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瞬間,那隻眼睛忽然爆裂了,有一股黑色的霧氣迸射而出。
不好!衝羽在那一刻飛速一按地面,閃電般地側身退避,抬起流血的手,在虛空中飛快地劃過——只聽一聲響,封印被觸動,七個浮島上發出了七道白光,縱橫交錯,瞬間將那一道黑霧圍在了裡面!
虛空裡發出了一聲奇特的哀嚎,那一道黑霧在結界裡迴旋著,被聖潔的光芒照耀,迅速如同冰雪一樣消融。
魔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點殘影,終於被消滅殆盡。
衝羽跌落在地,眼前一黑,再也撐不住地昏了過去。
—
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過去了多久。
睜開眼,窗外是一片蔥蘢的綠意,雨還在下著,似乎永遠不會停。衝羽吃力地抬起頭,感覺身體有萬斤重,竟連扭一下脖子都做不到,只能斜著眼睛四處打量身在何處,看到了那個站在窗邊的人,失聲:「玄靖?」
他的同伴已經從結界裡出來了,正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雨,眼神還是那樣沉默,側臉線條利落英俊,而眉心那一道傷痕無影無蹤,彷彿從來不存在一樣。
「嘿……」那一刻,衝羽長長鬆了一口氣,只覺得全身疼得快要散架,頹然倒了回去,向對方打了個招呼:「怎麼,還活著哪?」
窗前的人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看上去毫髮無傷嘛,」衝羽打量著對方,又看了看被包紮成粽子一樣的自己,忍不住苦笑起來,「奶奶的老子都快死了,你居然還好好的站在那兒!真的太令人不爽了。」
「是你自己自討苦吃,蠢貨。」玄靖簡短地回答了一句,看著窗外無聲無息落下雨,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拳捶在了窗臺上,聲音發抖,「跟你說過我會處理好自己的後事,不需要你插手!你這傢伙是瘋了嗎?居然跟著我進了封印!……只差一點點,你就會被我殺死在那裡面!」
衝羽哼了一聲:「殺我?你也得有那本事!」
「……」玄靖說不出話,看著同伴,眼裡有劇烈複雜的表情變幻著,肩膀一直在發抖,拼命剋制住自己,半晌才道,「我們終究還是好好打了一場。」
「是啊,」衝羽聳了聳肩,「結果我輸了。」
「你是不肯下殺手才會輸的吧?」玄靖抬起手,用指尖觸控著眉心完好無損的肌膚,眼裡也有一絲迷惑和震驚,喃喃,「你……你居然真的替我把魔驅除出了身體?怎麼做到的?你不是醫師,哪來的這種本事?」
「我……」衝羽想要說什麼,然而眼神微微一變,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打量著玄靖的表情,忽然道:「既然你現在已經沒事了,接下來準備怎麼辦?跟我回天臨城參加我的婚禮吧!」
玄靖怔了怔,手指在窗欞上敲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你不會還想呆在這裡吧?」衝羽眼神變了,隱隱不悅。
「我不知道。」玄靖低聲,聲音里居然透出了從未有過的茫然,喃喃,「那麼多年來,我從沒有想過‘以後’這種事……我以為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有什麼‘以後’可言的。」
是的,自從少年時孤身離開扶風城以來,他的心整個被複仇的念頭佔據著,一直在黑暗裡不停地奔跑、戰鬥,連生死都被捨棄,更罔論其他?
那麼多年來,他一直都覺得生如朝露,隨時隨地都會死去,從未料到還有這一天。從今天開始,籠罩身上十幾年的噩夢徹底消失了,他以後的人生將再無暗影,自由空曠得一望無際!
然而在這一刻,被桎梏約束了多年的人卻反而覺得難以言說的茫然。
「現在你什麼事都沒了,」衝羽盯著他,忽然問,「那你會回去娶初霜嗎?」
玄靖的肩膀猛然一震,手指在瞬間扣緊了窗欞,似是默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死死地看著窗前的沙漏。
那些沙子在不停地流動,細細一線,計算著時間的流逝。等一邊的流盡了,便會瞬間翻轉,開始下一輪——但是,人生呢?人生也會如此嗎?只要到了山窮水盡,便會再度翻轉、重新開始?他……他還有這個機會嗎?
時至今日,她的心裡又是怎麼想的?
十幾年了,他曾經無數次推開她的手,疏遠她,冷落她,傷害她……一開始或許是因為自尊和自卑,到後來,卻只是因為自以為是的為她好。事到如今,如果有機會再次回到她的面前,他該說什麼?
或者,就那樣死在那個封印裡,或許更好吧?
「我不知道。」沉默了許久,他低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