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尾聲
自與子忻分手後,對蘇風沂而言,子忻便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細想下來,她與這人相處的時間實在有限。就算加上六年前的那遂,也還不到二十天。她與子忻,既談不上「白首如新」,也算不上「傾蓋如故」。她不知道他的年歲籍貫,甚至連「姚仁」這個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們之間也許有那麼一兩次溫馨的時刻,卻全淹沒在爭吵之中。
她知道子忻從不念舊,從不打算記住曾經交往過的人。這二十幾天發生的事,對於他漫長的江湖生涯也算不上是什麼大的風波。
而她選擇了分手,就選擇了忘掉他。實際上,在後來的日子裡她獨自謀生,生活變得格外忙碌,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多如牛毛,夜晚上床倒頭就睡,回憶往事只在茶餘飯後,且漸漸成了奢恥。
她留在了嘉慶,在城內的古玩店裡做了三年的鑑師,積攢了本錢,便開了一家小小的古玩店。
她一向認為自己不會做生意,不料只幹了一年,便在同行中名聲鵲起。人們介紹她都會說:「蘇姑娘,蘇慶豐老爺子的千金。」
其實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她與老爺子從不往來,只有臨終的那一天去看過他一次。
老先生對這個女兒十分不滿,卻知道這個家裡只有她一個人真正能繼承他的遺學。只有蘇風沂可以繼續經營蘇家豐厚的藏品,為他們賺回大筆銀子。
雖然她「偷」了他的家學,說到底畢竟是他的女兒。
「方總管的兒子方家華很好,人老實,也有出息,你聽了我的話,嫁給他吧。」臨終時他握著女兒的手,喃喃地道,「你年紀太大,不然我會替你找個更好的人家。」
「嫁給他我就永遠留在了蘇家,這正是您的心願吧?」她坐在床邊,嗓音平淡。
「是啊。有你打理藏真閣,我就完全放心了。你那幾個哥哥,咳咳,不中用啊。」他不斷地咳嗽,末了,竟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摸了摸她的手。
她曾經多麼這隻手能像這樣時時地安慰她,安慰她的母親。在她的記憶裡,二十幾年來這還是父親第一次對她這麼溫暖,這麼和藹。
太遲了。
每當她試圖說服自己去愛父親,總被他話音背後的寒冷凍傷。他利用她的時候是那樣□裸,一點也不怕讓她知道。好像在說,你為這個家、這幾個哥哥的犧牲是天經地義的。她與父親合謀著出賣著自己。
「答應我,嫁給他,不然……我是無法嚥氣的。」臨死前的痛苦終於沒有放過他,他面部可怕地抽動起來,他可憐又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她有些心碎,為自己竟然看到了這一刻。父親在自己的最後時光,竟也沒有想到過放過自己的女兒。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道:「不,我不答應。」
那天夜裡,父親去世了。幾個哥哥為爭奪遺產斯文喪盡、大打出手。文質彬彬的外表後面,野蠻的靈魂再次猙獰出現。她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在爭吵聲中悄悄離去。
這麼大的家,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來,她的走。
每隔數月她會去看望王鷺川的父母,去安慰這兩個傷心欲絕的老人。第一次去見他們的時候,她雙腿發軟。要不是她那麼任性地逃婚,鷺川現在只怕還好好地活著。老人的情緒倒還平靜,告辭的時候他們送給她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個房契。
「鷺川曾託人帶回口信,說是要我們找出怡春縣老宅的房契。他想把它當作新婚的禮物送給你,」老人悽然一笑,「他說房子裡有你喜歡的東西。」
她再次心痛。
我能愛你。
是啊,他沒有得到她的愛,但至少,他能愛。他盡力地愛過了。
她沒有接受那張房契,卻幫他父母開掘了下面的寶藏。
「這些珍貴的古董可以作為傳家之寶。」她一件一件地向他們展示從地底下挖出的銅器、玉飾、漆盤、黃金……
為了不讓她難過,老人們不斷地笑,笑容卻很敷衍。
她忘了鷺川是這個家四代單傳的獨子。雖有傳家之寶,卻無人可傳。
每年初夏鷺川的忌日她都會去一趟青嶺。
清晨出發,午後即到。從山下徒步走到山頂,沿路採上一大把雛菊。等她走到墳前,卻發現墳頭上已放著一把鮮黃的雛菊。墳前的雜草已被除盡,雨水沖走的磚塊重新拾了回來。墓已被人細心地打掃過了。
地上散落著零零星星的紙灰。
她知道就在這一天的上午,子忻來過。
她感到一絲安慰。
她知道子忻會很快忘記她,就像她第二次見到他時,他已完全不記得六年前在東塘鎮的女孩一樣。他們之間沒發生過刻骨銘心的事,就是親吻也是在爭吵之後。她知道自己不是個理想的女人,而且對她來說,理想的女人與女人的理想永遠不是一回事。
畢竟他還記得鷺川。
她點起香火,坐在墳邊,悵然地回憶著那一年的往事。
次年的同一日,她再次來到墳前。墳前依然放著把雛菊。他們又錯過了。
第三年的時候,她特地起了個大早,趕到青嶺山時太陽剛剛升起。她棄馬上山,覺察到自己的腳步是如此輕快。實際上從頭一天晚上開始她就很興奮,幾乎一夜未眠。她會見到子忻麼?幾年過去了,他會變成什麼樣子?他還認得她麼?
