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夜來笑了起來:「是啊,她對心兒和康兒的確比對我好。記得有一次家裡兩天揭不開鍋,給爹買了藥後只夠買三個饃——她揣著回家來,把最大的給了康兒,第二的給心兒,最小的才輪到我。」
白墨宸有些詫異:「那你為什麼還覺得她好?」
殷夜來支著腮,望著遙遠的大海,忽然笑了起來:「因為那時候,我忽然就明白了,其實她也是愛我的——因為她把最小的饃給了我。」
「哦?」白墨宸不解。
殷夜來嘆了口氣:「要知道在那個時候,她自己也已經餓了兩天了。」
白墨宸一震,沒有再說話。
十月寒風凜冽,耳邊只有連綿不絕的濤聲,聲聲入耳。
「你看,阿孃雖然也偏愛自己的親生兒女,但卻依然把我這個繼女看得比她自己重,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先讓我吃飽。」殷夜來淡淡的笑,「當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就已經不恨她了。」
白墨宸凝視著她,嘆息了一聲:「其實如果換了別人,多半隻會記得自己沒得到那個最大的饃,而忘記了自己得到了什麼。夜來,你真是一個善良的人,所以你才能不懷恨——對繼母如此,對我亦如此。」
「是麼?」她有些不自在,笑了笑,「我可知道自己的脾氣不算好——外面的那些人還不都在說我又清高又孤僻,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她說得直白尖刻,反而讓白墨宸刺痛般地一驚。
當年為了避開風頭,把她安置在青樓裡也是不得已。他位高權重,身在明處,如果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來歷不明的良家女子,必然會引起各方的探究和注意,少不得暴露了她的身份。而如果他只是迷戀上了一個青樓裡的花魁,那麼在很多人看來,那就是合情合理了。
然而,他卻忘了在這樣的環境下度過十年,會對她造成怎樣的壓抑。
說到這裡,兩人之間又是良久無話。
殷夜來喝了一口茶,微微的笑。「今天怎麼有空來這裡和我說這些?」
「打了半輩子仗了,偷得浮生半日閒也好,」白墨宸看著窗外,低聲,「十年了,從來沒有好好的用過一整天來陪著你——真是對不住。」
「…」殷夜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墨宸的性格一向寡言而冷峻,這樣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還真的讓她有些不知如何答覆——有什麼對不住的呢?難道他還想把她當做光明正大的正妻來看麼?她本身就是見不得光的外室,有著更見不得光的過往,能在黑暗裡存身立命就已經僥倖,哪裡還敢奢望別的?
「知道麼?」其實,我並不是那個鄉紳的兒子。」只是一個恍惚,忽然間,卻聽到墨宸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只不過是賣身替他兒子抵了徵兵的名額而已。」
什麼?她悚然一驚,回過神來。
他…在說什麼?
「我出身之貧苦低賤,遠超出別人的想象。」空桑的元帥輕聲道,望著海那邊,「我的故鄉在北越郡的九里亭,父親是個玄族佃戶,在鄉紳的採石場裡做苦力。因為窮,到四十歲上才存足了錢買了箇中州女人當老婆。
」生下我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老了,完全沒有辦法養活一家人。所以我小時候過得非常艱苦,甚至在冬天都沒有一雙鞋子穿,只能用茅草搓成繩子綁兩塊木板在腳下,赤足在齊膝的雪裡行走。後來我母親心疼我,拆了自己唯一一件棉襖,做了一雙虎頭棉鞋給我穿,自己卻挨著凍。那雙鞋,我一直到今天都保留著。」
「…」殷夜來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氣,說不出話來。
他從來不曾和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哪怕是對著自己。
「後來,在我八歲的時候,父親在採石場裡被倒塌下來的巨石活活的埋了,家裡一下子就斷了來源,」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爺爺奶奶實在沒有辦法,為了養活我,不得不叫來了人販子把母親賣了——因為如果不拿到那筆錢,一家人就要餓死。」
殷夜來「啊」了一聲,咬住了嘴唇。
那一瞬她陡然間明白,為什麼墨宸在聽到玉京的丈夫為了錢而把妻子賣掉時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因為,那正是他昔年的遭遇。
他那個貧寒的家,也曾經因為飢餓而賣掉了他的母親。
「那時候我還小,當母親跟著牙婆走的時候,我還以為她狠心拋棄了這個家,任憑她怎麼哭著喚我,都不肯和她說最後一句話。」白墨宸垂下眼去,「就是那一筆賣母親的錢,讓我們一家又好歹撐了幾年。可日沒有好轉——爺爺久病,在一個冬天去世了。」
「於是你就去從軍了?」她輕聲問。
「是啊,」白墨宸笑了一笑,「那一年我才十四歲,不到朝廷規定的年齡,只能硬生生虛報了兩歲,才掙來了這個活兒——因為沒錢下葬,爺爺的屍體已經在房間裡停了三個月。如果三月春來之前不籌到一筆錢,就要發臭了。」
殷夜來凝望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你奶奶呢?她還好麼?」
「也只能在夢裡見到她了…」白墨宸的語氣很輕,默默閉上了眼睛,「在我離開家的第三年,奶奶就去世了——從此後,我在世上就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十年前,我的確是想事成後便殺你滅口的,」白墨宸苦笑,「可是那一夜,當我跟隨你回到你家,忽然間改變了主意,」他臉上得分一抹難以覺察的戰慄,壓低了聲音,「夜來,我不想讓你和我一樣,再因為貧困而失去所有的親人——我和你,是同一類人。」
殷夜來呼吸在一瞬間停頓,只覺千言萬語陡然湧上心頭,堵得她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那一瞬,彷彿是閃電照亮了天靈,她終於明白了。
「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麼?」他曾經對她說,「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啊!」
那之前她並不懂得那句話的深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瞭然。
她覺得心裡有一股熱湧翻湧而上,一瞬間融化了胸臆間累積了十年的層層堅冰,她用力咬住了嘴唇,剋制住自己的感情,沒有讓淚水從眼角奪眶而出。
沉默片刻,她眼神里卻有疑惑,「為什麼忽然說這些?」
「因為,差不多已經是時候了,」白墨宸轉開視線,凝望著西方的盡頭,輕聲,「十年了,不能永遠這樣下去…夜來,我們之間,終究需要一個了斷。」
了斷?她驚愕於他的用詞。
然而,不等她再問什麼,卻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彷彿有一層水霧猛然升起,矇住了視線。大驚之下,她撐住桌子想要站起來,然而卻發現身體已經使不上力氣——怎麼回事…她…她方才喝的茶裡難道有什麼嗎?
她中毒了?那…他呢?他怎麼樣了?!
「墨宸…墨宸!」她用盡力氣喚他的名字,然而卻不知道吐出自己唇邊的聲音已經細微如縷。在她站起又頹然倒下的一瞬,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她。那雙手穩定如鐵,然而聲音卻柔和如風,在她耳邊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