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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什剎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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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呢?"

"客棧?"巧紅慘笑了幾聲,"早成了大煙館兒啦!"她頓了頓,抿了口酒,"連店名兒都給改了……現在聽說叫什麼'夜來香'……"

李天然微微苦笑,"本來呢?"

"不跟你說……"巧紅突然有點兒不好意思,"說了你會笑我……"

"我不笑你。"

"'悅來店'。"

可是聲音低得天然差點兒沒聽見。等明白了過來,還是笑出了聲,"像是你給取的名兒。"

"嗯……"她臉上又一紅,"連環圖畫兒上看來的。"

李天然忍住了笑,可是忍不住逗她,"你喜歡十三妹?"

"才不是呢!"巧紅急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笑……"

"對不住……"接著又補了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我知道你也是說著玩兒……"她的表情恢復了,"我只是不明白……這些寫小說兒的,胡謅亂編個故事也就罷了。怎麼好好兒一個十三妹,一下子變了個人,成了何玉鳳?!"

他聽得心直跳,老天,這簡直是師妹在說話……

夥計過來問還要添點兒什麼。李天然看了看巧紅,見她不說話,就說不要什麼了。等夥計走了,巧紅才問,"什麼時候了?"

李天然看了看錶,"快八點了。"

巧紅沒什麼反應。

"回去晚了沒事兒吧?"

"沒事兒是沒事兒……可是不能叫徐太太等門兒。"

李天然點了支菸,付了賬。

外邊可冷下來了。一片漆黑。後海對岸偶爾露出一兩點星星似的燈光。李天然給她披上了皮袍。她沒言語。兩個人慢慢原路往回走。西堤土道還算平。風吹過光禿禿柳條兒呼呼地響。

"你怕鬼嗎?"他黑黑地問。

"沒做虧心事兒,怕什麼鬼。"

他看不見她的臉,可是聽出來聲音很輕鬆。他心裡也舒服了,"你平常都幹些什麼?"

"平常?每天都有事兒做。"

"那我知道,做活兒,買菜燒飯過日子……我是說你閒下來。"

"沒什麼閒的時候,總有事兒幹……就今天,也不是閒,出來找幾根兒絲帶子,順便逛逛……"

"不去看個電影兒?"

走了幾步,也沒見她說話。他又問,"我是說有空去趕場電影。"

"我……沒看過……"

好在黑黑的,李天然的驚訝只有他知道,"那你怎麼消遣?"

"消遣?……"她聲音像是在問自己,"沒什麼消遣……有時候附近衚衕裡頭的小姑娘,上門兒找我抓個子兒,踢踢毽子,猜個謎。"

"猜謎?"

"你也猜?--"聲音挺興奮,"我昨兒才聽來一個。"

"你說。"

"好……'夜裡有一個,夢裡有一個,窗裡有一個,外邊兒有一個'……打一字。"

李天然想了會兒,"我猜不出。"

"不行!"巧紅嗓門兒高了點兒,"要真的猜,好好兒的猜,要不然就沒意思了。"聲音還帶點兒急。

李天然不是逗她,是真的猜不出來,"我真的猜不出來。"

巧紅也不言語,抓起了天然的右手,用她指尖摸黑在他厚厚掌心上畫了幾筆。

那幾筆像是水中給劃了一道似的,立刻消失了,可是整個右手陷入了一團半涼半暖的溫柔……

"再給你寫一遍……"巧紅又畫了幾劃。

他不想失去這團溫柔,反過手來握著。

"還猜不出來?虧您還去過美國……告訴你吧,是個'夕'字……'夕陽無限好'的'夕'字。"

"啊……這個謎好……"

他的手握緊了點,立刻感到她的手也握緊了點。

快出了斜街,前頭有了路燈,還有個警察閣子,兩個人才幾乎同時鬆開了手。

到了鼓樓前大街,他偏頭看著她,"今兒晚上算是一塊兒出來吧?"

巧紅老半天才輕輕"嗯"了一聲。

他在大街上攔了部散車,也沒問價錢就塞給了拉車的五毛,叫他一定要拉到菸袋衚衕口兒。關巧紅上車之前把皮袍脫下來給了天然,"明兒叫徐太太帶回來,給你換幾個好點兒的扣子。"

李天然目送著洋車拐了彎。

很冷。他披上了皮統子,裡頭餘溫還在。他順著大街慢慢往下走,也不想回家。一直走到了地安門,才叫了部車去幹面衚衕。

渾身的甜蜜,稍微減輕了點這幾天的困擾,可是還是得去問問……

馬大夫一身棉袍,坐在書桌那兒,見他進屋,也沒起來,"好久沒給麗莎去信了。現在有了航空郵寄,六天就到,老天!"

