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女子踉蹌著捂臉後退,靠在他懷裡,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話。
宛如一個驟然仰頭看到浩瀚無垠星空的孩童,她震驚於宇宙的空茫和自身的微不足道。那一剎那的錯位和越位、在敏銳多思的女子看來,不啻是巨大而複雜洪流。那種衝擊是滅頂的,她忽然間無法思考,劇烈的疼痛讓她的頭腦一片空白。
「我們回去。」感覺到她不停的流淚,辟邪只能重複同一句話,轉身。
「怎麼,不謝謝我麼?六弟?」饕餮笑起來了,聲音帶著說不出的譏刺,「我幫你點破了這一層紙,讓這個只知道編織虛幻的夢的女人明白了自己真實的感受——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麼?你想讓這個凡人永遠留在你身邊,不是麼?」
辟邪驀然回頭,看著林中暗影裡的銀髮饕餮,眼裡有煞氣:「你是惡意的,別以為我看不出!」
「呵呵…真是狗咬呂洞賓,難道我不是為你和這個凡人好?」九字禁咒的力量慢慢削弱,饕餮用手支撐著地面站起,看著他懷裡的紫衣女子,冷笑,「居然能使用雲荒聖女的九字大禁咒——不愧是織夢者。可是,你看看,她的精神力如今還剩下多少?」
辟邪霍然一驚,低頭看著臉色茫然的蕭音——眸子裡黯淡無光,所有靈氣全部消失。靠在他懷裡,紫衣女子忽然間彷彿倦了,用手指壓住額角,皺眉。
怎麼回事?契約尚未完成,蕭音的精神力應該還可以支援三個月!
「本來她也已經快燈枯油盡了吧?替你支撐了十年的雲荒,那份苦可是連我想想都要搖頭的,」饕餮繼續冷笑,轉動著受傷的手腕,「如果不強行使用那個九字禁咒,她的精神力還可以支撐三個月,可如今…嘿嘿。其實我們兄弟半斤八兩,誰又能真的殺了誰?都怪這個凡人瞎湊熱鬧,居然敢插手神魔之間的戰鬥。」
「住口!」辟邪忽然厲叱,不再理睬饕餮。
「你急著回去?回去幹嗎?恢復這個凡人的生命和精神,然後再讓她延續你那個雲荒的白日夢?」站在暗夜密林裡,銀髮的邪魔冷笑著,眼神銳利,「辟邪,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你明明知道創世是我們都無法承擔的事。對千萬蒼生的枯榮流轉、生死離合負責,其間壓力不是一個凡人的靈魂可以承受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這個織夢者用全部的生命和精神力編織歷史。哪怕她精神崩潰、哪怕她精力枯竭——你在用這個可憐的螻蟻的一切、換取那個已經死亡的國度苟延殘喘。」
「住口…住口!」那一瞬間彷彿被一刀刺中心口,辟邪的眼睛都變成了紫色。
「真是自私啊…虧得你還說‘愛’這個凡人。」然而同為神魔的饕餮並不懼怕兄弟的殺氣,冷笑,「你分明拿著她的血肉靈魂來換取那個死亡大陸的延續——你逆了天意、漠視人命,試圖打破天地平衡,比我這個邪魔都不如!」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再也無法忍受兄弟的冷笑,一直沉靜的辟邪忽然厲聲大叫起來,「我不能讓雲荒死去…我是他們的神!我答應了人們要守護這片土地,直到永遠!即使天翻地覆、只要那裡的人們想要活下去,我就要盡一切力量保護他們!」
「可那裡的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經死了。」從未見過這個兄弟有如此的失態,饕餮在辟邪的厲喝聲裡皺了皺眉頭,卻依然冷銳的回答,「五千年前東海巨嘯,天變地裂,你的雲荒早就一夕之間沉入了海底,連同上面所有在沉睡中的人類。」
辟邪忽然怔住,有些苦痛似地按住了額頭,喃喃:「可他們…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他的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痛苦和無力,抬起頭,看著雲開雨散的夜空,長長嘆息:「他們都以為自己還活著…我的子民們想活下去,天天祈禱著我的庇護。我是他們的神…我怎麼能不竭盡全力滿足他們的要求。」
「所以你結成了‘幻界’,讓那些已經在海底腐爛的骷髏一直做著醒不來的夢、覺得雲荒的歷史還在繼續?」饕餮冷笑起來,「以前你可以憑著伽藍神殿裡聖女和神官的力量維持幻界,可那些神官聖女畢竟也是凡人、千年後他們的力量也消耗殆盡——所以你不得不從在世的凡人裡,尋找有‘織夢者’天賦的人,藉助她的手來編織雲荒虛幻的歷史?」
辟邪臉色蒼白而苦痛,顯然這幾千年來為了維持這個虛幻的國度、他也已經耗費了太多的心力:「我答應過要守護雲荒…哪怕天崩地裂。」
「為了水底那堆廢墟和骷髏、你寧可犧牲在世之人的生命,是吧?」饕餮扯著嘴角,不屑地笑,「多麼偉大的守護神啊…為了不讓那些海底骷髏驚覺自己已經‘死了’,要花了多少精力來編織完美無缺的歷史?你這樣死腦筋的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你知道什麼?」辟邪凌厲地看了兄弟一眼,「你不是早就淪入魔道了?」
「呵…我怎麼不知道?」銀髮男子笑起來了,手指虛空一劃,止住了半空零星的雨點,「五千年前,我同樣眼睜睜看著大西洲沉入海底!雲荒只是一夕間沉沒,而大西洲卻是裂變了十多年、才逐步完全消失!我無能為力…我是神,卻無能為力!那時候我的苦痛會比你少?」
辟邪抱著昏睡的蕭音,忽然一震,抬頭看著成為邪魔的兄長。
饕餮…九兄弟中最驕傲的饕餮,屈身成為黑暗保護神、也是經歷過無數波折的吧?
「但是,生死如晝夜更替,都是天道——連你我都必須順應。」饕餮臉上那種玩世不恭和冷嘲熱諷的表情消失了,手按在心口,臉色肅穆,「死去的人,會有他們新的去處;而消失的文明,也會有新的文明湧現代替——時間在流逝,歷史也在繼續,你我都無法阻擋。辟邪,你實在是太愚蠢。」
「愚蠢的是你…居然去做了邪魔!」辟邪抬起眼睛看著兄長,應該是內心也在激烈地掙扎翻覆,黑眸居然變成了淡淡的金色,忽然厲聲,「我抓著雲荒不肯放手,至少從不阻礙這個世界的程式!你呢?不能守護大西洲、就不惜隱身於黑暗?大哥他們守護著如今的七大洲,居然沒有殺了你?」
「呵,呵。六弟,你原本個性就放不下,如今居然越發胡塗了——」銀髮的饕餮笑了起來,「神魔從來都是並存和相互轉化,如晝夜流轉不息,推動世間前行,何謂‘阻礙程式’?你這樣試圖延續殘夢、才是一種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