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她驚呼起來,忽然站起,「別扔下我!」
「站住別動!」持弓者用吐火羅語怒喝——然而受驚的少女彷彿聽不懂他的話,被莫大的恐懼追逐著,不顧一切地奔向了那個退離的劍士。
「找死!」持弓者怒喝。
箭在弦上,蒼白修長的手指因為怒意而繃緊。跟隨著阿黛爾的身形移動,弓越繃越緊——眼看她不顧一切地奔向黑甲劍士,持弓者眼神一變,再不猶豫,便是一箭射出!
彷彿也在和對方比試著速度和靈敏,羿在箭離弦的那一瞬合身撲出,宛如一頭獵豹般矯捷地撲去,伸臂將少女攬入懷裡,用寬闊的肩背擋住了弓箭射來的方向。
「羿!不要!」阿黛爾驚呼,試圖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然而身上的劍士死死將她壓住,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她愚蠢的反抗——「喀嚓」,就在那個剎那,背後傳來輕微的一聲裂響。
「羿!」阿黛爾失聲尖叫起來,心膽俱裂,「羿!」
「誰?!」然而,同一時間,背後傳來了那個持弓者的失聲驚呼,宛如一頭被激怒的狼——然而驚怒之下,那一聲下意識的詰問居然並不是用吐火羅語發出,而是華語!
羿霍然回頭,看到了捂胸踉蹌後退的人。
——一把銀色的小刀插在持弓者的胸口。那一刀不知從黑暗中的何處發出,無形無跡,削斷了激射而出的箭、堅韌無比的牛筋,然而去勢居然不竭,接著一舉重創了那個高手。
風裡似乎隱約傳來一聲短促的冷笑,隨即又無聲無息,只有冷雨如線而落。
持弓者反手拔出銀刀扔在地上,警惕地四顧,卻始終無法確定方才那一擊的方位,甚至也無法確定對方還有多少伏兵未曾露面——黑暗裡彷彿有一頭猛獸靜靜蟄伏,猛撲欲齧,將狩獵者變成了獵物。
持弓者很快便判斷出了此刻的情況優劣,只是遲疑了片刻,再不管那些死傷的同伴,捂著胸上傷口踉蹌退入黑暗,手指一錯,掌心忽然冒出了一陣白色的煙霧。
煙霧在雨中旋即消散,空曠的原野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影。
羿並沒有去追,只是將阿黛爾攬在身邊,走過去細細翻查了那幾個刺客。一看之下,不由微微一震。阿黛爾驚慌地探頭過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轉瞬發出了驚懼的尖叫——那些臉!那些面巾下的臉已經潰爛了,有黑色的水從牙齒裡流淌出來,轉瞬面頰上血肉融化,只留下一個黝黑空洞的骷髏頭。
是死士?那一瞬,羿心裡浮現了這樣一個名稱。
然而,他細細翻看著來人,忽然眼神一變,抬手壓過死人的耳輪,彷彿在耳後尚未腐爛的肌膚上看到了什麼,全身漸漸顫抖。
「羿……羿?」阿黛爾見到他臉色可怕,不由顫抖著拉緊了他的手。
他回過了神,將視線從那些死屍上收回來,低低應了一聲,從地上抱起了阿黛爾,發現她除了少許刮破皮之外安然無恙,只是又冷又怕,全身在雨中微微發著抖。
「沒事了,」羿為她擦去髮絲上和額頭上密佈的雨水,帶著些許責備:「公主,我方才不是用手勢告訴你待著別動麼?——為什麼還要跑過來?太危險了,以後別這樣。」
他俯身撿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銀色小刀——那把刀長不過五寸,非常普通,似乎只是翡冷翠晚宴上用來切牛排的銀餐具。羿凝視了那把小刀半晌,抬頭看了一眼黑色的曠野,眼裡浮現出一絲奇特的笑意。
他對虛空打了個感謝的手勢,手腕一揚,一道銀線投入了雨夜,隨即消失。
「不必謝我。」銀刀被人接住,風裡傳來輕微短促的笑聲,說的是希伯萊語,發音純正,「我沒有追上那個人——你要小心。」
