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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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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凰羽夫人冷然抬起了臉,凝望著碧空,一字一字開口,「她欠我們二十三條命——我都會記得的。這些血,不能白流。」

「是。」端康低聲回答,「奴才明白。」

凰羽夫人金色的尖利指甲無聲撫摩過扇面的絲綢,忽地道:「現在沒有旁人,不要再自稱奴才。」風華絕代的女子仰望天空,喃喃:「端康,我記得你是誰——你所做的一切,也絕不會是白白的犧牲。」

「是。」年輕宦官的臉上微微一動,平日奉承小心的神色褪去了一瞬,露出了誰也看不透的奇異表情來。

「如今她身邊都有誰?」凰羽夫人冷冷問,「羽翼剪除乾淨了沒?」

「除了那個叫做羿的護衛,其他都除掉了。」端康低聲稟告,「剩下一個年老的嬤嬤,也只差一口氣就要見閻王了——奴才也已經安排了兩個伶俐的侍女過去見機行事。」

「這樣啊……」凰羽夫人喃喃,「訓導女官是哪一位?是蕭女史麼?」

「是的。」端康輕聲,「一貫都是她。」

「蕭女史?」凰羽夫人眼神陰沉地望著滿院富麗堂皇的花朵,唇齒間透出冷意:「能在這個後宮安然無恙呆上幾十年,肯定不是簡單人物——只是那麼些年來,連我看不透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說,她到底圖的是什麼呢?」

「奴才不敢妄自揣測。」端康沉吟,「但至少這十年來,她不曾對娘娘有絲毫不利。」

「也是。」凰羽夫人點頭,「能活那麼久,必然是個識時務的人。」

她垂首想了片刻,露出恨恨的表情來:「都怪那個公子楚多事——呵,那麼多年來蟄伏不動,如今終於按捺不住了?」凰羽夫人冷笑起來,「我知道他遲早會動手的——他那種男人,怎麼會是沉迷於酒色之人?」

沉吟片刻,凰羽夫人一拂袖站起,來到了水閣裡:「遲早都要來,擇日不如撞日——百靈、雪鵑,備禮備轎!我要去頤景園會一會那個未來的大胤皇后去。」

「可是……」雪鵑遲疑著上前,「今晚皇上翻了娘娘的牌子。」

「哦?他都已經半個月不曾來回鸞殿了,為什麼今晚巴巴的又想起來?」凰羽夫人冷笑,卻是不屑一顧,「讓他等一等就是,或者去其他妃嬪那裡歇著也行——隨便他。」

驪山高處入行雲,仙樂聲飄處處聞。

驪山離開皇城只有五十里,山明水秀,樹木蔥蘢,向來是大胤王室的行宮。

從山腳到山腰,錯落有致地遍佈著苑囿,共有頤年園、頤音園、頤景園、頤風園四處。朱樓畫棟,金壁輝煌,連綿一直堆疊到白雲深處。山上遍佈著茂盛的森林,一直連線著龍首原,也是王室每年狩獵的區域。

其中頤年園本為大胤天子的行宮,後賜於了越國亡國之君東昏候;頤風園為皇帝長兄的苑囿,而其他二園無人居住,這次為了接待遠道而來的西域公主一行,便早早派人打掃了頤景園,佈置妥當,以便迎入貴賓。

大殿金壁輝煌,巨大的銅人立在四別院的中心,伸手託著金盤承接天上的玉露,白玉雕刻的臺階一層一層似無盡頭——雖然只是王室夏日的行宮,也奢侈得令人驚歎。

阿黛爾端坐在鑲嵌著翡翠的紫檀椅子上,看著那些來拜見的大胤誥命貴婦——那些東陸的貴族女人都穿著有寬大袖口和長長衣襟的絲綢衣服,舉止端莊,走起路來衣帶飄飄,宛如御風而行,卻不發出絲毫聲音。她們穿著一種綢緞縫製的鞋,鞋底用白玉鏤空成的花朵,內中填上了香粉,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朵香氣撲鼻的花。

