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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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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你不害怕。」少女微笑起來,輕聲,「魔鬼的孩子又怎麼會害怕鬼魂呢?」

那樣的話是刺耳的,阿黛爾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你……是誰?」

「我就是弄玉,」少女微笑起來,「擁有陰陽眼的翡冷翠公主啊,你是唯一能看到我的人……我知道遲早有一天你會來到這裡——魔鬼的孩子,會把死亡帶到東陸。」

阿黛爾吃驚地看著她,臉色慘白。

——從一個鬼魂的口中聽到了同樣的詛咒,實在令她顫慄莫名。

「你……為什麼還會在這裡?」她喃喃,看著幽靈,「你死了很久了。」

少女頸中的血還在不停流出,微笑:「是為了看到最後的結局。」

「結局?」阿黛爾疑惑。

「是的……我想要留著這雙眼睛,看到舜華和徽之的最後結局。」弄玉輕聲嘆息,「我知道在我死之後,血和火必然會在宮殿裡再度燃起。」

「那是你的心願?」阿黛爾有略微的失神,「還是詛咒?」

「呵……翡冷翠的公主,你真是一個單純的孩子。」弄玉輕聲笑起來,「我要給你一個忠告:記住,獨善其身,千萬別像我一樣捲入宮廷鬥爭中去。」

阿黛爾愕然,低聲:「什麼?」

「死了之後,才能把一切看得更明白——那些男人們啊……他們血管裡流著的從來都是這些殺戮和權謀,遲早都是要自相殘殺的。」弄玉冷笑起來,頸中血跡盈然,「這不是女人能阻止的事情。不要自不量力。」

「是麼?」阿黛爾喃喃,似有失落,「那麼說來,你當年卻是白死了?」

「或許是吧……」弄玉低聲輕笑,搖了搖頭,「但那個時候,除了一死,我又能怎樣呢?我太愛他們了——就如你愛你的哥哥一樣。」

阿黛爾一震,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枚掛墜,緊緊按在心口上。

「不要愛他們。要知道那些人活該一生孤獨。你要自己逃掉,阿黛爾,」彷彿洞察了一切,少女的幽靈嘆息,「不然,到最後你會和我一模一樣……會和我一模一樣。」

幽靈眼裡滿是哀傷,凝望著頤風園的方向——話音未落,月已移至西方分野。在月光落到那一面空鏡子上時,彷彿時間用盡,那個幽靈的影子微微淡了一下,似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飄向了那面空空的鏡子,隨即如霧氣一般消散。

阿黛爾握緊了紫玉簫,在空樓中沉默良久,卻聽到了輕輕一聲響。

她的保護者已經從月光下悄然返回。羿氣息平匍,顯然是並未追上那個對手,眼神顯得悒鬱而低沉。他掠上白樓,看到了空屋裡臉色蒼白的小公主,也不為方才的失態解釋什麼,只是用手匆匆示意:「我們得回去了。」

阿黛爾沒有反對,任憑他將自己背上肩頭,無聲地躍下高樓。

黎明前的夜黑得奇怪,空園裡還是游弋著無數的鬼魂,那些星星點點的螢火在他們身側聚攏又散開——然而阿黛爾卻熟視無睹,彷彿心裡在恍惚地想著什麼。

羿帶著她越過那道牆,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頤景園的樹蔭裡,放她下地。

他剛要轉身,一隻小手卻從背後伸過來,拉住了他的衣角。阿黛爾站在藤蘿濃重的影子裡,抬頭看著他,湛藍的眼睛恍如黎明前的海洋,藏著某種他平日看不到的光芒。

「告訴我吧,」她輕聲開口,改用希伯萊語,「趁著現在沒人,羿,告訴我吧。」

「告訴你什麼?」羿有些詫異。

「所有事。」阿黛爾凝視著他:「羿,回到東陸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一個多月沒見,為什麼你瘦了那麼多?你……你都變得不像你啦!到底出了什麼事?」

羿不敢直視少女澄澈的眼睛,側開了頭,身子微微發抖。

「為什麼不告訴我?羿?」阿黛爾喃喃,「從小我就沒有什麼朋友——感謝女神將你賜給了我。我遇到什麼事情都會告訴你,但是……你卻一直不肯告訴我你的事。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覺得我還是小孩子?」

「不,」他沉默片刻,搖頭,「只是不想讓公主擔心。」

「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會更擔心吧?」阿黛爾輕聲嘆息,「羿,別忘了,我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你知道麼?在龍首原那一夜,我曾經聽到那些死去的鬼魂簇擁在你身邊,叫著你的名字。他們不叫你羿,他們叫你——」

「不。」羿忽然抬起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話,「別說。」

他抬起眼,迅速看了一眼黑暗裡的某處——空園裡寂靜無人,只有風從樹葉裡簌簌穿過的聲音。阿黛爾忽然想起了那個影子般藏在黑暗裡的人,微微打了個寒顫,咬緊了嘴唇。

「我知道所有事,可是我真希望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阿黛爾喃喃,凝望著破曉前黑色的夜空,「羿,你一定會離開我——自從踏上東陸開始,我心裡就非常清楚這一點。只是,我一直不敢問你。我害怕一開口問,就是到了你要離開我的時候了。」

小公主凝視著劍士黑色的眼睛,輕聲:「羿,你要離開我,回到你的族人身邊去了麼?」

他沒有回答,眼神默默變化,心中似有驚雷閃電。

「我知道你也不想離開我——否則一個月前司馬大將軍死的時候,你就會從頤景園消失了。」阿黛爾輕聲道,「可是你畢竟還是冒險留了下來……羿,你對我已經足夠好。」她握住了藍寶石墜子,彷彿對著千里之外的另一個人嘆息,「連我的哥哥,都遠比你冷酷無情。」

劍士凝望著月光下少女蒼白的臉,黑眸裡也轉過了說不出的複雜表情。

——這幾日來,他心裡的冰火交煎、掙扎取捨,又怎能與任何人言?一踏上大胤的國土,那些見到的人、遇到的事,走過的土地,無一不像烈火一樣焚燒著他本來以為已經死去的心,把那些埋葬已久的噩夢全部喚醒。

孤身刺殺司馬睿的時候,也曾有過片刻的猶豫:不是為了此行的安危,而是擔心萬一事敗、會不會連累到公主——然而,那些地獄之火煎熬著他,復仇的衝動無可抑制,終於讓他在深夜踏出了復仇的第一步。

殺戮一旦開始,便再也無法停下來,就如一支離弦的箭不能再回頭。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著多麼危險的事情,而更危險的是、他知道當自己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時,終究會在某一日連累到他的主人——只要稍微落一點把柄在別人手裡,在大胤本來就內外無援的公主就將面臨更艱難的處境。

在離開與留下、復仇與遺忘的夾縫裡,他已經掙扎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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