等到了山頂的墓前,她失望了。她又看見一把雛菊,看見墳地像以往那樣被人細心地打掃過了。他剛剛離去,雛菊上殘留著初晨的露水。
她這才意識到子忻並不知道她也會來掃墓。放在墓上的花朵和香紙過不了幾天就會被響的暴雨沖洗得一乾二淨。墳上磚塊會被雨水衝開,墓頂將重新長滿雜草。第二年子忻再來時,這裡又變成了一塊荒涼的野地。
她不知道她期待什麼。如果她期待子忻,當年何必拒絕他?如果不期待子忻,自己又為何如此興奮,如此失望?
她並不知道此時的子忻正在遙遠的西北丁將軍的帳下做著一名醫官。那裡戰事頻仍,他在戰場上治療傷兵,見識了各種各樣的傷口。
人們說這個江湖郎中不僅醫術高明,且有一股天生的痴性,在治傷或手術時聚精會神,以致於多次被敵軍捕獲,又被丁將軍要麼以俘虜交換,要麼乾脆親自帶一隊人馬奪了回來。
誰也弄不清生性殘暴的丁將軍為什麼會這麼喜歡這個醫官。竟允許他每年在初夏時節獨自回南方為朋友掃墓。
這位醫官非常守信。他隻身穿過馬賊出沒的沙漠,越過大川巨河,千里迢迢地來到朋友的墓前,只在墳頭停留不到半個時辰就回馬返程。而來回花在路上的時間卻足有五個多月。
他仍然不斷地寫書,不斷地與父親爭論。杏林上的同仁們公認,想要完全讀懂慕容無風必須藉助慕容子忻的注本。而慕容子忻則習慣於在小注上挑戰慕容無風的觀點。因此,看完了子忻的注,人們又會對慕容無風的書產生懷疑,不知道這父子倆究竟誰說得更有道理。
「我父親和我說法都沒錯,只不過我的更精確。」這是子忻的解釋。
據說這話傳到慕容無風的耳朵裡讓他大為惱火。子忻難得看望一次父親,而父子倆每見一面必然大吵。為了醫書中的某個小注,兩人會爭得面紅耳赤、通宵不睡。
又這樣過去了兩年。她決心不再刻意地去見子忻。
她仍然去掃墓,仍然是清晨出發,午後方到。到時必然看見一把鮮黃的雛菊。
她仍然沒有碰到過子忻。
在這期間她又逃過兩次婚。最後一次她想嫁的人是一個溫和的古董商人,她的同行。有學問、人品好,在業界頗有口碑。可是就在成親的前一天,她還是逃掉了。
一想到在新婚之夜將要面對那個男人,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她以為自己可以克服這種恐懼,隨著時日臨近,她卻像以往那樣坐立不安。漸漸地,情況越來越嚴重,她心緒煩亂、胸悶氣塞、徹夜難眠、續如狂。最後只好逃走了事。
唐蘅抱怨說,他白替她縫了兩套絕美的嫁衣。
「做衣裳是要血的,拜託你認真一點好不好?」
那時唐蘅已回到了唐門。唐門雖離嘉慶不遠,以他懶散的性情,幾年也不見蘇風沂一次。只是每次聽說她的婚訊,便會遣人送來一套親手縫製的婚服。
最後一次逃婚時蘇風沂無處可避,便逃到了唐門。她找到唐蘅時才驚奇地發現,唐蘅不僅成了親,而且已經是一位年輕的父親了!
「你一定想不到吧?」唐蘅親自下廚,給她做了一大桌菜。
「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你的夫人?」她拿眼在房中掃來掃去,尋找蛛絲馬跡。
「她帶著兒子到江邊散步去了,這就回來。」
她哦了一聲,有些激動。唐蘅都能改變,還有什麼不能改變的呢?
