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著一絲靦腆,點了點頭:「可我只學到了她的八成本領。」
「你居然是醫聖的弟子?」冷靜如他,也忍不住重複了一遍,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她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容顏很美,卻不耀眼,氣場寧靜平和,完全看不出是大名鼎鼎的醫聖傳人。
「我聽說過她,」少年轉開了視線,低聲,「據說她擁有非常高超的醫術,活了三百多年,幾乎是一個永生者。」
「不,」她搖了搖頭,聲音輕了下去,「她死了,我昨天剛收到她的絕筆信。」
他忍不住吃了一驚:「怎麼會?」
「永夜剛降臨不久,我師父就離開了蒼梧國奔赴北庭,一直在最前方和魔戰鬥。」她凝望著北方,眼神是哀傷的,「她一路上救治了無數的人,然後,孤身去了華淵城——」
「華淵城?」聽到這個地名,他有些意外,「那個地方不早就被魔佔據了嗎?裡面早就沒有一個活人了,她還去那裡做什麼?」
「不,在我們看來,那裡的人並沒有死,他們都是我們的病人罷了。身為醫者,怎麼能把病人丟在水火裡呢?」她頓了頓,輕聲:「但是,華淵城在十五天前徹底覆滅了。她……她沒能出來。」
她低下了頭,用手指捂住了臉,肩膀微微抽搐。
少年在燈影下默默地看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在漫長的黑夜裡做慣了一個獨行者,他已經漸漸喪失了和別人相處的能力,此刻即便想要安慰對方,卻怎麼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一句什麼。
「師父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可能會回不來,所以,出發的時候就給我寄了一封信。」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低聲道,「可是等這封信到的時候,她、她也已經……」
他沉默地看著這個少女,沒有說話。
是的,她是一個醫師,和他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人。他的使命是殺戮,而她的使命卻是拯救——他該說什麼?說只有以血還血才能阻止魔的蔓延,說這種惻隱之心遲早會害死她們嗎?
「葛城估計很快也要覆滅了,」她放下手,哽咽著,眼角猶有淚痕,「我盡了全力,把能治好的人都轉移出去了……幸虧你也已經恢復的差不多。」
他卻誤解了她的意思,立刻道:「我明天就走。」
「啊?你……你還沒有完全好呢。」她吃了一驚,似乎沒想到離別忽然就這樣到來,止不住地流露出眷戀。她停頓了一下,臉上忽然浮起了一絲紅暈,輕聲:「不如……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師父留下了遺命,要我去天臨城見一個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同行?」
「不。」他想也不想地拒絕了她。
他滿手血汙,揹負罪孽,餘生裡唯一的使命便是誅魔——屬於他的那條路是如此的黑暗而兇險,九死一生,又怎能和她同行?
她顫慄了一下,似被人打了一掌,臉上的那一絲紅暈飛快消失了,過了片刻才問:「那……那你想去哪裡?」
他不肯回答,只是冷冷:「和你無關。」
她臉色更加的蒼白,細長的手指絞在了一起,似是難堪地微微顫抖。
外面寒風呼嘯,邪鬼遍地,空蕩蕩的醫館裡只有兩個倖存的少年男女默然相對。這樣的亂世裡,人和人就像是大海里的浮萍,驟然相遇,又轉瞬分離。或許,離開了這座葛城之後,他們這一生就再也見不到了吧?
「好吧……你自己路上小心。」沉默了很久,她終於在呼嘯的風聲裡站起身來,轉身離開了那座閣樓。
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他忽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手指劃過窗欞上薄薄的霜雪,留下一道痕跡,輕聲道:「我叫初霜。」
初霜……初霜。如此潔淨無瑕的名字,就像是眼前的人一樣,似乎不屬於這個魔鬼橫行、黑暗汙濁的世間。
「我欠你一條命,」他記住了這個名字,「若有機會,定會報答。」
她無聲笑了笑,轉頭看他,輕微地嘆了口氣,道:「我們不會有機會再見的……我受命去做一件事,等做完,大概也應該死了。你如果非要報恩,也不用報給我,報給這個世間任何一個人就行了。」
不會有機會再見了嗎?那一刻,他心裡忽然隱約一痛。
他以為自己在世間無牽無掛,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失去了,可是,為何在這一刻,卻忽然會覺得失落和痛楚呢?
空城(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