一切都和翡冷翠舞會上,那些穿著束腰鯨骨禮服的西域貴婦們不同。

阿黛爾保持著典雅高貴的微笑,在她們下跪的時候頷首,微微抬手,做禮節性的回應——事實上,那些人在說什麼她一句也聽不懂。

龍首原驛站遇襲以來,從西域陪嫁來的隨從幾乎死傷殆盡,蘇婭嬤嬤又重傷不起,為了讓未來的皇后不至於無人服侍,大胤皇室從宮裡派來了一隊新侍女。

領頭的是一位年長的女官。那個五十許的老婦人姓蕭,單名一個曼字,面容冷肅枯槁,沉默寡言,一雙眼睛冷芒四射。資歷頗深,聽說在先帝在位時便擔任過掌書使,如今更是宮中的司禮女官,上下均稱呼其「蕭女史」,入宮較久的宮人也稱其為「曼姨」。

東陸向來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為準則,然而這個女官卻知識淵博,通曉古今,甚至精通西域諸國的語言。入宮多年,深得聖眷,曾隨侍先帝出入上書房養心殿,每有大事輒先問其之意,凡有所詢,無不應對敏捷,深得神照帝稱許。但或許因為容貌平平,她入宮數十載,隨侍多年卻一直不曾受寵封妃。但也正因此才逃過了神照帝死後被殉葬的命運,沒有如其他十六位妃嬪一樣被白綾賜死。

自先帝死後,她更是泯然於眾,默默無聞。

在後宮那麼多年,累遷至今也只是個六品女官。但三十年來每一位后妃在入宮之前都會經過她的調教,包括如今寵冠後宮的凰羽夫人——因為資歷驚人,做事老道,歷經多次宮廷風波卻履險如平地,這個老婦在後宮凝聚起了著無形的威望,令人摸不清她的深淺。

而如今,新一任的皇后即將入宮,負責隨侍的自然又輪到了她。

每日里,她只是靜靜的站在陰影裡,不說一句話,但阿黛爾的一舉一動卻完全逃不過她的眼睛。只要白日里有絲毫舉動不符合禮儀,無論是弄錯了進餐的次序,還是行走起坐的姿態不符合宮中標準,到了晚上的訓導時間就會被委婉的一一指出。

在白日里,除了應酬接見朝廷命婦之外,她需要向宮中的掌書使學習東陸的華語,而每到晚膳後,還要用整整一個時辰的時間來聽蕭女史講解《女誡》和《六禮》,據說這是先代大胤皇太后親自執筆留下的著作,幾十年來一直是後宮女子必須遵循的鐵律。

這種日子只過了幾天,阿黛爾便覺得自己彷彿被裹在無形的布匹裡,不能喘息。

那一天,在最後一群貴婦離開後,外面天色已經黯淡下來。青衣的宮女們魚貫而上,一一點燃了銅製落地燭臺裡的一盞盞燈。整個頤景園瞬間燈火輝煌。

在輝煌的滿殿燈火裡,孤獨的少女坐在金座上,茫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滿姨,羿在哪裡?」在等待晚膳的間隙裡,阿黛爾終於忍不住——只經過十幾天的教導,她的東陸華語發音還很是生疏,至今也沒能叫對這個新來的女官的名字。

女官上前一步:「稟公主,羿侍衛應該尚在宮門外值夜。」

「我要見羿。」阿黛爾道,「我都七天沒看見他了。」

「公主,這不合宮中規矩——」蕭女史細聲回稟,從容不迫,「您是尚未完婚的皇后,在大胤皇宮,除了皇上和淨身過的宮人,任何男子都不能出現在您面前。」

「那就讓羿去淨身吧。」阿黛爾有些驚詫,「其實他很愛乾淨,一點也不髒。」

老婦人微微一怔,抬頭看著空蕩蕩大殿裡坐著的少女,若有所思,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忽然閃現出一絲笑意——那種笑意從深不見底的地方瀰漫出來,彷彿多年枯竭的井裡湧出了泉水,慢慢浸潤了她的整張臉。

「公主,淨身不是沐浴的意思,而是……」老婦人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解釋了一句,阿黛爾怔了一怔,明白過來後立刻紅了臉,燙著一般的跳了起來。

「那怎麼可以!」阿黛爾失聲。

蕭女史眯起眼,微笑:「所以,還請公主不要逾規——否則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阿黛爾沉默下去,眉梢緊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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