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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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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城瞪著眼睛看霍青雷,只是不信,連連倒退:「我母親不會殺人…不會殺人…她信佛,她從來不殺生!不信你問綠姬。」

倒退中,靴跟碰上了門檻,連城猛地一個踉蹌。然而有人從門裡扶住了他。

綠衣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門口,站在幽暗的陰影裡扶住了少主人:「不錯。二公子,夫人是個好人,她愛你至極,為你所謀更是尤恐未盡。」頓了頓,黑影裡的綠姬注視著鶯巢裡的燈火,咬牙低聲:「偏偏,有個人卻擋了你一世的榮華富貴——夫人怎生容得他!」

連城霍然呆住,看著暗影裡露出側臉的女子——這是綠姨?童年時那個抱著他到處走,看西番人吞刀吐火、看商隊駝鈴,看長河落日的綠姨?十年不見,眼前這張剛過三十的女人的臉,竟然變得這般蒼老可怕。他陡然覺得一陣陌生。

霍青雷凝視著綠姬日漸蒼老怨毒的臉,眼睛裡的光芒也轉為沉痛。

「綠兒,何苦。」他忍不住再度開口勸說青梅竹馬的女子,「你看,二公子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昔日的恩怨也就不要再提了——畢竟是骨肉啊!城主不會為難二公子,照樣的同享富貴。我去求城主允許、娶你過門,大家好好的在敦煌生活下去,這不好麼?」

那樣誠懇樸實的話,從這個手握重兵的將軍嘴裡說出來,帶著讓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連城臉色依然蒼白,似乎還未相信母親昔年曾設計陷害了長兄。然而綠姬冷冷看著霍青雷,忽地笑了笑:「好啊,如果你擔保高舒夜不加害小公子,我就嫁給你。」

「好!」霍青雷喜極,脫口答允,忍不住便上前一步拉住了綠姬的手。

綠姬微微掙扎了一下,便側頭向暗影裡。女子的雙手枯瘦如柴,冷而潮,神經質的不停顫抖著。然而隔了十年終於握住了這雙手,霍青雷悲欣交集,久久不願放開。

卻沒看到、側頭向著暗影裡,女子眼裡驀然簌簌落下一行淚水:小霍,青梅竹馬的我們、如今竟落到了這般談交易般出售感情的地步了麼?

深秋的敦煌城,重新又陷入了一貫的繁華和喧囂。

駝隊進進出出,各國商賈魚貫而入,覲見城主,逢十抽一的高額賦稅讓他們暗自腹誹,卻只有無奈地拿了蓋過玉璽的過關文書出敦煌去,盼望到了目的地能賣出更好的價錢來。

公子舒夜依舊是這一方的生殺予奪的帝王,決定著古道上這一重鎮的一切。他依舊如往常那樣奢侈放浪,卻同時也將城中的政務軍務安排的井井有條。沒有人敢破壞這如鐵一般的秩序,更沒有人敢問:前幾日歸來的二公子連城、如今又如何了?

瑤華樓裡卻是漸漸有了人氣,不似以往死寂陰沉。

應該是取得了城主的認可,這幾日霍青雷往瑤華樓裡來得明顯多了起來,臉上帶著喜色。綠姬的神色卻只是淡淡的,偶爾也順著他說一會兒話,眼神卻躲閃。霍青雷卻很容易便滿足,生怕她幽禁多年對外界不熟,喜滋滋地帶著綠姬去四處看,內外不避忌。二公子整日在樓裡叫著要見長兄,可公子舒夜醉醺醺的扶著舞姬過來了,連城對著這個飛揚跋扈的哥哥、卻又說不出什麼來,只是瞪著他看。

一連幾日便這麼過去了,彷彿城中開始結起了薄冰的坎兒井,表面上死水無波,底下卻有暗流洶湧、急待破冰而出。

第四日上,霍青雷陪著綠姬吃了早膳,照舊去後院檢視。

然而一入那個花木扶疏的巨大庭院,卻發覺那停著的一百車金銖一夜之間無影無蹤。他倒抽一口冷氣,卻並不太意外——十年來,每年十月初十,公子都吩咐下人把這筆巨大的財寶放在後院裡,然後過了五天,月中之夜,這些車子就會秘密地消失。誰都不知去了何方。

然而,今日不過是十月十四,竟然這些車子就走了?為何比往年都提前了一天?

