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樣不知方向的狂奔逃命、在道路盡頭推開那扇命運之門,也不記得自己是用怎樣的聲音對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做出反應——那一段時間的記憶只是一片空白。
在白衣的樓主推開密室之門時,只看見十五歲的孩子彷彿被雷擊一般,眼神呆滯而空洞的看著前方,手裡抓了一把堆放在密室裡的贓物,怔怔的坐在地上,甚至對屋角捆綁著的女子的哀哭都木無反應。
蕭憶情推開暗門,緩緩踏入室內,看了看這個充滿了骯髒證據的房間,又低頭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的少年,彷彿被房間裡沉悶的空氣所迫,微微咳嗽了一聲。
少年盯著地面,不動,眼眸是暗淡的灰色,渙散的直視著眼前的一切東西。
聽雪樓主嘆息,聲音裡有極度複雜的感情,然後,在少年面前停下腳步,低下頭去,將手遞給那個孩子:「起來吧。」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少年似乎有一些反應,然而卻是遲鈍的,茫茫然的抬頭,視線停在白衣公子臉上,然後,慢慢凝聚,定住。
「起來。」蕭憶情的手伸過來,停在他的眼前,「即使是在面對不願意看東西的時候,也要站著正視它…」
視線慢慢清晰起來,對方的眸子是那樣冷漠而飄忽,彷彿刺穿一切,卻依稀帶著一種悲憫的溫暖。似乎是受不了這樣洞穿一切的目光,一直頑強反擊著的孩子驀然將頭扭到了一邊,崩潰般的痛哭起來。
「啊!啊啊啊啊…」無意義的音符從十五歲孩子的咽喉中激烈的吐出來,在敵人的腳下,他再也沒有力氣保持什麼尊嚴,只是猛烈的用頭撞擊著地面,撕扯著那些天理會暗中斂來的贓物,低沉的咬牙嘶喊…
那一瞬間,對於片刻前還為之浴血奮戰的天理會,幾乎厭惡到了瘋狂的地步。少年清澈的眼睛中,泛起了整片的灰色,矇住了眼前的一切。
「該死…該死的!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群混蛋!…」咬牙詛咒著,撕扯著手中的東西,他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語,同樣的痛恨,卻在轉瞬間轉移到了此前還拼死保護的同門和幫會身上。
說著說著,聲音又淹沒在一片痛哭聲中。雖然過了那麼多年,他此刻的心情卻和當年看見老馬死時一摸一樣!
「你想要的是什麼?正義?公理?保護弱者?」
忽然,那個聲音在頭頂上方慢慢傳來,不急不緩,彷彿有穿透一切的力量,透過他瘋狂紛亂的思緒,一直滲透到他十五歲的心裡。
「然而,無論你要維護什麼,你都需要力量——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而將這種希望寄予在別人身上,想借助別人的手,你難免要失望。」
「力量要靠力量來獲得,然,你什麼都沒有…所以你什麼都無法保護。而且,這個世上除了黑和白,還有第三種、甚至上千百種顏色,你將來會明白。」
「不過,如今眼裡只能看見黑與白的你,對我來說,反而是個很難得的人才…」
那個帶著寒意的聲音淡淡說著,不驚輕塵然而鋒利入骨。
他伏在地上,痛哭的聲音慢慢微弱下去,手指用力摳住了地面,一直插到硬實的土中,指甲被拗斷,指尖流出血來。然而,少年的眼睛漸漸亮如電光。
「起來吧。」
看著地上的少年漸漸停止了瘋狂的舉動,聽雪樓主再次說了一句。他的手一直微微低垂著,手心朝上,停在少年的眼前,彷彿召喚著什麼。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卻不敢再看眼前這個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