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把最貴的菜都給點了,又從宮裡帶了最好的御廚出來。」衝羽大搖大擺地道,「走之前,我一定要讓你吃個天下無雙的宴席,比我的婚宴還豪華——這些珍饈美食,就算你走遍天下,估計也一道都沒吃過!」
玄靖笑了笑,知道他向來性格放誕不羈,肆意張揚,乃是一片好心要把最好的東西給朋友想用,並非刻意炫耀,也並不以為意。然而剛想要開口說什麼,就忍不住捂住嘴微微咳嗽起來。
「又咳血了?」衝羽不由得變了臉色,「要不我先傳太醫過來看看?」
「沒事。」玄靖放下手,用布巾仔細擦拭,咳嗽著,「至少……咳咳,至少今晚死不掉。」
氣氛沉重下來,衝羽不知道該說什麼,雅座裡便陷入了一片寂靜。
「我來天臨城的路上,遇到了一些老兵,淪為了商賈的保鏢,脾氣暴戾,以武犯禁,」玄靖沉默了一下,道,「如今仗打完了,軍團裡的那些戰士無處可去,若不好好疏導安排,便會造成世間動盪不安。」
「我明白。」衝羽沒想到他會忽然提起這個,皺起了眉頭,「放心,我已經在和宰輔商量屯田的事兒了……到時候會把這些人好好的集結起來,讓他們有個一展身手的地方。」
「那就好。」玄靖低聲,「你是隊長,得照顧好大家。」
「靠,你們拍拍屁股各回各家了,卻要我留在這裡頂事?」聽得這樣的話,衝羽實在煩躁,幾乎忍不住翻了臉,「不要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好嗎?你以為我很願意回炎國做這個皇帝?煩都煩死了!」
「有國有家雖然麻煩,但總是好的。」玄靖淡淡,「難道你想像我一樣無家可歸,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
「……」衝羽想起了覆滅的扶風城,一時間沉默了下去。
「其實,真想和你分出一個高下。」寂靜之中,玄靖喝了一杯酒,忽然眼裡掠過了一絲光芒,淡淡道,「自從明心寺第一次見面後,過去十幾年了,我們一直還沒有好好認真較量過一次呢。」
「哎,要麼等下吃完找個地方打一架?」衝羽被這個提議激起了興趣,兩眼放光,「看看在沒奶媽幫忙的情況下,到底誰贏誰輸!」
玄靖卻搖了搖頭:「不行的。」
「怎麼又不行了?」衝羽愕然,不由得有些憤怒,一拍桌子,「你這傢伙,總是撩得人興起卻又不幹了!想討打嗎?」
「我現在需要動用全部力量,時時刻刻壓制著體內的魔性,才能不讓它侵蝕到這裡。」黑甲劍士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低聲,「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法放手和你一戰。」
「哦。」衝羽明白過來,喃喃,「那難道只能等下輩子了?」
「只能等下輩子了。」玄靖淡淡,對著他揚了揚酒杯。
衝羽喝下了那杯酒,心中沉重,絕世佳釀喝在嘴裡也是苦澀如荼。兩人之間再也無話,高樓上只有依稀的風聲。
「哎呀,中午夢初堂被人砸了,你們聽說了沒?」
忽然間,隔壁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劃破了寂靜。
兩人齊齊一怔,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這裡是攬月閣最高層的包廂雅座,來的人非富即貴,一般也都安靜守序,此刻驟然響起這種聲音,簡直是極為刺耳。
「還有這回事?」隔壁一桌似乎全是女人,聽得此話不由得紛紛表示震驚,「誰敢砸了‘那個女人’的醫館?不要命了嗎?要知道,她可是皇上的人啊!」
「……」聽到最後一句話,衝羽臉色有些不好起來,看了看玄靖的表情。然而對方只是慢悠悠地喝著酒,看著窗外的夜色,似乎對這些風言風語毫不在意。
「呵呵,聽說是從外地來求醫的,不知道內情,所以才敢吧?」那個尖利的女聲掩口笑了起來,竟是有幾分得意,「估計有幾分背景,偏偏帶來的人又多,氣頭上就把醫館砸了個爛!」
「喲,皇上還不氣瘋了啊?他一向護著那個女人,朝廷上下誰不知道?那次宰輔想在郊外興建苑囿,有一塊地佔了人家的藥圃,皇上聽說立刻就翻了臉,巴巴兒地逼著宰輔把建好的園子都拆了!」
「皇上真是豬油蒙了心!上次我家老爺眼看天下太平了,皇上又是快而立之年,便想把東海侯的小女兒引薦給皇上——那可是東陸公認的第一美人誒!結果皇上一聽就不耐煩起來,不但把我家老爺大罵了一頓,還說要是誰再在他面前提‘美人’二字,就撤了誰的官!」
「是啊是啊,我家當時也想把繡鸞送進宮裡去,還沒找機會說出口呢,就被這麼一罵給擋回去了……哎,真不知道那個又老又醜的女人施了什麼迷魂咒!聽說每一個節日皇上都親自陪她過,凡是她開口,無論要什麼皇上都答應。」
「聽說皇上還向她求婚了呢!就在這攬月閣上。結果被人家當面給拒絕了,說她是打算畢生不嫁的,架子端得那叫一個高……」
隔壁那些女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只聽得衝羽臉色鐵青,幾次要拍案站起身來。
玄靖聽著議論,忍不住看了一眼這位炎國的皇帝,苦笑:「你迴天臨城才不過兩年吧?居然有那麼高的效率,一下子把全城女人都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