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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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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日出,樓梯上才有人走下來的聲音。她連忙轉過身,低聲催促那些睡的七歪八倒的侍女們醒來迎接。

「阿黛爾累了,」西澤爾將妹妹交到了蘇婭嬤嬤手裡,「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啊,公主,你看你又是一夜不睡,這可怎麼行呢?」蘇婭嬤嬤心疼的看著蒼白的少女,連忙抖開臂彎裡的孔雀金圍巾給她披上,「幾天後就要出嫁了,要好好養好身體才行啊!否則人家看到這樣憔悴的您,一定會對‘翡冷翠玫瑰’失望的。」

阿黛爾沒有說話,只是任憑嬤嬤裝扮著她,把她送上侍女抬的軟轎。

「嬤嬤,你留一下。」然而,西澤爾卻意外的開口,叫住了年長的侍女。

蘇婭嬤嬤有些意外的停下了腳步,等待著二皇子的命令。西澤爾卻沒有立刻發話,她有些忐忑,看著少年蒼白嚴肅的臉,不明白西澤爾的意思——自從她跟著公主陪嫁到了高黎兩年,回來後卻驚訝的發現西澤爾殿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那個因為要離開妹妹而當眾哭泣的少年,如今已經變得讓人無法捉摸。

「我昨夜從聖泉殿過來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哭,而其他侍女彷彿受了很大驚嚇。」西澤爾靠在廊柱上,淡漠的凝望著黎明的天空,終於開口了,「阿黛爾的侍女,似乎少了一個?」

「是的,殿下,是我處置了她。」蘇婭嬤嬤吃了一驚,沒有想到看似二皇子居然是這樣敏銳的人,如此迅速的覺察了細微的不對勁。

「我說過,在阿黛爾大婚前最好不要再隨便殺人。」西澤爾蹙眉,流露出不快——蘇婭嬤嬤從小帶大過他們兄妹,所以即使內心有怒意,他也盡力剋制。

然而蘇婭嬤嬤很快平靜下來,有條有理地為自己辯護:「我沒有殺死她,殿下——我只是割了她的舌頭。」她看到西澤爾愕然的表情,遲疑了一下,終於決定將話說完:「免得……免得她再到處傳播那種謠言,影響您和公主的聲譽。」

西澤爾彷彿被燙了一下似地,霍地轉開了視線,臉色變得蒼白。

「謠言?」他喃喃地重複。

「是的。」蘇婭嬤嬤並不害怕,決定趁機將心裡的擔憂挑明,「公主回來快一年了,這一年來,殿下幾乎就沒去坎特博雷堡看過皇子妃了——這怎麼能不讓宮裡的人說長道短呢?」

西澤爾聽著嬤嬤的話,迅速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沒有立刻回答或者否認,薄薄的唇抿成一線,看著鏡宮前朝霞裡盛開的玫瑰,眼裡忽然閃過了某種可怕而狠厲的光。

「讓他們去說吧。」沉默片刻,他忽地冷笑起來,「那又如何?」

「殿下!」蘇婭嬤嬤沒有料到他竟然會這樣回應,一時間倒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呵……的確,在我看來,把這世界上所有其他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阿黛爾的一根頭髮。」西澤爾冷笑起來,眼神卻是狠厲如狼,彷彿在向看不見的敵人宣戰,「那又如何?那些人要宣判我有罪麼?要把我燒死在火刑架上麼?——他們本來就說我們是魔鬼的孩子吧?魔鬼的孩子不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還能如何?」

蘇婭嬤嬤驚駭的看著他,忽然間覺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已經完全陌生——這種咄咄逼人不顧一切的感覺,簡直令人喘不過氣來。

「天啊,」她在胸口劃出一個祈禱的手勢,「殿下,您怎麼敢在神面前說這種話!」

「神?」西澤爾一愣,抬頭就看到了廊柱頂端的女神神像。

——蘇美女神一手握著一束玫瑰、一手握著一把寶劍,背上伸展出潔白的九翼,正在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表情聖潔而嚴厲,彷彿審判著一切黑暗的靈魂。

他與神像對視了片刻,唇角忽地露出一絲笑:「沒關係,嬤嬤,神無法審判我。」

「什麼?什麼!」可憐的蘇婭嬤嬤連番驚駭之下,只是喃喃,「您、您怎麼能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們是教皇的孩子,這種事傳出去的話……」

「會如何?」西澤爾輕蔑地微笑,「他們不是早已容許了另一種瀆神的行為麼?」

「我的父親身為教皇、最高的神職人員,本應全心全意的侍奉神靈,但是他卻窮奢極欲、擁有無數情婦——誰來宣判他的罪?!」西澤爾冷笑,轉頭看著金壁輝煌的聖特古斯大教堂,聲音尖刻而鋒利,「身為教皇的私生子女,我們的誕生本來就是一種笑話!難道說,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是‘魔鬼的孩子’?」