「你為什麼看上去一點也不高興?」見她一臉愁容,唐蘅問道。
「是你父親逼你成婚麼?」她小聲問。
「沒有的事。我自願的。」
「我不相信。」
「你看,她來了。」他指著門外。
順著他的手指她看見了一個身段絕美的女子,牽著個四五歲的男孩正款款地從月洞門外走了進來。等明白這個人就是沈輕禪的時候,她驚訝得連「恭喜」兩個字也忘了說。
「你想不到?」沈輕禪微笑,「阿蘅昨天還說,要我們躲起來,好好嚇你一跳呢。」
她神態自若,比往日更加豐滿白皙。而那男孩的皮膚卻有些黑,形貌與唐蘅大異。
「別誤會,他是傾葵的兒子。——阿蘅見我們母子二人孤單,便收留了我們。」
「反正我父親也盼著我成親,呵呵。」唐蘅淡笑,「一舉兩得。」
不知為什麼,一看見唐蘅,她忽然想起了子忻。
她一直拒絕承認自己想念他。然而想念不請自來,且卻越來越濃,越來越執著,以致於鷺川的忌日成了她一年中最盼望的一天。
她一定要見到那把雛菊,那一年才能過得安穩。
這種想法沒來由、很黃,卻開始日夜地折磨起她來。
第六年的忌日她提前一天趕到了青嶺。
墳地已被一片荒草埋沒,狼跡縱橫,狐四布。她拿著把小鋤,跪在地上,認認真真地收拾起來:拔掉雜草,清洗墓碑,拾回磚塊,將塌陷的墳頭重新磊起。然後,她點起香火,將一把鮮豔奪目的雛菊□花瓶裡。
她深深地懷念著一個人,同時又在等待另一個。直到死後,鷺川還在幫她。他的墓地,成了她唯一可能見到子忻的地方。
夏夜的山谷格外寧靜。她幕天席地,躺在墳邊。夜空星辰森冷,閃爍著孤獨光芒。到了夜半,能聽見蝙蝠從頭頂迅疾地掠過,在半空中打個急轉,衝向山崖。
她望著墳前香頭的三隻紅點,默默地祈禱。
從夜半等到清晨,又從清晨等到黃昏,樹林中的每一次響動都讓她激動。
等她明白過來,那隻不過是風吹木葉的聲音。
沒有雛菊,也沒有子忻。
她以為他車馬不順,耽擱了。便到初安鎮找了家客棧一口氣住了十天。
每日清晨,她都在墳邊守候。
子忻還是沒有出現。
她在墳頭留下了一個牛皮小袋,裡面寫上自己的住址,請子忻見信後一定來找她。然後,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嘉慶。
接下的日子裡,她幻想夜半會突然聽見敲門聲。
敲門聲從未出現。
三個月過去了,沒有子忻的任何訊息。
也許子忻收到了那封信,卻根本不想見她。也許他已在某地安家落戶,不再遊蕩。也許他已找了自己的所愛,娶妻生子……
也許,無數的也許。
……也許他出了什麼事,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她開始生活在越來越多的可能當中,被無數的可能折磨著。
那一年格外漫長。
她開始拼命地吃東西,變得越來越胖。到了年終,所有衣服都不能穿了。
她埋首於生意,將自己弄得很忙碌。她掙了很多錢,又胡亂地花錢。
快到新年的時候,她決定不再想子忻這件事,打算將他永遠地忘掉。她不能讓這個根本找不到的人耽誤了自己,更不能讓這種沒有著落的思念憑空旋轉。
她還要生活,日子還要過下去,她的腦子不能時時出神,夜夜發脹。
忘掉他吧!如果鷺川能愛,她也能忘!
不是麼?她是個勇敢的女人,絕不會為無所寄託的情感耗盡此生。
下定決心之後,她感到一陣輕鬆。這是她一貫的作風,擺佈不了一件事,她便擺佈自己的腦子。想法總比生活更容易翻轉。為什麼一定要是子忻呢?他性情孤僻、脾氣古怪、身體孱弱、一窮二白。蘇家若是知道她嫁了這樣一個男人,不笑死她才怪!畢竟她也是名門的千金。她決定新年過後便去聯絡那位古董界的同行。逃婚之後那人居然大度地和她保持著君子之交,仍然時時來看望她,每個新年都送禮物。他們仍然是好友,在生意上仍然互有往來。記得有一次,為了一筆讓自己的小店生死存亡的買賣,她厚顏無恥地找過這個人,要他幫忙:「仁義不成生意在嘛!」
「你還肯嫁給我麼?」那人也不死心。
「不。」她斷然拒絕。
「好吧。」他長吁短嘆,還是盡力幫了她。
她一直覺得這人不壞,為了那一次,就更感激他了。
無論怕與不怕,她一定要再試一次。
下定決心之後,她給唐蘅寫了一封信,寒暄之後她請求他給自己再做一套嫁衣,因為這一年,她「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且向他保證這是他為她做的最後一次嫁衣。
接到信後,唐蘅突然跑來看她。
那是個大年初三。唐蘅說,他們有幾年不見,他得親自過來量一下她的尺寸。
她一向對唐蘅無所隱瞞,於是對他講了自己的煩惱。
聽了之後唐蘅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我怎麼知道他的下落?」
「你為什麼不來問我?」
她張口結舌:「你?……你知道?」
「我雖然不知道,但有一個人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