那個聲音冰冷而飄忽,迅速的飄逝,宛如遊絲一樣斷絕在黑夜,不知所終。
「他是誰?」阿黛爾吃驚地看向黑暗。
「是那個影守。」羿頭盔後的眼睛平靜如水,「他也跟來了東陸。」
她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你……你一直知道他在那裡麼?」
「當然。」羿回身拿起了扔在地上的劍,開始收拾這一片血肉狼藉的戰場。
阿黛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在那時候你才扔掉了劍退開?」片刻前的驚恐終於爆發出來,阿黛爾哭了起來:「我、我還以為你真的不管我了……我以為你是真的要扔下我了!」
羿一震,停下手來凝視了她一剎——那一瞬,某種柔軟的感情從心裡瀰漫起來。
「您要相信我,公主,」羿蹲下身子,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打著手語,「沒有您的命令,我到死都不會離開。」
阿黛爾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露出安心的表情。在從生死大劫裡回過神後,不自禁地覺得寒冷,只穿著睡袍的赤足少女瑟縮著向著劍士靠過去,忽然脫口低呼:「蛇!」
羿閃電般地按劍回身,然而空蕩蕩的原野裡只有野花在雨中搖曳,高大的墳冢上沒有任何東西。但阿黛爾只是怔怔的盯著英雄冢的頂部,雖然沒有說什麼,但眼眸裡卻露出了恐懼之意,咬住嘴唇,瑟縮著朝他身上靠去。
羿嘆了口氣,知道公主定然又看到了什麼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便脫下掌上的皮套,俯下身輕輕握起了她的赤足。阿黛爾的腳冷得像一塊冰,纖細的腳趾在他粗礪的掌心微微發抖。羿用溫暖的皮套擦拭乾淨腳底的汙泥和雨水,將她抱上了肩頭:「走吧。」
阿黛爾逃一般地跳上了羿的肩頭,緊緊抱住他的頭盔。
羿抱起阿黛爾,讓她坐在自己左邊的肩膀上,用寬闊平整的鎧甲來承接她的重量。這是自從她幼時就喜歡的動作——然而在她離開翡冷翠嫁往東陸後,為了避嫌,羿刻意與她保持著距離,已經很久不曾再有這樣親密的舉動。
阿黛爾默不作聲地咬緊下唇。白日里看到的那條巨蛇從英雄冢裡無聲鑽出,用冰冷的眼睛盯著他們,拖著巨大身體蜿蜒而來,每一片鱗甲上都浮凸出一張人臉——那些灰白的人臉開闔著嘴唇,看著他們兩人,發出波濤一樣的哭喊和詛咒。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羿,然而對方卻是什麼也沒有覺察一般,從墳墓前轉身離開,把那條蛇拋在了身後。
彷彿畏懼著什麼,巨蛇不曾追來,只是逶迤著爬向方才的那片戰場,蜷起身子,在那堆漸漸融化的刺客屍體身旁吞吐著信子,噝噝吸氣——那一瞬,阿黛爾看到二十多個魂魄從新死的軀殼裡被吸出來,彷彿一縷煙似的被吞入了蛇的體內!
瞬間,巨蛇身上又長出了二十幾片嶄新的鱗。
她終於明白過來眼前的是什麼東西,不由蒼白了臉——是的,這不是蛇,而是某種她不曾見過的冥界怪物!是由無數冤魂凝聚而成的怪物!
然而羿沒有覺察到這一切,抱著她離開。漆黑的雨夜裡,原野上瀰漫著血的味道,羿的肩膀和手臂穩定如岩石——然而,她卻再一次看到了他耳後那個血紅的紋身。
「羿……你知道麼?你耳後這個紋身,我好像在母親身上也曾經看到過——」阿黛爾忽然間一陣恍惚,有一種奇妙的不安漸漸湧起,「她被綁在火刑架上,裸露的肌膚上紋滿了奇特的花紋……就好像攀爬的蔓。哦,不,似乎更像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