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白墨宸從旁攙扶住了她,低聲,「這個地方不大幹淨。」
這裡是…她愕然抬起頭,映入眼簾的卻是「魁元館」三個字。
那一瞬,她身子不由得微微的戰慄起來。
「進去吧,」白墨宸看著她,眼神卻看不到底,「一起吃碗麵,如何?」
心跳的如此激烈,殷夜來只覺得全身彷彿忽地失去了力氣,就這樣被他攙扶著,輕飄飄地跨過了破舊的門檻。
顯然已經有人事先來探過場,甄別過了沒有可疑人等,這個店裡看上去一切正常,卻有不下十人混坐在人群裡,雖然穿著便裝,但一舉一動卻掩蓋不住軍人的模樣。
如今是清晨時分,這間小店卻已經熱鬧非凡,一群群衣衫破舊的苦力們在店裡進進出出,一邊呼嚕地吸著麵條,一邊粗魯而大聲的交談,吃完麵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把嘴一抹,便扔下了幾個銅子走出門去,直奔碼頭和市場開始一天的重體力活。
「哈,這家店的面是做的越來越好吃了!今兒一口氣吃了三碗還不夠。」
「那是,安大娘的手藝誰不知道?這魁元館雖然不起眼,也算是有招牌的!一個瞎眼女人,守了十幾年的寡,獨自拉扯大了兩個領子,還真是不容易。」
「是啊…聽說她命不好,嫁了幾次都剋死了老公,所以後來就乾脆守寡了。」
他們在隱蔽的一角坐下,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默默地聽著周圍的聲音。只有門後的奪奪聲停頓一下,那個在灶間劈柴的青衣中年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面無表情地低下了頭繼續幹活兒。手乾燥而穩定,每次劈開的柴都如同直尺量出來那樣。
殷夜來知道,那是一直在此監視這一家的穆先生,墨宸的心腹。
「哎,說起來,前幾日城主送的粽子味道可真不錯!海皇祭居然還記得給咱們挨家挨戶的分派粽子,這城主還算有良心,知道自己也是個中州人,比他老子強!」
「呸,一個粽子就讓你死心塌地了?那叫小恩小惠收買人心!城主他如果真的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誰,就該替中州人做點事,而不是幫著空桑人來欺負我們。」
「難道他能廢除十二律?別做夢了!有個粽子吃就不錯了,這可是空桑人的天下!」
「嗨,空桑人的天下還不是當年我們中州人幫忙打回來的?真是忘恩負義!」
「所以說嘛,當初幫空桑人打天下的慕容家如今是鎮國公,可我們這些人哪,還是得做下等的賤民!這可真叫賞罰分明,不算忘恩負義。」
「好了好了,別說了,說不定這裡有朝廷的密探,回頭就有你好看!」
「怕什麼?反正老子窮得叮噹響,這條命不值錢,和他們拼了!」
那些中州貧苦百姓們憤憤不平地在店裡發著牢騷,殷夜來看了白墨宸一眼,發生他垂下的眼簾看著桌面,臉上有憂心之色。沉默了許久,忽地嘆了口氣,低聲:「民怨沸騰如此,帝都若再不加以疏導,鐵打的江山也會一夕崩潰。」
殷夜來默默點了點頭。在她見過的所有的空桑權貴裡,墨宸是難得一見的親中州人一派,這或許和他出身於鄉紳人家,知道一些人世疾苦有關。
「哥哥姐姐,要吃點什麼?」沉默裡只聽那個叫安心的小姑娘跑了過來,笑嘻嘻地問,「兩位面生,不常來這裡吧?店裡的招牌蝦爆鱔面很不錯!」
殷夜來透過珠翳看著這一切,嘴唇微微顫抖著,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是的…是的,就在自己眼前了。
十年前那個才只有三歲大的丫頭,轉眼已經成為了一個水靈清秀的姑娘。心兒…她微微張了張口,卻沒有叫出她的名字,彷彿有什麼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無法說話。她強迫著自己轉開了頭,不再看那個小女孩子。
是的,已經不能相認了。
「姐姐想吃什麼?」她轉開了視線,耳邊聽到小女孩清脆的問話,不由一顫。
「讓他點吧。」她壓低了聲音,指了指白墨宸。白墨宸望了一眼灶臺邊懸掛的選單,隨口道:「一碗蝦爆鱔面——雙份料,再加兩個荷包蛋,兩碟醬: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
「一碗?」小女孩安心好奇地看了看兩個人,噢了一聲,似乎明白過來了兩人的關係,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跑開,「好啦,我知道了!娘,一碗鴛鴦蝦爆鱔面!」
「人小鬼大。」白墨宸看著她的背影,蹙眉喃喃了一句。
然而,灶臺邊忙著下麵條的盲眼老婦人聽到女兒的聲音,卻是一動不動,枯槁的臉上出現了微些的愕然,竟然連一勺子鹽灑在了外面都沒有發現。
「娘?」安心有些奇怪,扯了扯老婦的衣裙,「怎麼啦?」
「哦…哦!」安大娘回過神來,掩飾地擦了擦手,「你說什麼來著?」
「那兩位客官要一碗蝦爆鱔面!雙份料,兩碟醬。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安心伶俐地報著,「娘,要不要我幫你搭一把手?你今天的臉色有點不大好噢。」
「不…不用了,」安大娘喃喃地說著,摸索著拿起了掛麵,「我自己來。」
「阿康阿康!你還不快點!」安心端了一碗煮好的麵條給另一座的客人,一路上對著另一個比自己大一兩歲的男孩大叫,努著嘴看著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那邊的客人已經吃好啦,快去收拾,好多客人在外頭等著呢!」
「催死人啦!」虎頭虎腦的男孩滿腦門子的汗,不耐煩地罵妹妹。
「懶蛋!」小女孩伶牙俐齒,「今天早上起不來,起來了也不好好幹活兒!」
「好了好了!別吵了,」安大娘拍了拍小女兒,喃喃地罵,「兩個小欠債鬼,整天鬧的人不安生——如果你們姐姐回來了,看到這樣,還不敲斷你們的腿?」
「哼。」安心撅著嘴,「誰都知道姐姐不會回來了…」
「啪」,慈眉善目的老婦人重重地打了一下小女兒,臉色蒼白。
安心頓時噤聲,不敢再說什麼,躡手躡腳地從灶臺上又端起一碗麵,跑過去給客人。兩個孩子天真無邪,沒有發現老婦人那一瞬忽然黯淡和痛苦的臉。
寒冬的早晨,這家簡陋破舊的小店是如此溫暖,到處瀰漫著氤氳的氣息,身份卑下的窮苦人們進進出出,大聲喧譁地說著粗俗直白的話,哈哈大笑,討論著這一天的營生。白墨宸坐在角落裡,默不做聲地看著盲眼的老夫人圍著灶臺忙碌,眼裡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殷夜來,卻發現她一直低著頭,手指尖在微微地發抖。
「怎麼?」他忍不住伸過手,握住了她的手,「怎麼那麼冰?」
「我…」殷夜來說了一句,然而一開口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了一下,「你…你今天帶我來這裡,到底想要做什麼?」
「不想做什麼,」白墨宸搖了搖頭,「這只是我一直以來想做的一件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