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是她和羲錚秘密下聘的時間,他是怎麼感應到的?
「去看看他吧,織鶯,」巫咸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不容抗辯,「你是唯一對他有控制力的人,讓他趕緊把冰錐除錯完畢,下水啟航——我們的人已經部署好了一切,空桑那邊馬上就要起大亂了,冰錐必須帶著神之手出動,絕不能被拖住了後腿。」
「是。」她終於低下頭,輕輕應了一句。
即將遠航的冰錐,此刻正停在一間一百丈長、五十丈高的巨大棚子裡,彷彿一個銀白色的巨大梭子懸在空中。
這間軍工坊的船塢位於沉沙群島最優良的港口古丹港內,吃水深度可以達到三百丈,西海上的颶風和海潮都無法影響,一向是靖海軍團專用的軍港,同時也是製造新船隻的所在。為了製造冰錐,這裡再度朝廷了擴建,容積擴大了三倍。
然而即便如此,此刻的船塢裡還是顯得擁擠不堪。
一塊長達二十米的橫板被吊了起來,鐵索穿過棚頂的滑輪嘎吱響著,一直懸在半空,卻無人理睬。工匠們不知所措地站著,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將這一塊橫板拼裝在哪個部分——不知道為何,巫即大人昨天忽然發起了脾氣,拂袖而去,扔下了這個爛攤子。這一塊被吊裝到一半的橫板,也只能這樣顫巍巍地懸在那裡,不知道往哪裡組裝。
冰錐這樣極度精密的機械,光外殼上的各種零件就多達一萬多片,每一片的尺寸都要嚴格打磨,差了一分一毫都不行。而因為外形是弧面,不能用圖紙表達,只能一邊建造一邊現場成模——沒有圖紙,任是工坊裡再有經驗的工匠也記不住那些成千上萬片的複雜構造,只有巫即大人這樣的機械天才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該放在哪裡,彷彿整個冰錐都已經在他心裡,纖毫畢現,只等拼圖完畢。
如今他忽然罷工去了樓上休息,現場頓時便陷入了停工的尷尬。
「糟了,槳不動了!」忽然間,有滿身油汙的工匠從艙室裡站出來,驚懼地大呼,「槳忽然卡住,不能旋轉…巫即大人呢?快讓他來看看!」
「巫即大人回房間睡覺去了。」匠作監頭目嘆了口氣,「誰都請不動。」
「都什麼時候了…」工匠喃喃,無可奈何地看著還是支離破碎的冰錐:這是一項機密重大的工程,軍令如山,如果半個月內冰錐還不能下水,這裡所有人都要軍法處理——可偏偏帶領軍工坊的巫即大人以是這般小孩子脾氣,實在是讓人捏了一把汗。
「巫即大人呢?」忽然間,又聽到有人問。
「不是說過了麼?那傢伙睡大覺去了!如果有誰能把他弄出來我願意給他做牛做馬!」匠作監不耐煩地回答,一回頭,忽然臉色大變,「巫…巫真大人?」
白袍女子緩步而入,站在巨大空曠的船塢裡,看著懸在空中的機械,輕聲道:「那麼,麻煩去把他叫起來——就說我想看看冰錐的近況。」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頭頂上的窗子忽然開啟了,一個腦袋從裡面探了出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喜悅萬分:「織鶯?是你麼?你來了!」
少年急不可待地跑過來,一瘸一拐。他平日是一個敏感而自尊的少年,從來不肯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先天的缺陷,走路時穿著特製的靴子,走起來總是緩慢而平穩。然而此刻在狂喜之下,完全忘了這一切。
織鶯看著他奔過來,似乎默不做聲地嘆了口氣,下意識地微微退了一步,卻還是被他一步趕上拉住了。望舒的眼睛閃耀著喜悅的光:「你終於來啦?好久沒有見到你了…哼,那些老傢伙真可恨,居然不讓我見你!」
「見我有什麼事?」織鶯輕聲問,語氣平靜而剋制。
「我…」望舒想要說什麼,忽地停住,細細地看著她,眼神有些變化。他的目光令她無端端地覺得不安,微微蹙起了淡眉,問:「怎麼了?」
「幾天不見,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望舒喃喃。
她微微一怔,不知道怎麼回答,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在進入船塢之前,髻發上那支簪子已經被她卸下了,然而不知為何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卻一直壓在心上。
她甚至害怕看到望舒那清亮如同晨露的眼睛。
「我沒來看你是怕打擾你製作冰錐…時間不多,你再分心就真的要耽誤大事了。」她想起了巫咸長老的叮囑,嘆了口氣,「而且‘神之手’的計劃也開始了,我需要去把那些孩子全部‘喚醒’,沒有辦法天天來船塢。」
「你不來,我一點幹活的勁頭都沒有。」望舒嘀咕著,看著那個尚未完工的龐大機械,「那麼複雜的東西,連我看了都覺得頭疼…做完這個我非得短命十年不可。」
「不會的,」織鶯笑了笑,語氣複雜:「別擔心。」
望舒卻敏感地皺起了眉頭:「為什麼笑得那麼奇怪,織鶯?出什麼事情了麼?——這幾天我總覺得心裡很不安,覺得你在外面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沒什麼,」她嘆了口氣,「我不是好好的麼?」
少年疑慮地看著她,眼神澄澈又慧黠,讓她心裡一顫,下意識地轉過了頭。
「你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望舒喃喃,沮喪地垂下頭去,「不過,算了…反正怎麼問你也不會說的,一向你都對我不公平。」
「我真的沒事,」織鶯嘆了口氣,指著半空中的巨大銀色機械,「你別耍孩子脾氣了,快些把冰錐製作完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好吧…」他在她面前乖巧得如同聽說的孩子,「我馬上就幹活。」
織鶯對著他微微一笑:「那我不打擾你,先走了。」
「織鶯!」看到她轉身,望舒急了,連忙追上來,「等等!」
「怎麼?」她轉身,卻不敢看他。
「我…我想要你看著我幹活,」望舒的雙手絞在一起,執拗地道,有些臉紅,「你不在,我做什麼都覺得特別沒意思,提不起精神。」
「望舒,別孩子氣了…」織鶯嘆了口氣,「我是十巫之一,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哪能天天在這裡看你?我還要去照顧繭室裡的那些孩子。」
望舒無可奈何地低下頭去,嘀咕:「我真想變成你的那些孩子…」
少年的語氣無辜而純粹,不染絲毫塵埃,只有濃濃的依戀。織鶯心裡陡然掠過一陣柔軟的戰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和無力包圍了她,令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她不敢再看少年一眼,回過頭去,逃也似地疾步離開。
「冰錐正式下水那天你會來麼?」望舒卻在後面眼巴巴地看著她。
「嗯。」她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
「太好了!」他歡呼雀躍,「到時候我有禮物送給你——很妙的禮物!」
「好。」她含糊了一句,不敢再說什麼,急急地轉過身去——沒有人看到,在她轉過身的一瞬,眼裡的淚水已經再也無法控制地滑落面頰。
她當然知道望舒的心意。冰錐建造好了,就意味著她要出發去執行‘神之手’的任務,所以他當然不願意這個機械早日落成,然而為了她的請求,他又不得不加快了速度。那個少年的心如同水晶,澄澈透明令人一眼看得穿。然而,他卻不懂得人心的曲折和深沉。
這些年來,他一直同周圍的族人格格不入,卻一直在努力拉近和她的距離,生怕她遠離——然而他卻並不知道,雖然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但從出生開始便是站在天秤的兩端,永遠無法靠近。
他的父親,那個天機公子,可真是一個殘忍的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