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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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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來殺我的!沙曼華!」顯然是在藥性中迷失了,公子舒夜踉蹌走過來,用雙臂圈定了美姬,只是神情恍惚地喃喃,「我等了你好久啊…久到了你要是再不來、我就撐不下去了。所有人都離棄了我:墨香出賣我、你痛恨我,弟弟仇視我,父親死了…繼母她不擇手段要置我於死地!十年了…我受夠了。」

美姬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城主說出的每一句秘密、似乎都是一把利劍架在了她脖子上——她知道公子的脾氣,所以只恨自己為何長了一雙耳朵、要聽到這般不可告人的機密!

公子舒夜的眼神忽然空洞下去,不知是不是因為藥力的原因、瞳孔擴撒開去,他猛然拉住了美姬,將她擁入懷中,喃喃:「十年來,酒色無味、權勢嚼蠟,兄弟陌路,親情涼薄…這個世上…除了死、還有什麼可以渴望?我等了你很久。」

胸口的舊傷在酒力和藥力中灼熱起來,那被金箭射碎在他心肺的青絲彷彿又活過來了,蜿蜒著在血肉內,生長著、蔓延著,糾纏他的身體和魂魄、十年來竟不曾放鬆分毫。

他用顫抖的手將那個美姬擁入懷裡,埋首在她髮間喃喃自語。忽然間彷彿瘋了一般、將她按倒在軟榻上,一把扯開她的衣服,猛烈地動作著、彷彿要把這個女子融入自己的身體:「我等了你很久…來殺我吧,沙曼華。」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焚香、沐浴、更衣。在拿起那一把承影的時候,公子舒夜的眼神凝聚起來,手指平平掠過劍鋒,一滴血順著雪亮的鋒芒滾到了劍尖上、凝聚。這把劍,還是和墨香十五年前在崑崙大光明宮裡當殺手時、教王賜給他們的獎賞。

是最後一次用它了吧?他長長嘆了口氣,將劍佩在身側,令姬人束髮。同時傳令下去,讓侍從們備馬、準備乾糧和飲水——明日便是和沙曼華的決戰之期,而祁連山距離敦煌三百里,他必須提前一日出發。

昨夜侍寢的那個美姬惴惴不安地捧著鏡子跪在一邊,不停偷窺他的臉色。

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吧?不然這個女子不會如此不安。公子舒夜皺了皺眉,極力回想,然而腦子裡一片恍惚。反正是有人聽了不該聽的話,就該讓她閉嘴——他下意識地便抽劍往那個美姬頸間掠去,眾位姬妾驚呼一片,那個美姬尖叫著往後退,鏡子摔裂在地上,美麗的臉因為驚懼而扭曲。

「罷了。」長劍割破頸脈的一剎,公子舒夜忽然嘆氣,將承影摔落在地上——反正也已經是要去赴死的人了,還在意這一點秘密不成?他揮手令那一群受了驚嚇的姬妾各自回去待著,自顧自的整衣起身、最後一次檢視身側所有東西,便欲舉步外出。

目光停留在那個金櫃上,公子舒夜神色變了變,彷彿終有什麼難了之事,令他猶豫著站住了腳。許久,他走到窗邊,從案上提起一支紫毫蘸飽了墨,迅速寫了幾行字,彷彿多年有無數話未曾說,公子舒夜急速寫著,眼裡有難以抑止的激動光芒。但尚未成書,陡然又抓起揉做一團,扔到了一邊。

手裡抓著筆,卻彷彿有千斤重,任憑心中山呼海嘯、竟不能書一字。

最終,他在雪白的雲版紙上緩緩只寫了兩句話,便擱筆。開啟金櫃,將最後一張信箋放到了那一疊信上,凝視了半晌,重重關上了櫃門。拾起長劍,頭也不回地離去。

外面靜悄悄的,所有姬妾侍從都被他摒退了,大漠初冬的陽光淡淡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輝煌燦爛,鶯巢裡萬樹瓊花綻放,一樹樹如冰雕玉琢,美麗華貴不可方物。那是他鎮守敦煌十年,傾盡心力佈置的奢華銷金窟。

「哈哈哈哈!」公子舒夜陡然在空無一人的鶯巢裡仰頭大笑起來,拂袖離去。他白衣側帽,只牽了一匹白馬,從側門悄然而出,不曾驚動一個人。他穿過那些玉樹瓊花、雕樑畫棟,揚長而去,不曾回頭看上一眼,彷彿那些富貴奢華在他身後如塵土般簌簌而落。

霍青雷今日沒有去瑤華樓。不知道為何,這個直爽粗魯的漢子內心隱隱不安,似是覺得出了什麼大事。他摸索著腰間的一串鑰匙,看到了最新串進去的那枚銀色小鑰匙——這是那一日在鶯巢,看到二公子連城返回敦煌之時、公子舒夜交給他的東西。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記住一定要把這件東西交給新的敦煌城主。」

一想起當日公子說的這句話,霍青雷只覺心底有冷氣冒上來,騰地跳起來,向鶯巢奔去——高舒夜…高舒夜!你又想搗什麼鬼?說出這邊不吉利的鬼話來!

