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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卓十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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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

「說了……」羅便丞揚了下眉毛,「他說要是日本人肯接受這個,也不會搞個瀋陽事變了,更不會駐兵華北。」

李天然平靜了下來,「藍先生沒提他兒子的事?」

「藍田?沒有。」

李天然喝了口茶,把藍田給卓十一那幫人打了一頓,現在要去當空軍的事說了一遍。

「真的?!」羅便丞嚇了一跳,「那位少爺?去當空軍?」

「一點兒不錯。」

「我看是北平玩兒夠了,也可能失戀了……要不然就是愛上了飛行員制服。」

「可能,但主要不是。」

「不管是為什麼,祝他好運……」他舉起茶杯一敬,喝了一口,「可惜不是酒……」

「以茶當酒……祝他好運……」

「希望他知道當空軍是要打仗的……尤其現在,」他喝完了茶,看看錶,「說到酒,差不多是那個時候了……走,出去喝,我請。在天津賭了場馬,贏了八塊。」

李天然進屋換了身雙排扣人字呢灰西裝,套頭黑毛衣。他覺得現在最好先不付那五百元冰箱錢。家裡有這麼多現款,肯定讓羅便丞起疑。這種記者,有時候真像個偵探,不動聲色,到處打聽,追根問底。

「去哪裡?」他上了車。

「先去探望中國未來的空中英雄。」羅便丞開出了衚衕。

一大堆男男女女在藍田屋裡。留聲機響著。有個男孩兒在彈吉他。到處都是吃的喝的。藍田搶上來招呼,使了個眼色。李天然猜,大概是叫他不要提筧橋的事。二人坐了會兒就走了。李天然順便帶他參觀了一下他的辦公室。

「去哪裡?」他又上了車,又問。

羅便丞沒立刻回答,過了東四才說,「大陸飯店。」

「哦。」李天然提醒自己要警覺一點。

「記得那位寫打油詩的嗎?」他穩穩地開車,「我去天津之前,就在那兒的‘銀座’訪問他……再去看看。」

「他怎麼說?」

「是位老先生,六十出頭,瘦瘦高高的,可真能喝酒,的確有點酒仙的味道……說牢裡倒沒吃什麼苦,都挺照顧他的,只是沒酒喝……關了一個晚上,問了兩次話,就放了。」

「問了些什麼?」

「主要是問他哪兒得來的訊息……你猜他怎麼回答?」羅便丞一臉服氣的微笑,「他說他是詩人,寫的是詩,不是新聞。」

李天然也笑了,「還說了些什麼?」

「亂七八糟一大堆……說他的別號‘將近酒仙’是張恨水給他取的,表示他又能喝酒,又能寫詩,比不上李白,也快了,所以封他‘將近’酒仙……」

「沒提他哪兒來的訊息?」李天然有點耐不住了。

「沒提……他沒告訴偵探,當然也不會告訴我……不過,他倒是提了一件事,很有意思……我們在‘銀座’喝酒。他說大陸飯店有個地下賭場……而且,你聽,老闆是卓家那小子和羽田……有意思吧?」

李天然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街道……很像這幫子人乾的事。那個小警察的話沒錯。走私大煙,地下賭場,肯定還有別的見不得人的玩意兒。可是混這種生活,做這種買賣,跑這種江湖,不能只靠卓十一和羽田。後邊總得有人玩兒硬的。可不可能就是朱潛龍和他那些便衣?可不可能這夥人就是「黑龍門」?走著瞧吧……「你去過那個賭場沒有?」

「沒有,只去過舞廳,」羅便丞開上了石駙馬大街,「賭場是個私營俱樂部,只有會員和會員的客人才進得去……而且,通訊社老闆允許我的交際費,可不包括賭。」他又一拐,進了飯店前邊的小花園。

