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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歡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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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翌日,他找了個繁華的大街,像往日那樣擺起了行醫彈子。除了行李中那幾套珍貴的工具,隨身的家當中比較大的東西就是一張輕巧的摺疊桌和一把精緻的摺疊椅。此外還有一個常用的絨布藥枕。

搭好了桌布,零零星星地看了幾個病人,收了幾兩銀子的診費,他便到隔壁的茶館裡要了一杯濃茶,放在自己喜歡的紫沙茶壺裡,將微微發燙的茶壺握在手中,雙目微合,慢慢地曬著太陽。

他喜歡懶洋洋地坐在街頭上,聽行人潮來潮往的足步。

呷了半口茶,緩緩地睜開眼,雙眉立即擰了起來。

他又看見了她。

她顯得很緊張,小心翼翼地招呼了一聲:「早。」

「昨天……很對不起。你……你還生氣麼?」她垂著頭,楚楚可憐。

「你有什麼事?」他裝出不認得這個人的樣子,無動於衷地道。

「我其實是想說……是想說,你不必住在這種……這種破破爛爛的客棧裡。我打算請你住好一些的地方。」見他臉上一團黑氣,她更加結結巴巴。

「不必了,我住的地方很舒適。」他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他住的裕隆客棧離這條街並不遠,門上懸著兩幅招牌,有云:「酒飯便宜,燉炒俱全」。

「你太客氣了。其實……這只是我昨天的打算。你難道沒看出來,我現在身上一無所有?」她愁眉苦臉地看著他。

他這才抬起眼,發現她還是穿著昨日那件灰袍子,耳上的珠璫、頭上釵環都不見了。只好道:「怎麼了?被人搶了?」

「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回到房裡就什麼也沒了。要不是這件衣服上全是泥,只怕連它也留不住呢。」她滿臉窘態,彷彿走投無路,「我明明鎖著門,東西怎麼會失竊?去找客棧的老闆理論,他們推三阻四,說是我自己粗心。」

終於明白她的來意,他道:「你想找我借錢?」

「不,不,不,」她道,「是這樣,方才我一個人在大街上走,看見一個賣米的販子,我想把他盛米的銅罐買下來,再……再甩手賣出去,這樣我就可以掙到錢。」

她的理由聽起來很黃,他也懶得研究,便道:「想借多少?」

「我跟他說一兩銀子,他不賣,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一定要十五兩才脫手。」

他把錢袋掏出來,扔到她手上:「全拿去好了,運氣好的話可能有十五兩銀子。」

她的臉憋得通紅,吃驚地看著他:「你自己身上有多少銀子,從沒數過?」

「沒有。」

她跺跺腳,走了出去。一會兒,果然喜笑顏開地拎著一個又黑又大的銅罐子回來,興致勃勃地道:「東西暫時放在你這裡。我得買件換洗衣裳,然後出去找找買主。興許午飯時候就能還你銀子,呆會兒咱們在哪裡碰面?」

「裕隆客棧。」

「等會見!對了,我叫蘇風沂。不見不散哦!」

他應付地點了點頭,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

然後,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他再也沒見到過這個女孩。

江湖上的騙子原本就多,男的女的都有,他自己就上當過好幾次。

漸漸地,他對主動找上門來向他搭訕的陌生人心存警惕。

也許她沒有找到買主,沒拿到銀子,所以不好意思見他。——雖然她看上去不像個容易不好意思的人。

也許她根本不打算還錢,那個又黑又沉的銅罐子就相當於是十五兩銀子賣給他了。他不禁認真地打量了一下那個銅罐,覺得形狀有些古怪,有些眼熟,又好像缺了點什麼,總之,似曾相識。

銀子沒了可以再掙,少了一個麻煩的女人倒讓他倍感輕鬆。

就這樣過了一夜,又過了一個白天,他仍在老地方行醫,老地方吃飯,老地方睡覺,蘇風沂卻一直沒有露面。

漸漸地,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這女孩顯然膽子不小。獨自逃婚在外,就算腦子不笨,會些武功,畢竟還是很不安全。江湖人心險惡,什麼可怕的事情都可能發生。

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至少該到她住的客棧去打聽一下,這個人是否還在?轉念一想,自己這麼一去,真的見到她,倒成了個索債的。她若手上無銀,豈不十分尷尬?