他一路走來,午後的鶯巢里居然空空蕩蕩,所有佳麗都躲在了自己的閨閣裡,不敢出來——應該是得到了公子的命令罷?霍青雷是城主心腹愛將,不受拘束、便直闖金屋密室,大聲叫著高舒夜的名字。然而裡面竟也是空無一人。

城主喜做長夜之飲,往往日中才起。可如今人卻去了哪裡?

他有些躊躇地張望了一番,準備退出,然而在拉上門時、腳尖忽然踢到了角落裡的一個紙團。霍青雷展開那張揉皺的紙,只看得一眼,臉色忽然大變。

「高舒夜你這個混帳!」他大叫一聲,直震得四壁簌簌,跳起來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鶯巢終於又安靜了下來。裝飾著金箔明珠的視窗,美姬們探頭好奇的觀望,然而多年來的調教讓她們養成了不問任何事情、只聽從公子吩咐的習慣,只是看了一眼、便回到了各自華麗的閣樓裡,繼續彈琴歌唱、打發漫長的時光去了。

這樣的寂靜中,一襲綠衣跟在霍青雷之後、悄無聲息地飄入了金屋密室,警惕地張望。

「就是這裡了…」終於發現了門後嵌入牆壁的秘密金櫃,綠姬默不作聲地舒了口氣,拿出了那枚仿製好的銀色小鑰匙,「且讓我看看、到底高舒夜在這裡還留了什麼伏手?」

明日日出之時,待得高舒夜遠離敦煌、月聖女便要帶領明教進入敦煌——霍青雷如果追著高舒夜而去,城裡失去大將、更是守備空虛,簡直可一鼓拿下。只是…剛才霍青雷在地上又揀到了什麼?只看得一眼便那樣失態?

綠姬心裡有重重的疑慮,然而依然小心翼翼地用銀色鑰匙插入了鎖孔,咔噠一聲,開啟了那個歷代敦煌城主存放最機密物件的金櫃。

「連城二弟如晤」——一開啟金櫃,櫃門內側赫然刻著這樣幾個金色的字!

綠姬脫口低低驚撥出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櫃門內刻著的字——那分明是公子舒夜的字跡!他、他一早就料到了連城會來開啟這道金櫃?這是他留給連城的信?

金櫃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堆白玉管子,飄出筆墨的清香。

玉管上雕刻著隸書的「墨」字,底下有一個小小的印記,做工細緻、竟似大內御用之物。綠姬用顫抖的手抽出一根白玉管,每一根白玉管裡,都有一頁薄薄的書信,按照日期先後被碼放在金櫃裡。

最早的一根,是景帝龍熙八年——正是老城主去世、連城被送往長安帝都的那一年。

「謹尊君之囑託。敦煌路遠,勿念。與君今生為兄弟,刎頸瀝血而已。今以幼弟相托,必不相負。連城在彼吾當保其平安,潛心教以文武謀略之道,以成大器。」

一支支玉管整整齊齊排在那兒,報告著敦煌質子高連城在長安的種種事情:何時學藝、何時習武,何時學習兵法謀略…每月一封,十年來竟從無間斷。

最後的一根,是半個月前寄來的——正是連城從長安返回敦煌的那一天。

「依君之意,已令連城攜聖旨返回敦煌。君何打算?竟真欲讓位於彼耶?蠢之甚矣!生於帝王富貴之家,雖親兄弟亦如世仇。君多年來施恩於彼,不知其日夜欲斬君首級以報母仇乎?我速來敦煌,君少等。」

最後一根玉管後面,是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來、竟是一本雜記。應該是公子舒夜鎮守敦煌十年的間隙裡陸續寫下,詳細記錄了絲路上西域諸國的強弱動向、諸王性格弱點;以及城中政務管理得失、神武軍諸將品性。一一提及何人可用、何人需留意、何人又需及早處理——事無鉅細,竟是整整一本軍政細則提要。

最後一頁墨跡尤新:「敦煌為絲路要衝、東西命脈。大胤衰微後,諸國皆虎視眈眈,尤以回紇為甚。十年來為兄為保一方平安,已然竭盡全力,今重任落於弟肩矣。霍青雷自幼為高氏家臣,勇武率直,深孚眾望,弟若以其為兄之舊臣而見疑、則無異於自斷臂膀。可令其與綠姬成婚,示恩於彼,完其心願之餘亦可收為己用。諸事繁雜,不及一一細述。望善視百姓,珍重自身。兄去矣。」

綠姬怔怔看著,忽然間似失了神智,不敢相信般地怔怔看著這些書信:「一定是假的…是假的!一定是高舒夜那個傢伙偽造來騙連城的!」許久,女人忽尖利地大叫起來,發瘋一樣將所有玉管摔到地上,用腳踩踏。

玉管摔落後,金櫃內側現出了另外兩件東西:象徵敦煌城主身份的黑豹紫金冠和玉璽。那兩件東西靜靜擺放在錦緞之上,似是等待著新的主人來取。

黑豹紫金冠下壓著一張雪箋,墨跡未乾,上面只得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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