先是否認了神,然後再否認了父親,唯一承認的竟是對自己妹妹的愛。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超出了一貫虔誠的信徒的承受力,蘇婭嬤嬤愕然看著這個少年——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她真的覺得那個孩子身後陡然展開了一雙巨大的黑色羽翼,將那個微笑著的蒼白少年包圍。

「‘讓他們去說吧’?——願神寬恕你說出這種話!」嬤嬤回過神來,憤憤開口,「您難道希望謠言傳入各國王室耳中,讓公主被人瞧不起麼?殿下是個男人,手握軍隊大權,又得到教皇的重用,您大可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用管別人看法。可是,阿黛爾公主卻是一個女人啊!女人的聲名如果壞了,一生也就毀了!您難道不為她考慮麼?」

西澤爾沒有回答,臉色卻漸漸蒼白,眼裡那種亮如妖鬼的光也開始削弱。

「所以說,您根本不是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愛阿黛爾公主。」蘇婭嬤嬤冷笑起來,提起裙角行了一個禮,準備告退,「您最愛的,還是您自己罷了……西澤爾皇子殿下!」

「所以,那的確是一個謠言——必須遏止。」

不再想自己這番話會不會觸怒皇子,大膽進言的女官提起裙裾,頭也不回地沿著空蕩蕩的鏡廊離去,只留下了蒼白的少年獨自站在神像下,怔怔的出神。

三月翡冷翠的風在迴廊間舞動,有零落的玫瑰花瓣吹到他臉上。

四月的露水還沒有降落,花已經開始枯萎了。

那個被割了舌頭的侍女發了瘋,為了避免公主發覺這件事受到驚嚇,露西婭很快被送去了墓園那邊的冷宮,從此再無訊息——在翡冷翠的深宮裡,一個平民宮女的生死宛如一滴露水的蒸發一樣悄無聲息。

聖泉殿裡的侍女們人人膽戰心驚,再也沒有人膽敢說長道短,在蘇婭嬤嬤的威嚴下忙碌地準備著婚禮。西澤爾皇子也來過幾次,然而奇怪的是,更多的時間裡,他卻沒有陪伴即將出嫁的妹妹,反而找蘇婭嬤嬤和羿一直密談了一個下午。

——在這樣平靜的氣氛裡,聖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的女兒、阿黛爾·博爾吉亞公主,在三月十五日的蘇美女神祭那天如期出嫁了。

聖格里高利曆29年,大胤以東陸的最高禮節迎娶了教皇的女兒,為了表示誠意,帶來了驚人的、長達八十八頁的禮單,據說為了存放這一批龐大的禮物教皇還專門騰空了一座宮殿。為了顯示西域的力量,聖格里高利二世教皇也回以了豐盛的嫁奩,專門派出了三千聖殿騎士護衛,帶著綿延十里的嫁妝送她去往東陸。

這一次的聯姻將加強教皇國翡冷翠和東陸霸主大胤的關係,進一步穩固彼此的地位。

華麗而龐大的車隊經過翡冷翠繁華的街區,所到之處人山人海。連綿的鐘聲迴盪在城市上空,無數的玫瑰花被從高處灑下來,伴隨著轟然的禮炮聲和滿城的歡呼。無數人湧上街頭觀看盛大的典禮——自從一年前二皇子西澤爾迎娶了晉國的原純公主後,翡冷翠還是第一次舉行如此隆重的婚慶典禮。

聖特古斯大教堂的大門緩緩開啟,盛裝的公主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凝望下面的民眾。

狂歡裡,一卷硃紅色的毯子沿著臺階鋪下來,一直滾到了金色的馬車下。她的父王站在她身側,披著寬大的法袍,高高的金冠巍峨聳立,權杖閃耀著光輝。

聖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看著自己一手促成的第二次婚姻,帶著滿意的神色。萬眾歡呼裡,一切都進行的有條不紊:他按照教規舉行著儀式,大聲朗誦完祈禱文,將聖水灑在女兒的額上,親吻她的面頰,低聲祝福——然後,將象徵著教皇國無上權力和榮耀的權杖交到了女兒手裡,作為最珍貴的陪嫁。

自始至終阿黛爾公主的臉上毫無表情,彷彿木偶一樣任人擺佈。直到蘇婭嬤嬤上前,按照東陸的風俗用一塊由珍珠串成的面紗罩住她的臉,牽著她走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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