他這才發現借錢給人其實是件很麻煩的事,明明是人家欠自己,搞來搞來,最後倒成了自己欠人家。與其如此,倒不如當初就把那十五兩銀子送給她。

想過來又想過去,他還是騎著馬來到清原客棧,天已經黑了。

那客棧的地上鋪著清一色的十字海棠方磚,客廳的陳設古色古香。地毯爬過暗紅色的棗木臺階,鋪滿了所有的走廊和過道。門口的櫃檯上站著一箇中年的老夥計,長臉暴牙,笑容極是憨厚,見他拿著馬鞭,從櫃檯裡迎出來,客客氣氣地彎了彎腰,殷情地道:「客倌辛苦!我們這裡有上房……」

「我能打聽一個人麼?」子忻打斷了他的話。

「哦,請問客倌想找哪一位?」

「這裡是否有位姓蘇的姑娘,前天早上住進來的?」

「稍等,」他拿出一個簿子,翻了幾頁,「哦」了一聲,道,「是有這麼一個人。她只交了兩天的房錢,昨夜未歸,今日亦不見人影。想是已經悄悄地走了。我們剛把她的房子清掃一空,給了別的住客。」

客棧有客棧的規矩。夜間入店,次日早飯後起行,算一日鈔;若在午飯後才行,既算兩日的房錢。大的客棧住客繁雜,一般都要預支房費。

「她可拿走了自己的行李?」

「沒有。唉,公子有所不知。這裡客人賴帳不告而別的事情時有發生,何況她的屋裡除了一件髒衣服和一個破包袱,一無所有。剛來的時候還聲稱自己丟了東西,想訛我們一筆呢。」夥計的臉上露出鄙夷之色。

他微感心驚,覺得有些不妙,又問:「可曾有別人來找過她?」

夥計想了想,答道:「昨天中午,清歡閣的人來找過她,也像公子你一樣,在櫃檯上打聽她的房號。」他接著告訴子忻,清歡閣是本地最有名的一家古玩店,老闆孫之恆是古董界旦鬥。

他問清了地址,方知孫之恆乃舉人出身,是這一帶最大的富商,養著一大群清客,在城東靠山之處有一座莊園,方圓十里,離此處甚遠。

當下打馬而去,半時辰方到。見那莊園大門半掩,兩側各懸著兩溜的羊皮燈籠,照著門上的銅釘閃閃發亮。下面立著兩個家丁,不停有人進出。下得馬來,正要稟明來意,不料一人從內急急地出來問道:「大夫們究竟到了幾個?進去的三個都不管用!」

一個家丁垂手答道:「回總管,到的就是養生堂的於大夫,靈芝館的安大夫,還有桐林閣的樂大夫。——他們住得最近。其它的還沒有來。大少爺方才又一迭聲地催人去請了,想是馬上就到。方總管,老爺可好些了?」

方總管一邊跺腳,一邊掏出手帕擦汗:「好些了我還會急成這樣?裡面早已亂成一團!三位大夫把了脈,都說治不好,怕是要準備後事。少爺在大廳裡發脾氣,把大夫們全都罵走了。老夫人和姨太太們全守在床邊哭呢。」

兩人說著話,忽一眼瞥見子忻,見他雖著一身樸素的灰袍,卻是儀容修整、神態疏闊,不像是落魄之人,眉宇之間倒有一股少見的清介深峻之氣。方總管不敢怠慢,問道:「敢問這位公子,來此有何貴幹?」

子忻道:「我是姚大夫……」

方總管只當他也是被少爺請來的,忙道:「姚大夫來得正好!救人要緊,請這邊走。」當下疾步引路,顧不得寒暄,兩人穿廊度室,匆匆來到一間暖閣,早見重簾厚幕之中哭聲一片。女眷見有男客,紛紛躲僻。當中一張楠木大床上臥著一位七十餘歲的老者,口歪眼斜,半身抽搐,涎水不斷流出,枕上已溼了一大片。子忻只瞧一眼便知是肝陽暴張,引動肝風,心火暴盛,風火相扇引出的風痰之症。二話不說,上前按住老者,掏出五枚銀針扎入頭頂百會、風池、地倉、頰車、啞門五,輕捻片刻,又囑人活動他的手腳,片時功夫,那老者的身子便停止抽動,安靜下來。子忻退到外室,提筆開了一個方子,寫到一半,見一位臉色陰沉的華服男子搶步進來,倒頭就是一拜,道:「先生高明,救人深恩,粉身難報!請恕家人孥鈍,不曾請教先生高姓大名,在何處行館?」

