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遲疑了一下——很久不見,西澤爾明顯地瘦了。臉色更蒼白得令人擔心。眼神深的不見底,帶著難以言表的疲倦和困頓,令她心底忽然起了一陣隱隱的刺痛。
「你瘦了,阿黛爾。」他也凝望著她,低聲,「有什麼事?」
「我……」她低聲道,隨即發現了馬車內的純公主,聲音不由中止——西澤爾的妻子並肩坐在他身側,正俯首看著手裡的一疊書信資料,眉頭緊蹙。阿黛爾從來沒有在這個大方文雅的東陸公主身上看到過這樣神色。緊張而擔憂,彷彿一場大難已經迫在眉睫。
那一瞬,阿黛爾忽然想起了外面的流言:這幾年來,她的幾個兄長之間明爭暗鬥,權力之爭日趨白熱化。日日都有破局流血的危險。
想來,如今已經是到了關鍵的時候吧?在這個時候,就算說了,只怕哥哥也無法兼顧這種——
虛妄的神鬼之事。
「沒事了。」她吐出了一口氣,低下頭去,喃喃。
他把手搭在車門上。默默的望著她。彷彿也有許多話想要和她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就在她快要轉身離開的時候,西澤爾忽然從馬車裡探出身來。一把握緊了她的手腕,附耳低聲:「等著我,阿黛爾。」
她發現那隻緊握著她的手上赫然帶著一隻細細的金色指環,不由燙著一樣地退了一步,吃驚地抬頭看著他。西澤爾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似已經多日不曾得到休息,然而裡面卻燃燒著隱約的火焰。
「就快到最後了。」他喃喃道,握緊她的手腕,「就快到了。」
「不。」她明白他話語背後的血腥意味,忍不住顫抖起來,「求求你們別這樣,哥哥……求求你們別這樣!」
「不可能的,阿黛爾。」西澤爾疲倦地一笑,「就是我放過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我。」
她的手難以控制的顫抖起來,退開了一步,望著他。
「哦,不!阿黛爾,不要做傻事——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彷彿知道她心裡閃過什麼樣的念頭,西澤爾苦笑起來,「你是不是在想象著某種動人的場景——比如在最後的時刻插身到我們之間,用自己的生命來阻擋那一場骨肉相殘的決戰?是不是,我親愛的純潔高尚的妹妹?」
阿黛爾一顫,臉色一陣蒼白,又難以掩飾地泛起了血潮。
「哦,天哪。太傻了……在父子兄弟自相殘殺的時候,唯一的妹妹挺身而出阻止這場戰爭?」西澤爾苦笑著搖頭,冷冷,「就算這是出自於本心的崇高舉動,但在那種場合便會顯得非常荒誕可笑!阿黛爾,相信我,這樣做不但沒有絲毫用處,只會讓我們都淪為笑柄——我寧可死也不要受到這種羞辱。我必須要和他們親自來一個了斷。」
她絞緊了雙手,絕望地看著他:「那……我該怎麼辦?」
「只要等待就夠了,阿黛爾——不要難過,掙脫的過程必然會伴隨痛苦,但最終的自由就在眼前了。」西澤爾凝視著她,「我最親愛的妹妹,不要恐懼,也不要示弱。不要給那些人嘲笑我們的機會——回到教堂去等著我吧,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他從馬車裡探出身,輕輕親吻妹妹的額頭。
阿黛爾無言地望著他。那個剎那,她似乎從西澤爾的眉宇之間看到了某種不祥的死氣,不由脫口喃喃:「哥哥,你……千萬要小心。」
他怔了一下,然後微笑起來:「你會為我祈禱麼?阿黛爾?」
「西澤爾。」
彷彿覺得在大街上停留太久不妥,馬車裡的女子低聲提醒了一句。
「馬上。」西澤爾低聲應了一句,鬆開了手,脫下身上的克什米爾羊絨披風,裹在她單薄的修道袍外,凝視著她的眼眸——
「等著我。」他再度低聲。「很快就要結束了。」
「但願從此以後,世上不會有任何事會令你哭泣。」
阿黛爾一個人站在街頭沉默了許久,直到夕陽西斜,才緩緩拉下面紗矇住臉。
太陽從西方盡頭落下,薄暮中,她聽到了晚膳的鐘聲。生怕來不及趕回去就餐壞了修女院的規矩。她遲疑了一下,走了小路,穿過聖·雪佛墓地走向晝夜之門。
一路上都是林立的十字架和墓碑,一望無際的死亡海洋。她捂住了耳朵,不敢去聽那些地底下發出的哀嚎,匆匆而過。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有一個灰色的人影在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中悄悄走近。
那個歪戴著睡帽的老侍女翕動著嘴唇,喋喋不休,玻璃球一樣的藍色眼珠滾動著,閃爍出惡毒而狂熱的光,狸貓一樣靈巧的溜了過來,驀然抬起手,將手裡的聖水瓶朝著她潑來!
「莉卡嬤嬤!」她脫口叫了一聲,踉蹌後退,「不!」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水嘩啦一聲潑過來,濺了她一頭一臉。
阿黛爾猛地一顫,痛徹心肺,驚呼一聲捂住了臉——不過是水而已,但這次潑到臉上卻有異樣的刺痛!不……這不是聖水!她來不及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擦著眼睛,看著握著聖水瓶逼近的瘋婦人,吃驚地一步步後退。
然而莉卡嬤嬤卻顯然不想就這樣放過她。看著被聖水淋溼的人,忽然間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小匕首,喋喋怪笑著逼近來:「好了,終於洗掉你的罪惡了……魔鬼的孩子,我奉了神的命令,要把你送回地獄去!送回地獄去!」
阿黛爾顫慄著,轉身試圖奔逃,然而那個女人的速度卻快得驚人,一瞬間就閃身到了小徑上,阻斷了她的去路,揮舞著小刀就刺了過來。
忽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麼,阿黛爾脫口驚呼:「不!——止水!不要!」
就在同一個剎那,那個正要撲上來的女人發出了一聲慘叫。一道冷光從陰影裡掠起,閃電般地襲來,貫穿了那個婦人的身體。血從她心口箭一樣激射出來,染了阿黛爾滿身。
「不!」她驚駭欲絕地撲過去扶住了嬤嬤,「不要!」
陰影裡的暗殺者沉默了,那道劍光一掠即收,彷彿從未出現過。
「咳咳。咳咳。」垂死的嬤嬤躺在阿黛爾懷裡,睜大了眼睛,恐懼無比地對著她伸出手去,幾乎要觸及她的眼睛,「魔鬼的孩子……魔鬼的……」
阿黛爾抱著她,感覺眼前開始一片模糊,隱約有劇痛——不知道是因為被聖水濺入眼中,還是因為淚水漸湧,她竟然無法在暮色裡看清懷裡垂死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