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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事變盧溝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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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月節那天在東城吃飯,看見那位楊副理在用,覺得很眼熟。問他哪兒來的,他不說,問他要,他也不給……結果花了我二十塊錢才硬買過來……現在……物歸原主。」

「怎麼回事兒?」他儘量沉住氣。

「你給揍了一頓兒,是吧?」

他沒有反應。

「下回就不會這麼便宜你了。」

他還是沒反應。

「那小子原來是個便衣,後來跟了卓十一,算是護駕吧……」她幹掉半杯伏特加,「你真不知道你目前的處境?」

「什麼處境?」他穩住自己。

「日本人成天逼他們,羽田那個案子……」她給自己倒酒,「他們沒任何線索,就打算把羽田的事兒,還有卓府給偷的事兒,山本斷臂的事兒,還有一大堆沒破的案子,全算在你頭上。」

李天然半真半假的大笑,「算在我頭上?就這麼簡單?無憑無據?」

「你又不是頭一個給冤的。」

他稍微放了點心,至少她用了「冤」這個字。

「他們有他們一套打算。」

「他們是誰?」

「便衣組,偵緝隊,得給日本人一個交代……還有卓十一。」

「警察是交差,卓十一找我什麼碴兒?」

唐鳳儀喝了口伏特加,再給二人杯中添酒,臉上顯出非常嫵媚的笑容,「卓十一認定你我在偷情。」

他愣在那裡,說不出話。

「你不信?」她又掏皮包,取出了半張報紙,「這可是你們畫報說的……」她遞給了他,「曲線訊息,第二段。」

是上禮拜那期:

[本市]某公子交際花未婚妻,最近與某華僑來往親密。聞將私奔南下。

李天然吸了口氣,默默還了報紙,點了支菸。

「你羊肉沒吃著,惹了一身騷……那我呢?」她那嫵媚的笑容中帶有少許嘲諷,「我不也是給冤了?不也是沒吃著羊肉,惹了一身騷?」她頓了頓,臉色一下了變得冰冷,「可是現在說這些都白費。要緊的是,他是在警告我……擔心我坑,又怕我跑……」

他沒有接下去。

「你還不明白?你我處境,半斤八兩。」她兩眼直直地盯著他,「給我一句爽快話,我是買一張票,還是兩張?」

他心裡一團亂。尤其讓他害怕的是,萬一就這麼給他們幹掉了交差,那血債要不回來不說,朱潛龍可真歪打正著,撿了個天大的便宜,無意之中消除了一個他想都沒想到的死對頭。

李天然把所有的雜念壓下去,很誠實地告訴唐鳳儀他不可能跟她去上海。

回去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直到他下車。唐鳳儀微微苦笑,「是我看錯了人?」

他也微微苦笑,「大概是沒這個緣……」他掏出來那個銀打火機,塞到她手裡,「你留著吧,是你花錢買的。」

他半個晚上睡不著,越想越心驚肉跳。

他只能告訴自己,往後絕不能再叫他們給逮去。一旦有什麼事,當時就得動手,管他們是便衣警察,還是日本特務。

他也體諒唐鳳儀。連老金都公開散佈曲線訊息了,她怎麼能不急。看樣子她是吃了不少錢,坑完了跑,找他護航。

他又想,退一步來看,他還真應該感謝她。那邊不少事,還是從她那兒聽來的,而且還聽出來,至少朱潛龍還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他放了點兒心,睡了。

一早就給電話吵醒。又是羅便丞,問他最近在忙什麼,怎麼約了三次都沒空。李天然不好再推,答應禮拜三上他那兒。

他繞了趟九條就去找馬大夫。就麗莎在,正在客廳切藕剝蓮蓬,邊跟他一塊兒吃,邊聽他講,覺得事情不妙,說這幫子人本來就不是東西,再有日本人在後頭逼,更是什麼事都乾的出來。死了個李天然又算什麼。護城河裡頭,經常浮著沒人認領的屍體。麗莎勸他搬來乾麵衚衕。她沒直說,可是天然心裡明白,外國人家,稍微安全一點。

