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來救你的。」慕容雋輕聲說。
「救我?」她喃喃,漸漸回憶起了不到一天之前,自己在非花閣和他的最後一次照面。她猛然一震,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來救我?」
「是的。」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堇然,我和十年前已經不一樣了。無論在怎樣樣的境地裡,我都絕不會拋下你一個人了!」
她怔怔看著黑暗裡那一雙眼睛,那一瞬,夢中的情形歷歷在目,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令她百感交集,說不出一句話。
「你是怎麼進來的?」她喃喃,「太危險了。」
「沒什麼危險的。我用了一百萬金銖,讓都鐸出面保住了你的命。」他笑了一聲,輕輕拍著她的背,「別擔心,今天晚上,就算整個帝都都付之一炬,你也會毫髮無傷。」
「一百萬金銖?」她吃了一驚,忍不住苦笑,「十年前,我只不過值三千。」
慕容雋震了一下,似是被深深刺痛。
「原來你一直都記恨十年前的事啊。」他低聲喃喃,「我是個心懷黑暗的人,三千金銖當時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但我明知你身陷苦境,卻一直出於私心沒有伸手相助,以致於你最後不得不…」
「不,我不恨你,」殷夜來卻很快截斷了他,「我知道你沒有一定要伸手幫我的義務,更何況,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你是葉城的繼承人——我從未想過要通過你來獲得那三千金銖,令我唯一傷心的,是你明知我遇到了難處,卻只當做不知道,從未開口過問一句。」
「…」她的話鋒利而平靜,卻令他無地自容。
「是我負了你。」他喃喃,語氣複雜,「不過,方才我幾乎不敢相信那個在閃電裡拔劍的人是你——十年了,我從不知道你居然有那麼好的身手。」
殷夜來也苦笑,「看來從一開始,我們就對彼此都有所保留。」
是的。十年前的那場相遇固然美好,然而那樣的愛,從一開始就不是不染塵埃的。他們為生命中最初的愛所吸引,卻甚至都不曾認識真正的彼此,所以,當人生裡第一個大考驗來臨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守望相助,各懷私心,終於在那個十字路口相互錯過。
「現在我們扯平了,是麼?」慕容雋在黑暗裡握緊她的手,「我一直想告訴你——無論你是否改變,我都還是十年前的那個我。我一直都等著你回來,從未改變。」
這樣的告白是如此的深沉真摯,一瞬間,讓她止不住地戰慄。
她垂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慕容雋以為她這樣代表著預設,低聲道:「如今,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所有障礙都已經清除,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障礙?」她忽然吃了一驚,從這溫情脈脈的對話中警醒過來,失聲:「你…你把墨宸怎麼了?他現在在哪裡?!」
「白墨宸?」黑暗裡的瞳孔忽然收縮了,他轉過了頭,語氣冷淡:「從今往後,你最好不要再提起這個名字——就當這個人從不曾在我們之間出現過。」
「他到底在哪裡!」殷夜來卻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語音因為急切而顫抖,「今晚的一切都是宰輔和玄王做的…墨宸他是被冤枉的!是別人做了局誣陷他!」
她抓得如此用力,讓慕容雋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是怎麼回事!」他忽然再也忍不住地冷笑起來,「他是冤枉的——但是,那又如何?我一樣可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什麼?」殷夜來臉色猛地煞白,只覺得全身都冰冷了。「難道…是你?」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是你?」
「當然是我。」慕容雋回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冷酷,「不要說是緹騎和白帥,就算是宰輔、帝君,哪一個不是我手心裡的棋子?——我既然發誓要殺了白墨宸,就絕不能讓他活過今晚!」
城府極深的貴公子眼裡驀地放出了寒光,一瞬間宛如修羅。
「少遊…你變了。」她怔怔地看著他,喃喃,「虧得你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和十年前一樣,不曾改變!十年前的你,怎會說出這樣的話。」
「…」慕容雋沉默了一下,低聲,「是。或許什麼都變了,但唯有對你的心意,卻未曾改變。」
殷夜來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那就放他走吧,求你了。」
她握得很用力,慕容雋顫了一下,只覺得一陣鑽心的痛——那種痛是從他左手指尖那個微小傷口開始的,一直傳入了心底,似乎要捏碎整個心臟。
她,居然在求他放過那個人!
她知不知道今日如果一旦放過了白墨宸,他自己就會魂飛魄散?——如果今日非要在兩個人中選出一個活下來,她會選誰?是那個霸佔了她多年的掠奪者麼?
「為什麼?」他忽然間就失去了控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你從來不曾開口對我說過一個‘求’字!哪怕是已經山窮水盡,哪怕是自己出去賣身搏命——可是,你今天卻為了他來求我!為了他!」
她看著他在黑暗裡狂怒的模樣,沉默了許久,終究只能說出三個字:
「對不起。」
這三個字彷彿有某種魔力,讓慕容雋猛然安靜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逼過來凝視著她。他抓得太用力,讓她的傷口再度迸裂,血染紅了他的手指,她卻沒有皺一下眉頭。
「十年後的一百萬金銖,也抵不過十年前的三千?」他極力剋制著自己,然而聲音裡還是殺意洶湧,‘對不起’?——就是為了你這句話,我也要殺了他!」
他猛然轉身拉開了門,對著門外厲喝:「來人!去告訴都鐸,立刻採取行動!今晚所有知情的人格殺勿論,一個都不能留!」
「是!」家臣領命而去。慕容雋一掌拍在蒙上,長長吐出一口惡氣,只覺得胸臆中翻湧如沸,幾乎要逼得他發狂。
黑暗裡,身後有熟悉的幽香襲來。他轉身,一下子就看到了燈下那張清麗的容顏,恍如以前夢裡千百次看見的景象,縹緲又真實。然而閃電明滅之間,忽然有徹骨的寒意逼上咽喉——她貼上了他的後背,用一隻手環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裡卻握著一把劍!
「少遊,」他聽到她在耳邊低語,輕如夢囈,「我真不想這樣。」
漫長的一夜。血戰還在繼續,一場連著一場,似永無盡頭。已經是五更了,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天亮百官上朝的日子了。
可是,這新的一天裡,到底有誰能看到日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