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遊。
「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
公子楚一路長吟著走下高臺,向著花園南側走去。隨著毒性地逐步發作,他的腳步開始有了略微的踉蹌——歌姬謝阿蠻臉色蒼白地緊跟在他身後,抬起手緊緊扶著他逐漸無力的身體,強忍著眼中的淚水。
公子楚低頭對她一笑,似是安慰,又似感激。
「不用了」,他說。抬手輕輕撫摩寵姬的臉,那種死亡的灰敗之色迅速覆蓋了他的眼眸,「留下你的歌喉,給更好的人——我不值得你這樣。」
他推開她,獨自沿著花徑走去。
「攔住他!」端康首先回過神來,一驚,「小心他逃了!」
然而,很快眾人就發現他並不是要逃走,而是走向了通向另一個花園的側門,然後停下來凝視著自己的胞弟——一牆之隔,便是荒廢已久的頤音園。
「我親愛的弟弟。」他用一種越來越微弱的聲音道。「我要去十六妹那裡了。」
熙寧帝沒有說話,全身激烈的發著抖。緊緊盯著胞兄,臉色煞白。
「不跟我說再見麼?徽之?」公子楚微笑,然而卻有一行鮮血從唇角沁出,慢慢劃過臉頰,觸目驚心,「不過……就算你、就算你再不願意見到我……百年之後,弄玉和我……總在泉下一起等著你呢……」
一語未畢,他忽然抬手震斷了腐朽已久的鐵鎖,轟然推開了門。
公子楚踉蹌著走入那片荒蕪的廢園,抬手捂著胸口,黑色的毒血他唇角不斷沁出,染紅了雪白的前襟,他向著園子深處走去,一邊對著虛空呼喚胞妹的名字,眼裡漸漸湧出了笑意,彷彿真地看到了某個虛無的幻影正在翩然降臨,在天空裡俯身伸出手,迎接他前去。
熙寧帝的嘴角動了動,似是勉強忍住了到嘴邊的一句話,臉色煞白地看著他一路走上高臺上去——在那裡,曾經有兩個他最愛的人屍橫就地——如今,很快就要出現第三個了。
然而,沒有等走上鳳凰臺,公子楚身子便失去了力氣,頹然跌倒在冰冷的玉石臺階上。
手裡的紫玉簫滑落一旁,滾了一滾,終於不動。
「哥哥!」那一瞬,熙寧帝再也忍不住地發出了一聲尖叫,想要衝下高臺。
「皇上!皇上!」端康驚呼著,連忙阻攔住皇帝,「小心有詐!等一等,先讓御林軍統領和太醫去驗看一下為好……」
歌姬謝阿蠻卻已經隨之奔入了廢園,不顧一切的撲到公子身側。她只是看了一眼,眼中的淚水便如雨而落——她無聲的哭泣,肩膀劇烈的顫抖,解下身上的寒絹為他拭去唇邊的血,素白的絹立刻被染成一片殷紅。
園子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靜靜注視著這一幕,眼神泛起了一絲哀傷。
歌姬輕撫公子屍身,低泣良久,忽然抬頭看著碧空,臉色蒼白地沉默了許久,開口一字一句地唱起了一首輓歌——卻是公子方才在高臺上吹奏的那一首《賀新涼》,聲音悽烈高亢,響徹了整個頤風園。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
園外的將士並不知道園中發生了什麼,但聽到如此歌聲,也知道事情不祥。
歌姬謝阿蠻一掃平日的柔婉,歌聲蒼涼如水,隱隱有刀兵的肅殺和蒼莽,轉折處有金石之音,鏗鏘有力。包圍著頤風園的御林軍無不聞聲動容,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經歷過十年前掃並天下滅亡越國的戰爭——在那樣的歌聲裡,他們恍惚回到了多年前追隨公子馳騁之時。手中刀兵垂落,每人眼裡都有隱約的哀傷。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謝阿蠻唱到最後一句,聲音越拔越高,淒厲如啼血,紅牙板瞬間碎裂。在御林軍統領恆易將軍和太醫趕到園中檢視時,歌姬退了一步。忽然抬起頭來,毫不猶豫的倒轉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血飛濺而起,染了軍人和醫生一身,歌姬仆倒在公子楚身側,再無生氣。
恆易將軍和太醫面面相覷,被這樣慘烈的情景震懾,竟然一時不敢上前。遲疑了片刻,在端康的厲聲催促下,太醫才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仔細驗看了兩人的脈搏和鼻息。然後退開一步,對著金谷臺稟告:「稟皇上,逆賊已伏誅!」
端康長長鬆了一口氣,放開了拉著皇帝的手,卻聽到熙寧帝驚呼起來。
「哥哥!」少年發狂一樣地推開了宦官的手。從金谷臺上衝下去,「哥哥!」
熙寧帝狂奔向頤音園,然而卻在踏入前那一刻忽然定住腳步,全身劇烈發抖,似在懼怕什麼,在園門口彷徨良久,竟不敢踏入半步。終於,他舉袖障目,在恆易將軍的陪同下來到了伏地的兩具屍首旁。顫巍巍的將手指伸到了兄長的心口。
沒有絲毫生的氣息,唇角的黑血已經開始凝固。
「哥哥……」他鬆了口氣,低聲喃喃了一句,轉過頭去,卻正看到了歌姬的臉。
謝阿蠻的眼睛始終大睜,怒視著皇帝,彷彿死不瞑目。熙寧帝觸電般的收回手指,倒退了一步,彷彿感到極度的不舒服,拼命扯著自己的衣領。一陣暈眩讓他跌倒在隨後趕來的總管懷裡,喃喃:「走!走!立刻走!」
「是,皇上。」端康回答了一句,卻迅速的彎腰檢查了一遍屍體。
是的,死了……確實死了,毒從七竅透出,再無可救。
「快走!這裡讓我不舒服……都是死人……都是死人!」熙寧帝厲聲尖叫起來,胡亂揮舞著手,「把他埋在這裡!別放他出去!——關上園子,誰也不許進來!別放那些鬼出去!」
「是!」左右回答著,相顧失色。
皇帝的情緒彷彿緊繃到了極點,忽然崩潰般的倒了下去。
「熙寧帝十一年五月,天有異象。是年春末,有傳帝賜死公子於頤風園。
「密旨下,奉鴆酒。公子不辭,一飲而盡,伏於鳳凰臺下。歌姬謝阿蠻撫尸慟哭,為之做歌,曰‘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歌聲激越,左右軍士聞之無不動容。曲畢以身殉。
「事前公子自知不測,乃陰遣門客。然客久受其恩,欲一死相報。聞變,紛紛自刎於宮門外,血濺三尺,相僕者乃系百人。帝恐生激變,命葬公子於驪山園中,秘而不宣其喪,令園中歌舞如舊,以避外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