他有些擔憂地想去請示城主,卻意外地在鶯巢外被擋住,侍衛儘管認得他、卻依然堅決地說城主吩咐今日不見任何客人,也不許任何人進入鶯巢一步。

霍青雷悶悶地回來,綠姬殷勤詢問,他便說了今日的異常。綠姬笑著說他多心,公子在那個銷金窟裡風流快活幾天不見人、也不是什麼希罕事情。然而笑的時候,彷彿心裡沉吟著什麼,女子的眼神陡然掠過了狠厲的光,執起了酒壺殷勤勸酒。

那酒勁兒好大,霍青雷只喝了三杯,便覺得渾渾噩噩,不知不覺一頭栽倒在桌上。

綠姬探頭看了看裡面,發現連城沒有驚覺,便小心翼翼地從霍青雷腰間解下了令牌和一串鑰匙,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軟泥來,將鑰匙印了上去,逐一取模後,立刻將鑰匙放回了霍青雷懷裡。一切不過片刻間就做完了,綠姬看著醉酒的霍青雷笑了笑,眼神複雜——果然不出她所料:公子舒夜難對付、可他屬下的這個愣頭青,卻是容易擺平。

她迅捷地做著這一切,忽地苦笑:如果小霍不是高舒夜的心腹該多好…這樣,她也不用如此對他。然而世事逼人,到了如今境地,她若不搶先動手、連城便要被高舒夜殺了!

這幾年她雖然蟄伏於敦煌城中,行動不得自由,可私下裡卻心細如髮,打聽著整個城中一舉一動。她隱約猜到公子舒夜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穩坐敦煌多年,大約是因為在朝廷中有勢力相助——那每年一百車金銖的去處便是個啞謎。公子舒夜在大胤朝廷上,必有同黨。

然而,她沒有料到帝都的勢力插手得如此之快。連城拿著聖旨返回敦煌才不到十日,帝都的人便跟著來了!

公子舒夜不殺連城,或許還是顧忌著聖旨的力量。而如今,帝都那個神秘人來到了敦煌,只怕公子舒夜得了臂助,便要即刻翻臉了罷?——她必須儘快想出方法來!不然少主就要死在高舒夜手裡了。

連城是瑤華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脈,她怎可坐視!

秘密的銷金窟裡,美人個個花容失色,看著公子舒夜一把掀翻酒席,厲聲叫罵。

坐在對面的黑衣男子卻是動也不動,看著一堆金盃玉盞砸碎在地上,嘴角噙著一絲饒有興趣的微笑,斜覷著發怒的敦煌城主。手裡小刀剔著指甲,意態悠閒。他頭戴玉冠,身穿黑底龍紋的箭袖長袍,做工精緻,竟然是王侯一級的服飾。

若是帝都長安的百姓,一看那襲黑底龍紋的袍子,便知道那是誰了——鼎劍候!

在大胤的四王之亂中,這位年輕候爺起於草莽,不知道從哪裡得來了龐大的財力、組織起了一支軍隊,擁兵戰於亂世。以「擁護皇上、清除內亂」為口號平定了天下,誅滅了四名作亂的藩王。內亂平息後,朝廷王室衰微,鼎劍候便已經成了大胤當今皇帝最信任的人,特允他可在玄衣上織龍紋,以示恩寵。連帝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室子女,都以能結交上這位平民出身的年輕候爺、稱其一聲「爺」為榮。而這位候爺封號為「鼎劍」,據說人如其名、也是手眼通天,上至九鼎至尊、下至刀劍江湖,都能呼風喚雨。

這一次幾大正教聯合上書、請求朝廷下令剿滅明教,他便在其中起了決定性作用。

然而此刻,這位隻手便能翻雲覆雨的人物、卻秘密離開了帝都,悄然出現在遙遠敦煌城的秘密銷金窟裡,坐在那兒聽憑別人厲叱怒罵。左顧右盼中,忽地看到了桌上那個碧玉小瓶子,不由眉頭一皺,收入了袖中:「怎麼還在吃這種東西?想死就去死的乾脆點!我沒收了。」

公子舒夜卻正暴跳如雷,完全失去了平日裡超然冷澈的氣度,正對著那心不在焉的人怒罵:「墨香你十年來他媽的都做了些什麼?每年收我那麼多錢,卻送回給我這樣一個白痴!」

彷彿怒到了極處,忽然間他一反手、一道寒光便掠了出去——公子要殺人!美姬嚇得失聲大叫,錚然金鐵交擊中,承影劍架在了來客頸外一尺處。

黑衣的鼎劍候手裡多了一柄墨色的長劍,在瞬間封住了公子舒夜的那一劍。

「嘖嘖,畢竟是你弟弟,怎麼能罵白痴呢?」鼎劍候有些憊懶地笑起來,手腕轉動,劍身不停輕震,在一瞬間擋住了七劍,一邊尚自有餘力曼聲回答,「雖然…他在我們看起來的確很白痴…白痴得就像…」

最後一劍。火星迸射。執劍相交的兩名男子各退了三步,竟是不分伯仲。

「白痴得就像十年前的你!」鼎劍候喘了一口氣,惡狠狠扔下一句話來,「所以你看他不順眼是吧?」

公子舒夜同樣狠狠逼視著對方,然而那句話如同利劍一般刺中了他,竟不能答。半晌,他憤然將承影劍往地上一扔,怒:「這樣的人,怎麼能當敦煌城主!我當你是兄弟,才對你予取予求、把連城託付給你照顧——可你竟把他教成了一個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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