子忻淡笑:「敝姓姚,單名一個仁字。遊方郎中,四海為家。今日一面,算是你我有緣。老爺子的病雖一時無礙,可惜年事已高,只怕起復甚難。每日須著人按摩隋,這藥一日三次,堅持服用,三月之後可望好轉。在下有事在身,正要告辭。」

那男子長嘆一聲,道:「家父少時耽介好勝,老來倒是清雅寬厚,數十年不曾與人動過口舌,不料晚年有此一難。暮夜倉卒,蓬門市遠,請先生稍坐,待不才略備斗酒以呈謝意。」

子忻連連擺手,趁機打聽:「有一位姓蘇的姑娘,是在下的相識。聽說昨日曾被人請到此處,一夜未歸。不知公子可知她的下落?」

華服男子臉色忽變,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沉默半時,方道:「蘇姑娘正在舍下的馬房內關押,鄙人原打算將她送官究辦。既是先生的相識,就請先生將她領走,好生管教,以免為妖為祟。」

子忻還想細問,那男子卻擺出一副拒絕解釋的模樣,心忖必是蘇風沂做了什麼魯莽的事情,只得謝了一聲,道是天時已晚,要告辭而去。那男子苦苦挽留,見他去意已決,方客客氣氣地送了一筆豐厚的診金,將他送到門口,吩咐家人將蘇風沂領出。

不一時,蘇風沂終於走了出來,手背上還上著繩索。子忻見她嘴角破裂,臉上青一道紫一道,額頂亦鼓出一大塊淤痕,更兼頭髮凌亂,衣裳歪斜,走路歪跛,彷彿受了極大的折磨。心中暗憫,見那男子尚未離去,不禁問道:「蘇姑娘身上的傷……」

男子冷笑:「我命人將她關押起來,她不服,和家丁們扭打起來。這丫頭也真能撒野,竟敢以一敵十,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地方!」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子忻一拳揍在他鼻樑上,直揍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長流。訝然間,男子仰面栽倒,子忻還不罷手,將手杖一扔,騎到他身上一顧亂拳如雨,男子唉喲唉喲地叫喚不止。兩旁的家丁早惡虎般撲了上來。蘇風沂搶過去將子忻一拉,飛快地解開韁繩,大叫一聲:「阿仁!上馬!」兩人齊齊跳上馬背,長嘶而去。

眼見著一群家丁打著燈籠追了過來,兩人慌不擇路,便一溜煙地向城東偏僻的山路騎去。走上山間夾道,人聲隱約其後,漸漸消失不見。子忻放緩韁繩,方覺蘇風沂正死死地抱著他背,好像一隻樹上的松鼠。續之聲便隔著脊背咚咚傳來。

「沒事了。」他挺了挺腰,想掙脫她的手臂。不料她反而箍得更緊,在他身後輕輕地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懶得解釋,他淺淺地道:「純屬偶然。」

過了一會兒,她才放開手:「謝謝你來救我。」

「不用客氣,」他聲音又冷了下來,「那老頭子的病該不是你氣出來的罷?」

「你怎麼知道?」

「你究竟說了什麼,竟把一個大活人氣得風症發作,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開始我只說了六個字……」蘇風沂委曲地嚥了咽口水,將經過說了一遍。

她說她在一家古董店找到個差事,替人鑑別古琴。那古琴原本附有孫之恆的鑑書,說是出自唐代雷氏。她偏說是贗品,買家信了她的話,調頭就走。孫之恆聽到訊息大怒,派人來找她去理論。到達清歡閣時,老先生正坐在花廳裡和一班清客閒聊,還沒等她張口,就滔滔不絕旁徵博引地將她教訓了一頓。言下之意,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剛剛入行,手生耳嫩,對長輩說出來的話要保持敬意。

「我老老實實地聽他說完。說完之後,就一本正經地對他說道:‘老先生,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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