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東方清卻忽然發嘆了一口氣,「公子,我們拒絕。」
「什麼?」他目眥欲裂,「你說什麼?」
「公子忘記了麼?」心腹家臣低聲道,語氣冷靜,「您曾經叮囑我:如果某一天,您失去了判斷力,做出了明顯不合情理的決定,損害了整個家族和中州人的利益——那麼作為家臣的我們,可以不必執行這樣的決定。」
「閉嘴!快滅火!」慕容雋在狂怒中完全聽不進這樣的話,「否則殺了你!」
「公子,在這之前您從未犯過錯,但這一刻卻是。」東方清嘆了口氣,低聲,「何況這個女人不值得您如此。她不願與您同生,卻寧可與別人共死。」
「閉嘴!…閉嘴!」最後一句話犀利如刺,讓慕容雋猛然一震,他只是竭盡全力地掙扎著,想要衝入大火裡去,「放開我!堇然她在裡面…她在裡面!」
家臣們緊緊從後面抱住了他,不讓主人有掙脫的機會。
「不!城主,她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火在四周燃起,獵獵逼人眉睫。視線裡都是一片酷熱的血紅,連腳下玉石鋪的地面都燙得不能踏足。她不停地奔跑,四處尋覓,呼喊著他的名字。
在一堵火牆背後,她終於看到了他。
他被困在火裡,正在用長刀砍開那些掉落的燃燒的椽木,往火還沒有燒得很旺的內室避去——當她在火裡大喊的那一瞬,那個人回過頭來,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他臉色驀然蒼白,張了張嘴,似乎在問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然而四周的火勢太大,焦裂聲不絕於耳,隔絕了他們的聲音。她不顧一切地朝他奔過去。他也向她奔過來——然而,就在他們雙手相握那一瞬,只聽一聲轟然的裂響,眼前忽然間就黑了。
「小心!」他猛然大喊,一把將她推開。
「墨宸!」她被推出一丈遠,回頭大喊——在他們方才站過的地方,落下了一道粗達合抱的木樑,一瞬間隔斷了彼此的視線。如果不是他在最後關頭斷然推開了自己,她已經被迎頭壓中!
「快走!」他用盡全力對她喊,自己卻分毫不能動彈——在推開她後,他自己卻沒能避開,左臂生生被壓在了那一道巨梁下,血肉模糊,在大火裡發出焦糊的氣味。
看到他被壓住,殷夜來不顧一切地往前跑——然而就在那一瞬,只聽又一聲巨響,第二根支撐大殿的巨梁隨之倒塌。呼嘯而落,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背上!
「夜來!」白墨宸失聲驚呼,掙扎著想要過去。然而左臂被燃燒的巨木壓住,根本無法挪動。他只看到殷夜來被壓在了底下,火猛烈地燃燒著,很快將她的衣裙和長髮焚燒殆盡——她的側臉淹沒在一片濃煙烈火裡,再也看不見。
「夜來!」他竭力掙扎,忽然不斷一切地拿起手邊的軍刀,一刀切下!
嚓的一聲,左臂在刀下齊肘而斷,血噴湧而出,遇到熾烈燃燒的木頭化為血腥的霧氣。白墨宸掙脫了斷臂,彷彿瘋了一般撲向火海,大聲喊著她的名字,用刀撥開四處散落的燃燒的木頭,終於撲到了她的身邊。
然而,她已經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穿過騰騰的火焰,他只看到一幕殘酷的景象:那一根巨木的橫樑正好砸中了衰弱到極點的女子,將她攔腰截斷——殷夜來被重重地壓在了底下,只露出肩膀和頭,嘴裡吐出了大口的血,手裡的光劍頹然落地,倒在了火裡,再無聲息。
那一瞬,他的眼前一片空白。
「夜來!」他不顧半邊身體血流如注,用獨臂徒勞地推著那一道梁,試圖將她從燃燒的巨木下救出,然而,即便用盡了全力,那合抱粗細的大梁還是根本紋絲不動。
「夜來!夜來!」他拼命用刀撬著那一道橫樑,直到那把百鍊之鋼砰然斷裂。沒有辦法…根本沒有辦法!大火從四周燃燒過來,彷彿地獄的烈焰。白墨宸頹然跪倒在她身側,看著她失去知覺的蒼白的臉,發出了絕望的呼喊,就像是一頭到了絕路的孤狼。
夜來要死了…夜來就要死了!
「交換麼?」忽然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似乎極遠,又似乎極近,迴響在這個赤炎練獄裡,「她立刻就要死了…想換回她的命麼?」
什麼?這裡哪裡來的聲音?
白墨宸悚然一驚,在大火裡抬頭四顧——然而,周圍都是末日般的烈火和轟然不斷的坍塌,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快要來不及了…等她的三魂六魄散了,就再也沒有辦法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某種森然的冷意——「要交換麼?」
「誰?」火已經從四周逼過來了,他厲聲喊,「誰在那裡!」
「唯一能幫你的,無所不能者,」那個聲音在不知何處低聲冷笑,忽遠忽近,「我可以幫這個女人活下來…但是,有代價。」
白墨宸眼睜睜地看著火舌吞噬了殷夜來的軀體,那一瞬間,他已經無法思考,這唯一的聲音是此刻眼前唯一的希望——
「無論是誰,救救她!無論任何代價!」
「哈哈哈哈…」大火裡忽然響起了一陣奇特的笑聲,彷彿是遠處傳來的隆隆雷聲。那一瞬,周圍的火焰突然齊齊熄滅!那是一種非常詭異的景象——在他身週一丈之內,彷彿出現了無形的屏障,一瞬隔斷了烈焰!
「記住,你一開口,烙印便已經打上去了,再也無法反悔!」
聲音未落,頭頂忽然一片通紅——整座房子因為燒斷了所有的梁木,宛如抽去了脊樑骨一樣,徹底轟然迎頭倒塌!
外面下著冬字罕見的雷雨,然而宮殿卻從內部燃起,浸透了脂水的木結構宮殿如同上好的柴火,在一瞬間冒出了熊熊烈焰,開始坍塌——柱子,天花、樑架,都在火焰裡噼裡啪啦地燒著,不時轟然倒下。火裡燃燒著血,有燒焦的刺鼻氣息。
這是一個煉獄,不再是人活著的世界。
一個人,如何能在短短的一生中,重複失去最愛的人兩次?一次是在眷戀最深的少年時,一次,是在重逢後的權柄在握的青年時代——最初的時候,他們無法控制命運,而當他們強大得可以控制自己命運的時候,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永遠的彼此錯過,那就是他們的宿命麼?
「堇然!堇然!」
大雨裡,溫文儒雅的貴公子被家臣們死死按倒在地上,對著熊熊燃燒的大火伸出手去,用盡全力呼喊——然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在眼前灰飛煙滅。從未有過的劇痛似在割裂他的心,慕容雋掙扎著,忽然一口血吐出,便失去了知覺。
「公子!」東方清連忙大喊,「快!叫醫生來!」
「小心!」然而都鐸忽然間卻大喝了一聲,「有敵來犯!回防!」
隨著他的大呼,無數支箭飛射而來,瞬間射倒了一片外圍的緹騎。
黎明前青黛色的天幕下,帝都宮殿剪影巍峨,一群人馬急衝而入,銀甲白馬,在閃電映照下耀眼奪目。這一行足足有上萬人,馬銜鈴,刀出鞘,每個人都被大雨淋溼滿身,顯然是在緊急中連夜集合,從京畿各個駐地飛馳而來,每個人眼裡都有雪亮的戰意,長刀在手,一種只管殺來,所到之處血光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