兩個人下車,直奔「銀座」。

剛過四點。裡邊人不多。日本紙燈照得半明不亮。才進了酒吧,右邊傳來嬌嬌的一聲,「john!……mr.lee!」

都聽出來是唐鳳儀,可是習慣了酒吧的暗光,才看見門右邊一個角落圓桌坐著三個人。他們走了過去。除了她沒動之外,另外兩位微微起身,等他們入坐。

「見過吧?卓世禮先生。楊副理……」唐鳳儀一揚手,「羅便丞先生是位美國記者。李天然先生,記得吧,在老金那兒做事。」

這還是李天然在堂會之後第一次和卓十一碰面。大家都客氣地略略點頭。只是羅便丞幾乎是有意地,上前伏身親吻了下唐鳳儀的面頰。

他們三人在喝香檳。羅便丞看了李天然一眼,跟女招待點了兩杯威士忌加冰。

唐鳳儀西式便裝。上身淺灰毛衣,下面深灰法蘭絨長褲,黑高跟鞋,屋子裡還戴了頂黑卷沿帽。卓十一寶藍長袍,細白麵孔,左手小指上的金剛鑽,比唐鳳儀手上那顆還耀眼。那位楊副理,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兒,壯壯的身材,把那套黑西裝給繃得緊緊的。

「真是巧……」唐鳳儀舉杯,「新年快樂。」

每個人都抿了一口。

「密斯脫李近來忙嗎?」唐鳳儀放下酒杯,向他敬了一支菸,自己也取了一支。

「還好。」他掏出他的銀打火機為二人點菸。

唐鳳儀仰頭噴出一縷煙,彈了下菸灰,「藍田沒事兒了吧?」

「沒事兒了……」羅便丞搶著回答,「正在家裡開party。」

卓十一舉杯抿了口香檳,揚了下眉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年輕人比較莽撞。」

楊副理跟著輕輕微笑。

「莽撞,是……」李天然也微微一笑,拿起了酒杯,「一頭莽撞到木頭……」他敬唐鳳儀,「真也是巧。」

卓十一收起了那少許笑容,「小夥子走路不睜眼,還會撞上別的!」

羅便丞似懂非懂。唐鳳儀垂下眼光。

李天然還在微笑,右手中指輕輕攪著面前杯中冰塊,「說的也是……」

氣氛有點僵。唐鳳儀借這個冷場又叫了瓶香檳。

桌上沒人說話,默默地等著一位經理過來「嘣」的一聲開了瓶,又默默地看著他倒酒。

李天然臉上仍帶著微微淺笑,左手夾著煙,右手大拇指扣住了中指,用了五成力一彈,把指尖沾的一滴威士忌,像一粒沙一樣,打向對面卓十一的右眼珠——

「哎呀!」卓十一剛拿起才倒滿的酒杯,就「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摔個粉碎,兩隻手同時按住了右眼。

全都嚇了一跳。經理呆呆地站在那兒,手中還握著瓶子。那位穿和服的女招待小碎步地跑了過來。吧檯那邊有一兩個人回頭往這邊看。

「怎麼了?」唐鳳儀急叫著,用手去扶卓十一的膀子,給他一下子甩開。

「媽的!什麼玩意兒!」卓十一用手一會兒揉,一會兒按,「不像是蟲……」又眨了幾下,「不對……這隻眼有點兒花……」

楊副理很快起身,到他身邊檢視,偏頭瞄了李天然一眼。

「別動!」唐鳳儀又湊了上去,託著他的頭,「得上醫院……有血!」

卓十一猛然把她推開,手還握著右眼,站了起來,「走!」

楊副理給他披上了皮領大氅,扶著他離開了。

唐鳳儀有點兒尷尬,輕輕舒了口氣,恢復了正常,「怪了!……這麼大冷的天兒,會有蟲?……還這麼厲害?」她抬頭望了望屋頂,「也不像是上頭掉下來什麼……」

羅便丞滿臉疑容,搖搖頭,「的確奇怪……會有血?」

唐鳳儀木木地點著頭,有點自言自語,「邪門兒……」

「不信邪的話,那就是巧了……」李天然輕鬆地喝了一口威士忌,「人頭能莽撞到木頭,不也是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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