,倒是顯得自己有些刻意挑撥的小人意圖了。他嘆了口氣,從袖裡摸出一物,卻是一枚小小的金鈴:「這便是殷仙子絞殺藍扈時落下的,幸虧被在下藏了,沒有被緹騎看到。」

說到這裡,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白帥,恕屬下直言:這個殷仙子實在是個不安分的女人,鋒芒畢露不懂收斂,加上豔名太盛,帝都權貴人人覬覦,留著她在身側,只怕遲早會惹出事來。」

白墨宸點了點頭,唇角卻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來。

是的,她不是一個世俗定義裡的好女人。既不溫柔,也不聽話,雖然身處煙花地,卻性格剛烈,嫉惡如仇,如同一把絕世的利劍,的確令人退避三尺——然而,當年令他一見驚豔、過目不忘的,不就是這種冷銳奪目、邪魅莫近的鋒芒麼?

他微微走神,穆先生卻繼續進諫「…白帝和玄凜皇子均覬覦美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下懇請白帥痛下決心,早日將其…」

「呵,」白墨宸終於輕笑了一聲,「先生這番話,其實早有人說過了。」

「是麼?」穆先生微微一怔。

「是鶴紱,」白墨宸的眼神忽地暗了一下,「他昔年勸諫得比你還激烈。」

「…」穆先生不易覺察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頓時沉默下去。

鶴紱這個人,機智多謀,曾經是白帥的首席幕僚,最受信任的心腹,從十幾年前白墨宸還是一個下級軍官開始就一直輔佐他,從校尉、裨將、偏將、少將、大將一路升上來,立下不少功勞,甚至連當今白帝即位這樣的大事聽說都是他一手參與策劃。而這樣一個功臣,卻在白帝即位後立刻被白墨宸以「撤離軍宮」的區區罪名給斬殺,處死得如此之急,甚至連伸冤辯解的機會都不留給人家。

穆星北當年只不過是白川郡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吏,才能卓著,卻因為籍貫是中州人而不能出人頭地。因為有一次擅自作主辦一件事,事情雖然辦成,卻被嫉才妒能的上司找藉口流放到了西海上,做了一名書記官。戰場上九死一生,若不是機緣巧合被慧眼識人的白墨宸提拔到帳下,這個文弱書生恐怕早已成了那西海底下無數累累白骨中的一員。

從一開始做鶴拔手下的掌案,到多年後成為白帥的心腹,他漸漸知曉了當年的一切細節和過往——然而,到底鶴紱為何而死,他卻始終不敢開口詢問。

難道,竟然是為了區區一個女人?

一陣細密的冷汗從他手心沁出,穆星北瞬即明白了什麼才是白帥真正的忌諱,於是便不露痕跡地轉開了話題,道:「白帥,在下覺得,最近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結集,要對我們這一方發難。」

「是麼?」白墨宸蹙眉,「玄王那邊?」

「不僅僅那麼簡單,在下覺得是…」

兩人一邊低聲交談,一邊走著,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巷角。

「要僱工麼?」忽然間有人衝過來,大聲問。

白墨宸和穆星北微微一驚,抬起頭,看到雨夜的巷子里居然或站或坐,還有數十人等在那裡,本來都一副有氣無力滿面飢色,但一見到他們這一行衣衫光鮮的人走過來,便一下子都呼啦啦湧了上來。

耳邊聽到此起彼伏的聲音,「老爺,要僱人麼?」

「我!僱我吧…我有力氣!」

「僱我吧,幹什麼都行,一天只要十個銀毫!」

白墨宸看著眼前蜂擁而來的貧民,眼裡忽然出現了一抹微微的愕然,竟然忘了退開。夜雨裡,無數隻手臂立刻伸到了他面前,帶著焦急和渴望——那些人大都是中州人,因為十二律規定不能從事大部分空桑人獨佔的職業,為生活所迫,只能在這裡攬一些散活。白日里攬活兒的多半還是正經人,在夜裡攬活兒的,那做的就是不一般的生意了。或是偷盜銷贓,或是賣身賣笑,甚至還有殺人越貨的。

「白帥小心!」看到局面失控,十二鐵衣衛立刻搶身上前,隔開了人群——這些街頭流民魚龍混雜,飢寒交迫之下,只怕僱主給一個金銖就讓他們去殺人也是肯的。讓這些傢伙靠近白帥,實在是隱藏著天大的風險。

白墨宸微微嘆了口氣,從懷裡拿出了錢袋,扔給了旁邊的鐵衣衛:「裡面還有我半個月的薪餉,都散給他們吧。」

他翻身上馬,和穆星北一起衝出了人群。

——已經十年了,這葉城中州貧民區的街巷,卻還是和當初一模一樣。

十年前,同樣是下著雨的深夜,他還是一個二皇子白燁手下的區區武將,在鶴紱的隨從下秘密來到此地,也是被這樣一群飢餓的流民包圍。無數雙手伸到他面前,無數張飢餓的臉在對他叫喊:僱我吧僱我吧&…幹什麼都行!

他在心裡冷笑:幹什麼都行?這些人,是否知道自己是來找一個送命的冤死鬼?

「眼看三天後就要獻美人入宮了,誰想到那個北越郡來的殷姑娘卻居然得了傷寒重症!十二之數缺了一個可不好,怎能呈給帝君?」鶴紱嘆氣,頭疼不已,「若去青樓裡買一個風塵女子充數,又說不準會被慕容家查出來,也只能來這裡碰碰運氣了——可這裡哪像是有年幼美貌女子的樣子?」

「說不定有。」他漫不經心地應著,目光掃過那些人群,忽然定格。

在陋巷的暗影裡,人潮的背後,站著一個纖細秀麗的人影。人群在湧動,拼命地推擠,然而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似乎周圍有一個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她和周圍的一切——那是一個清麗瘦弱的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撐著一把傘怯生生地站在那裡,雖是粗服篷頭,卻依舊難掩傾國容顏,彷彿黑暗裡的一支含苞待放的蓮花。

「快看那邊那個!」同一瞬間,鶴紱也在耳邊低聲道。

「唔…年紀大了一些吧?」他蹙眉,不知道為什麼卻下意識地否定了,「帝君只喜歡雛女,她不合適。」

「哦…」鶴紱點了點頭,沉吟未決。然而,就在這兩人低聲商議的時候,彷彿靈敏地聽到了這邊的聲音,那個少女扭頭遲疑地看著他,就像是一頭彷徨猶豫的小鹿,不知道是否該靠近狼群裡的狼王,眼神清澈而彷徨。

那一瞬,他忽然覺得於心不忍,搖了搖頭,退開一步:「算了。」

然而,當他和鶴紱轉馬頭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間一道影子衝了過來。攔在他們面前。「僱我吧!」那個少女仰起頭,美麗的臉上掛滿了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在暗夜裡折射著如珠如寶的光芒。她咬了咬牙,似乎好不容易才克服了靦腆和羞恥,顫聲道:「求求你們,僱傭我吧…我需要錢!」

一眼瞥見她手裡傘,鶴紱不由得愣了一下,和他相互對視了一眼。

他勒住馬頭,回身打量著她,冷冷問:「你覺得你能賣多少?」

——那就是他和她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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