他沒過來住,只是更少出門。半夜去找巧紅,也比平常更留神。自己陷入了這個泥坑是自找的,可不能把她也給扯了進去。

這兩天北平突然熱得叫人透不過氣。禮拜三那天,李天然下班回家,火毒的太陽,曬得額頭髮痛。就幾條街,已經走得渾身是汗。在南小街上喝了杯冰鎮酸梅湯,都不管用。

家裡也無涼可乘。他有點後悔沒聽藍蘭的話,搭個天棚。

洗完了澡,躺了會兒,看看太陽開始下了,才套上衣褲出門。

羅便丞倒是挺會舒服,光著膀子,坐在風扇前面喝酒。

「後天,跟我去北戴河,我租了個別墅,就在海邊……」他沒起身,指了指酒瓶。「有女朋友,一起去……我約了丹妮爾。」

李天然加冰倒酒,「丹妮爾是誰?」

「法國使館的電報秘書。」

李天然覺得這批外國小子在北平可真享透了福,尤其是像羅便丞這種,會幾句中國話,掙的美金,年輕單身,中國外國女朋友一大堆……就只是沒追上唐鳳儀。

出去吃,李天然又佩服了。這小子已經跟他衚衕口上那家大酒缸掌櫃的混得這麼熟。才進門坐在凳子上就一嚷,「二大爺,來兩個。」

他們連吃帶喝,一直聊到了十點多,紅漆缸蓋上,摞著一堆空碟子,十來個二兩錫杯。臨走,羅便丞問也不問,就給了小夥計一張五元大鈔。難怪掌櫃的叫他羅大爺。

兩個人搖搖晃晃地出了大酒缸。羅便丞要去什剎海,去印證他剛聽來的「紅花結蓮蓬,白花結藕」。天然沒理,拖他回了家。

這麼晚了還那麼熱,又悶,又喝了快兩斤白乾兒,才幾步路就汗上加汗。

羅便丞又從冰箱取出一堆冰塊,開了風扇,又接著喝威士忌。

「跟我坦白……」羅便丞脫了襯衫,「你最近到底在幹什麼,找你吃頓飯都這麼難。」

「太熱,賴得出門。」

「你少騙我。絕對有個女人……是誰?我見過沒有?是那個做春餅的嗎?」

「沒這個人。你沒見過。不是。」

「那後天你帶誰?一個人就算了。」

「那就算了。」

「我可以替你找一個……不過是個英國女的。有興趣嗎?」

「沒有。」他看看錶,快十二點了。

「再坐會兒……」羅便丞添了酒,「我跟你說,我也很煩……」他一口喝了半杯,「告訴你一件事……前天,我在酒會上碰到我們美國一位外交官,在中國二十幾年了,中國話可比我強,雖然帶點山東味兒……可是,這位老中國通說,他絕不相信日本對華北有任何野心。理由是,你聽,理由是,日本連一個滿洲國都搞不過來,怎麼還有能力殖民華北!」

電話響了……

羅便丞慢慢起身,帶著酒杯走到書桌,「我告訴你,天然,不光是他,全美國都這麼天真。」他拿起了電話……

李天然聽不太清楚在說什麼,只聽出是英文,和最後幾句,「……fine……firstthingtomorrow.」

他掛了電話,回來坐下,「天津打來的。‘美聯社’的理查德,問我北平這邊有什麼動靜……他聽說盧溝橋那兒響了幾聲槍……」羅便丞喝了一口,嘆了口氣,「大概又有個日本兵失蹤了……」他靠回沙發,閉上了眼睛,「我告訴你,總有一天,就為了這個……真打起來……」

李天然坐了會兒,幹掉杯中的酒,看見羅便丞睡著了,就站起來關了燈,出了房間,隨手帶上了門。

沒那麼熱了,偶爾還飄過一絲輕風。他拐上了鼓樓大街。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全城都睡了。

他慢慢溜達著上了東四大街。也是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就幾根路燈暗暗亮著。兩旁大樹,葉子密密的,遮住了後頭一排排房子,只留下中間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大路。全北平都睡了。

也不知道從哪條衚衕裡,悠悠遠遠地,婉轉淒涼地,傳出來長長一聲「夜壺……」

他突然無法解釋地迷上了這寧靜的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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