李天然自己動手取了威士忌,"我也還沒寫,先替我問候。"他脫了皮袍,倒了杯酒。

馬大夫過來坐下,也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瞧見沙發上搭的皮統子,"新買的?……"他們碰杯,"有事兒?"

李天然又抿了一口,覺得不如直接問,"藍青峰究竟是幹什麼的?"

"為什麼不問他?"馬大夫塞煙,點菸,噴煙。

"不是問過了?"

"那不就完了嗎?"

"你覺得他答覆了沒有?"

"答覆了。"

李天然覺得無法再追問下去,點了支菸,"那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句話?"

"當然可以。"

"你和藍……有什麼秘密嗎?"

馬大夫笑了,"我給你這種感覺?"

"是。"

馬大夫看了天然一會兒,噴了幾口煙,"天然,不管是什麼,我絕對沒有瞞你的意思……"他喝了口酒,靠回沙發,慢慢吐著煙,"只是,外人聽了可能會有誤會……尤其是在'天羽宣告'之後……"

李天然一頭霧水。

"天然,我有個大學同學……對了,替你辯護那位是他弟弟……我這位老朋友在berkeley教歷史……前年吧,他和幾個人,有的是記者,也有教授,也有作家,成立了一個非營利組織,叫'太平洋研究所',聽過嗎?pacificinstitute?……沒有?……沒關係……"

李天然發現馬大夫一下子扯得這麼遠,只好慢慢耐心聽。

"他去年給我來信,說今天全世界……天然,你注意時勢嗎?"

天然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知道西班牙內戰還在打吧?……good。墨索里尼進兵阿比西尼亞?……good。希特勒納粹黨上臺?……good。"

馬大夫添了點酒,喝了一小口,那雙深凹進去的眼睛緊盯著天然,"你在美國住了好幾年,你應該很清楚,我們那邊也很慘……當然,羅斯福連任了,可是你看看經濟,還在蕭條,那麼多人失業。我的朋友信上說,至少四分之一,太可怕了……"

李天然不知道馬大夫要繞到哪裡去,只能等。他又添了點兒酒。

"更可怕的是,全世界給搞成這樣,可是美國,從上到下,反而越來越走向孤立主義。中國這麼多年來,給搞得這麼慘,可是我們國會還在辯論,應不應該賣日本廢鐵!……唉,天然,美國對中國一知半解。一知是中國人多。半解是……唉,連我這個做大夫的都不好意思……只要中國每個人一顆阿司匹靈,就是四萬萬顆阿司匹靈……"

李天然抿酒苦笑,可是心裡納著悶兒,這是繞到哪兒去了?

"他信上說,美國一般人只知道有個蔣委員長,有個蔣夫人。他希望有我這樣一個在中國住了半輩子,又會說中國話的美國人,為他們分析一下中國局勢……他們有個季刊,要我寫點東西……"他舉杯向天然示意,"所以你看,雖然這是非官方的,可是……如果……有人硬說我是美國間諜,那我可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他一口乾掉杯中的酒。

已經對馬大夫敬愛無比的李天然,現在對他又多了一分尊重,"馬大夫,你真了不起。"

"是嗎?"馬大夫微微笑著,"我有個好老師,魯迅不就是這樣嗎?……當然,我不能跟他比,可是,我當時也在想,在中國這麼些年,全心全力行醫,總覺得也做了點事,而且,不瞞你說,也多多少少有點成就感,可是--"

電話鈴突然刺耳地響了……

"可是……"馬大夫站起來去接,"面對著日本一步步侵略,全球法西斯主義的囂張,不多做點事,既對不起人,也對不起自己……"他拿起了話筒,"hello……yes……what?!"馬大夫一聲大叫。

李天然沒聽見下面的話,偏頭看見馬大夫慢慢地掛上了,扶著書桌,兩眼發呆。

"什麼事?"李天然奇怪。

馬大夫滿臉震驚地走回來,望著天然說不出話,許久才喃喃自語,"蔣介石給綁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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