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滅的靈魂!
哥哥,我沒有化為虛無——在寫下這一行字時,我的靈魂正穿越了晝夜之門。女神在對我微笑。天國繁花盛開,歌聲迴盪。神回報了我全心全意的奉獻,賦予了我掙脫束縛的力量,並賜與了我夢寐以求的「愛、自由、潔淨和安寧」。
我將在那兒繼續等著你。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後,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
——永遠愛你的,阿黛爾。
「永遠?」他在黑暗中喃喃重複了最後幾個字,忽然間有什麼東西在暗中滾落面頰,滲入了那一片碎片裡,消失無痕。她一生都在羅網之中苦苦掙扎,從沉默溫馴逆來順受,到漸漸覺醒,開始反抗——她不願向這個骯髒的世界屈服,不願意為男人的權謀霸圖而祭獻,如今,她終於成功的擁有了掙脫的力量。
她離開了他,卻說會在那裡永遠等待——難道,她不知道她所去的地方,是自己永遠無法抵達的麼?
西澤爾坐在櫃子裡,怔怔地望了那些字半天,直到金光漸漸隱沒。他回過身看著那一堆碎片,眼神漸漸變幻。
「你真美,阿黛爾。」他輕輕伸出手去,彷彿觸碰著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人的臉頰,極其溫柔的低嘆,「真美,美得就像一碰就會碎掉一樣。」
「跟我回家吧,阿黛爾。」
※※※
沒有人知道西澤爾·博爾吉亞皇子在聖特古斯大教堂裡做了什麼——只知道一天一夜的等待之後,晝夜之門終於重新開啟了,那個死人無數的鬼蜮裡走出了一個人。
西澤爾皇子出現在拱門下,臉色蒼白的如同一個鬼魂。
他從黑暗的教堂裡踉蹌的走來,腳步虛浮,身後拉著一隻古舊的櫃子。加圖帶領著侍從們震驚地簇擁上前檢視,卻被皇子制止。
「噓……輕輕的,不要發出一絲聲音。」年輕的獨裁者豎起一根手指,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吩咐周圍的人,「抬著它,小心的走下臺階,一定要輕輕的……阿黛爾在裡面裡睡著了。我要帶她回家了,誰都不許吵醒她。」
侍從們吃驚地接過那個亨利一世時代的古老櫃子,發現裡面輕得根本不像是有一個人。
「阿黛爾公主她……」加圖脫口。
「她就在裡面,一片都沒有少,」西澤爾喃喃,將手扶在櫃子上,就如扶著一臺靈樞一樣,俯身喃喃,「看啊……阿黛爾她是多麼的美麗!——就是碎成了一千片也還是那麼美麗!」
所有人的臉都是微微一白,相互對視了一眼。
這個翡冷翠的年輕獨裁者,莫非是瘋了麼?
二十四、晶
聖格里高利34年的4月7日,博爾吉亞家族的又一個成員:二十五歲的阿黛爾·博爾吉亞公主,被人發現死於聖特古斯大教堂的一口舊櫃子裡。
她是這個被詛咒家族在一個月之內的第四個死者。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從那之後聖特古斯大教堂連同附近的聖·雪佛墓地就被封鎖了。而跟阿黛爾公主一起莫名死去的,還有教堂裡的二百五十七名神職人員——只是一夜,西域最神聖的地方彷彿變成了一個死域。
然而,沒有人敢議論這件事。
因為就在4月27日,在南十字軍團的嚴密控制下,翡冷翠從戰爭中恢復了秩序。上下議院的眾議員們一致通過決議,把「狄克推多」(注:獨裁官)的稱號授予西澤爾·博爾吉亞皇子,授予他獨裁翡冷翠一切政治和軍事的權力。然而在授權典禮上出現的皇子卻臉色蒼白精神恍惚,甚至穿著一件共和制度確立前由皇帝才能穿的紫袍。
有人說,那是他無意表露了自己的野心,獨裁執政官並非這個年輕人的最終目標——他不僅要成為翡冷翠的教皇,神在世間的代言人,不僅要握有教權和軍權,更要當天下至高無上的唯一統治者!
博爾吉亞家族的最後一個成員,年輕的瓦倫迪諾公爵,終於登上了權力的顛峰。而與此同時,關於他將推翻共和制度,廢除議院自行稱帝的流言也不臉而走。種種暗流開始湧動,市民們在街角聚集,竊竊私語,議員們暗中奔走,為可能到來的帝制復辟擔憂。
然而,新入主太陽宮的那個年輕獨裁者卻彷彿對此毫無知覺。
從聖特古斯大教堂出來後。他沒有回到教皇居住的太陽宮,而是返回了坎特博雷堡,摒退了一切侍從,獨自呆在宮殿深處。有侍女聽到他在半夜喃喃自語,又有人聽到他驟然爆發出的大笑,彷彿魔鬼附身一樣的可怕笑聲。透過門縫,半夜驚醒的侍女們還吃驚地看到主人已經伏在櫃子上睡去,嘴裡卻彷彿醒著一樣的喃喃低語。
——那樣狂悖的話語,足以證實之前關於這一對兄妹的不倫謠言。
那具棺材在坎特博雷堡裡停了幾個月,一直到了九月,阿黛爾公主的葬禮才舉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沒有被安葬在教堂旁的皇家墓地裡。而被埋葬在阿爾彌雪山的東麓。西澤爾皇子沒有邀請任何人參加公主的葬禮,只是一個人穿著黑衣守護著靈樞,將她帶上了那座終年白雪皚皚的山顛。他在棺蓋上輕輕放下一支殷紅的玫瑰,抓起土輕輕灑落,在封墓後親吻冰冷的大理石碑,然後在日落時沉默地離開。
一直到入土,她始終睡在那一口舊櫃子裡。
那隻小小的櫃子裝著她一生裡僅有的快樂。那一片小小的天地,是童年時她和他共享過的唯一安寧和溫暖。如今,也將伴隨著她永久安眠。
「風息之地,玫瑰綻放。」
「——阿黛爾·博爾吉亞安眠於此」
這朵一生在風裡飄零的玫瑰,終於落地了,它將永恆的盛開在天國。
他沒有把她留在那個灰冷的教會墓地裡,而在雪山上安葬了她,讓潔白無暇地雪覆蓋著她的墳墓,讓她的墓碑向著大海和太陽的方向。從此後,每天海面上第一縷升起的日光都會照在她的墓碑上,帶給她生前夢寐以求的「愛、自由、潔淨和安詳」。
日光是永恆的,就像是愛一樣。
是的,永恆的。
所有接近皇子的人、包括他多年的朋友加圖,都不得不認為西澤爾博爾吉亞皇子在登上王位之後的確變了。
翡冷翠是西域王權和神權的核心,權勢階層裡幾乎所有活過了二十歲的人都經歷過陰謀與毒藥的考驗。西澤爾皇子的對手們絕非傻瓜或羔羊,但是他卻比他們都兇狠和棋高一著。很多年來,這個被稱為「惡魔之子」的人從來無視他人敬畏或鄙視的異樣眼光,他穿行於黑暗和光明之間,我行我素,一路走到了權力顛峰,手上沾滿了許多親人或者仇人的血,從無一絲猶豫。
然而,如今的他卻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