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費爾南多病逝,你都不肯叫他一身父親,」蕭夫人喃喃,眼裡的淚水無聲滑落,哽咽,「費爾南多安慰我說——除非有一天你也愛上一個人、知道愛和責任之間的無奈,或許,你才會原諒我們。」
對於三十年前那場刻骨銘心的動亂和隨之而來的愛情,這位勇敢的女性從未後悔過。然而,她唯一後悔的、就是由於事情發生後顧慮到自己和費爾南多當時的身份地位、國家的名譽,他們無法承擔一對父母該承擔的責任,從而讓她的孩子變成了被遺棄的私生子,一生都無法享受到家的溫暖。
二十九年來,那個叫做「米格爾·海因」的孩子從來未曾佔據她工作生活中的哪怕百分之一的精力和時間。這個少年就像一顆被人遺棄在荒原上的雲杉,在惡劣的環境下不屈的破土成長,終於爭取到了灑滿陽光的天空,憑著自己的奮鬥站到了歷史舞臺的正中間、與身生父母平起平坐。
然而,重新走入聯邦執政官視野的海因提督,身上除了作為一個傑出軍事家的素質,卻早已沒有了一絲為人子的溫暖!
此刻,聽了蕭夫人這樣動情的話語,太陽-銀河聯邦的總督眼神微微一變,嘴角卻忽然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一種非常溫柔哀傷、卻又冷酷絕決的奇異微笑。
「您錯了,蕭夫人。」海因的手輕輕抬起,放在胸口的某一個地方,「我已經‘愛’過一個人了。」他轉過身,緩緩放下手,讓對方看到軍服上那缺少的第二顆釦子,繼續微笑:「您看,我已經把它作為信物送出去了。」
「什麼?米格爾,這是真的麼?」蕭夫人霍然站了起來,止不住的震驚與喜悅——多年來,她的兒子一直是這樣冷漠無感情的人,從未聽說過他和任何女性親近,私生活幹淨到近乎禁慾主義。甚至有一度,她還以為是因為是不負責任的母親留下的陰影,才讓他心裡對女性從來都持有懷疑和否定的態度,難以親近。
——然而今天,他竟然對她說,他愛上了一個人!
震驚和喜悅兩種感情同時在她眼裡出現,隨即後者毫不費力的蓋住了前者,女執政官看著年輕總督,有些語無倫次起來:「是哪一位……哪一位姑娘有這種幸運?天啊,米格爾,她竟然能夠被你愛上!你已經把信物送給她了麼?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就算在戰爭中,婚禮也不可以草率呀!」
母性的光輝蓋過了她作為老練政治家的風度,頭上已經白髮漸生的蕭夫人,此刻的反應居然和所有世俗裡的母親大同小異。
然而,聽到海因接下來說出的話語後,她的笑容凍結了。
「您想知道那個人如今怎樣了?——她被我在體內按上了定時炸彈,作為刺殺工具送到了帝國元帥身邊去。」海因總督淡淡說,嘴角還殘留著奇特的笑意,「然而由於沒有成功,她在太空裡被炸成了粉末——就像流星一樣的劃落……真是一個‘幸福’的女子啊。」
「米格爾!」柯琳·蕭夫人不可思議的看著殘酷微笑著的兒子,低低呼了一聲,「你……你說的是她?!——那個曾經從帝國流亡過來、帝國元帥的未婚妻?」
「是啊,是斐迪亞斯的未婚妻……」海因的嘴角又一次泛起了笑意,望著室外的黑色的天空,聲音輕而冷,「和您一樣,屬下愛上的似乎也是一個錯誤的物件呢。」
海因總督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您說,這是不是由於該死的遺傳?——可惜,您同樣將冷酷無情也遺傳了下來,所以,我親手殺了她。」
黑髮的總督收斂了笑意,轉頭看著女執政官:「所以,蕭夫人,很抱歉我已經‘愛過了’,卻依舊無法‘原諒你們’——呵,其實,您是國母,我又有什麼資格對您說這樣的原諒不原諒的話呢?」
絲毫不顧及這一番話讓蕭夫人的臉如何地蒼白,海因總督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便頭也不回的告退了,肩背筆直,步履堅定,不曾回頭一次。
※※※
庭中的星光流瀉在總督戴著銀章的雙肩上,閃著微微的冷光。
外面的月下香又在開花了。風裡送來馥郁的香氣,然而,種花的人已經永遠的不在了。海因總督伸出了手腕,看著上面並排的五個針孔,目中滿是苦笑的意味——
斐迪亞斯,我們之間的這場戰爭,最後的結果卻居然是兩敗俱傷。
風吹亂了頭髮,海因總督抬手觸控了一下那微涼嬌嫩的花瓣,忽然間臉上露出了刺痛的表情,將手覆蓋在心口上,靠著廊柱微微彎下腰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西瑪冰體強烈的副作用,進來他常常感到心臟如同針刺般的劇痛。
「總督,您沒事吧?」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關切的問候,一雙手伸過來,扶住了虛脫的他,「您是不是不舒服?」
他轉過頭,看到了女少校明豔的臉,上面佈滿了關切和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