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壺酒,兩隻酒杯。
藍瞄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望著窗外。
天然給自己倒了杯白乾兒,摘下墨鏡,也隨著往窗外看……沒什麼,就層層疊疊一片灰瓦,曬著夕陽。
藍青峰舉杯一敬,「幹得好!」他一口乾掉。
天然也幹了,覺得藍的臉色不很對勁兒,「石掌櫃的?」
「給憲兵帶走了,還有三個夥計。」
「怎麼辦?」他心直跳。
「要吃點苦。」
「就吃點苦?」
「我想是……日本人願意相信是藍衣社乾的。」
「那……」
「你的任務完成,其他沒你的事。我們有人善後。」
天然為二人添酒。
「我待會兒迴天津。」藍的臉色很難看,「有兩件事跟你交代。」
天然抿了口酒。
「我得避一避。往後有事,去找石掌櫃的……另一件,你回去住了?」
「回去住了。」他沒提就要結婚。
「那好。還有件差事。」
果然。「您說。」
藍青峰皺著眉頭,帽簷下的臉色更難看了,「他不能老躲在德國醫院……得想辦法先送他去天津租界。」
原來又是張自忠。他都忘了這回事。
「我還在安排……」藍想了想,「你每天晚上九點在家等我電話。」
天然點點頭。
「這回不比上回……要出東交民巷,還要出城,又不能搭火車……查得太緊。」
天然點了支菸。這是新生命的開始嗎?
藍沒再言語,悶悶喝著酒。
「您沒事兒吧?」天然吐了口煙,覺得藍青峰的神氣越來越不對。
「啊?」藍像是給吵醒了,「哦,上海打起來了……」
怪不得羅便丞趕了去。可是奇怪,藍的聲音有點哽咽。
「藍田死了。」
「什嘛?!」天然驚叫。
「中午……他大隊長說他打下來兩架。自己的飛機也著火了。」
「人?」
「人?連人帶機,摔進了黃浦江。」
「確定是他?」
「是他。」
「您……」天然說不下去了。他太明白失去家人的苦痛,誰也無法安慰……他踩熄了香菸,一口乾掉白乾兒。
藍青峰也幹了,「這是戰爭。當空軍,幹軍人,就得隨時準備死……只可惜剛畢業,才十九歲……」
天然一陣心酸。
「連他去考空軍都沒讓我知道。」
天然忍住了淚,添滿了酒。
「說別的吧。」藍又幹掉,示意再添,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著的紙,「天津小報,剛捎來的……給你寫詩的那位酒仙,北平沒法兒待了,也躲進了租界……」他遞給天然,「你任重道遠……」
天然接了過來,可是沒有攤開。
「不過,你這位‘燕子俠隱’……」藍青峰蒼老的臉上一絲慘笑,「也只能這麼隱下去了……」
窗外漸漸響起了一陣陣隆隆的聲音。
藍青峰「哼」了一聲,起身站在窗前,「你過來。」
李天然走到藍的身邊。
西直門大街上滾滾煙塵,一輛接一輛的日本運兵車,滿蓋著黃土,像股鐵流似的,在血紅的夕陽之下淹沒過去。
「南口過來的。」
「南口丟了?居庸關?」
「快丟了……你叫傅作義那些雜牌軍,怎麼去守。」
兩個人靜靜地站在那兒。窗外整片黑煙黃土,久久也沉不下去。罩住了遠遠近近那些層層疊疊的灰瓦……
「天然,別忘了這個日子……不管日本人什麼時候給趕走,北平是再也回不來了……這個古都,這種日子,全要完了……一去不返,永遠消失,再也沒有了……」
藍青峰迴到桌前,幹掉杯中殘酒,向天然微微點頭,轉身下了樓。
李天然坐回桌上,呆呆地抿著酒,慢慢攤開了報:
俠隱記
將近酒仙
燕子盜李,重顯人間,狼狽之流,膽戰心癲。
單槍赴宴,四喪黃泉,順天府內,為民除奸。
劍道山本,浪人羽田,染指他鄉,一再而三。
屢戒不改,作惡多端,一倭斷臂,一寇涅槃。
金某楊某,文武跟班,為虎作倀,汙穢不堪。
卓十一少,倚財弄權,倒行使逆,俠隱把關。
朱首潛龍,無法無天,心黑手辣,罪行連篇。
吃裡扒外,天怒人怨,替天行道,燕子李三。
黑龍門徒,聽我一言,天網恢恢,終有一天。
對頭報應,姓李名三,燕子俠隱,永在人間。
李天然久久無法抬頭……俠?還有可能嗎?……
他木木地坐在那兒,望著窗外的夕陽,抽了支菸,喝完了那壺白乾兒,戴上了墨鏡,下了酒樓。
西直門大街上的灰土沉下去了,也清靜了點兒,沒幾個人去理會空中傳來那幾聲刺耳的警笛。
黃昏的夕陽,弱弱無力,默默無語。
天邊一隻孤燕,穿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