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衣捂著肚子道:「兩位慢聊,我出去一下。」
薛鍾離道:「她不舒服?」
慕容無風道:「我不知道。她從來都是一想到什麼,拔腿就走。」
薛鍾離又拍了拍他的肩,道:「老慕,你得傳授小弟一點經驗,這種女人究竟該怎麼對付?」
慕容無風道:「我從不對付女人。」
「哦?那你怎麼辦?」
「我毫無辦法。」
聽了這話,薛鍾離愣了愣,隨即道:「你曉不曉得,女人不能太抬舉她們,更不能太聽她們的話。」他嘿嘿地自嘲了起來:「否則就是我這樣的下場。」
慕容無風將輪椅一退,淡淡地道:「抱歉,我有點累,告辭了。」
他是那種一句話不合扭頭就走的人。
「常來哦!」薛鍾離招呼道:「下次直接找我,可以打八折。喂,等等,你會鈔了麼?」
慕容無風已經到了大門之外。
翁櫻堂遠遠地趕過來,將薛鍾離的腦袋一拍,道:「你小子的腦子長到哪裡去了?見了老闆的老闆還不客氣一點。人家在這裡吃飯從來不會鈔。我們掙的鈔有一半還要交給他。你這是跟誰套近乎呢?若不是你認得他夫人,他才懶得理你呢。還不炒菜去。」
慕容無風一齣門,就看見荷衣在牆角里捂著肚子笑得死去活來。
「笑夠了沒有?」他一把將她拉起來。
「沒有。你怎麼這麼逗呢?」她還在咯咯地笑。
「有這麼好笑麼?」他道。
「哈哈哈,笑死我啦……」她前仰後合。
他只好在一旁等著她笑完。
兩人行至馬車旁,慕容無風正準備拿出柺杖,腰忽然一緊,眼前一錯,荷衣早已將他抱入車內。
翁櫻堂追了出來。他已叫人將他們點的菜重做了一份,用漆盒裝好,連著一張小几一起送了過來。
「我們就在馬車上吃好了。」荷衣道。
他們的馬車原本也很寬敞。
說罷便將矮几支在慕容無風的身前,拿出菜,擺好碗筷。
慕容無風將一塊紅燒肉夾到荷衣的碗裡,道:「請。」
她看著碗裡的肉,眼淚不知為什麼滴了下來。
「又怎麼啦?」他放下筷子,輕輕撫著她的柔發,道。
「無風……答應我,你要陪著我……活很久。」她淚水不斷。
「好好的,怎麼又想起了這個?我這樣子看上去象很快就死的人麼?」他掰著她的肩膀,將她攬在懷裡。
「可是,你總是不顧惜自己……明明受不了累,卻偏偏還要累壞自己。」她忽然緊緊的抱著他,混身發起抖來。
「我會時時注意休息的。」他輕輕地道。
荷衣每隔一段時間都要象這樣子鬧一下,要他發誓照顧好自己。
他只好不停地發誓。他知道,自己嚇她的次數太多。再堅強的女人也受不了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驚嚇。
「吃飯罷……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的。」他擰了擰她的鼻子。
他傾了傾身子,給她添了一碗湯。
荷衣不愛吃燙的東西。喝湯的時候,他總是先盛好一碗,放到一邊,等她吃完了飯,湯正好到入口的溫度。
她嘆了一口氣,忽然道:「無風,我們……有好幾天沒去看過子悅了。」
「嗯。」他也想起了這件事。
谷里早已盛傳這對夫婦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孩子。子悅一直住在奶媽鳳嫂的身邊。
夫婦兩經常有好幾天都不光顧鳳嫂住的聽濤水榭。
鳳嫂也姓慕容,是慕容無風的遠房親戚。對此頗有微辭。
「谷里有好幾家的小孩子是我帶大的。說真的,我還真沒見過象谷主和夫人這樣不管自己孩子的家長。」有一回她抱著子悅在趙謙和麵前抱怨。
「谷主身子不好,又忙,倒還罷了。夫人怎麼也不管呢?這孩子究竟是不是她親生的啊?」
趙謙和連忙道:「你別瞎說。」
子悅剛剛過了一歲不久,慕容無風就將鳳嫂連同子悅遷到了竹梧院隔壁的「倚碧軒」。
「倚碧軒」不大,卻是以前老谷主的起居之處。與竹梧院只有一道小門相連。
那小門緊鎖。是以雖然鳳嫂帶著子悅,要進竹梧院,也要象其它的人一樣要事先入稟。
鳳嫂一直以為自己是多年以來,除了夫人之外的第一個可以自由出入竹梧院的人。對此頗為自得。
子悅一歲的時候,她以為谷里一定會有一個盛大的週歲宴。
想不到她嚮慕容無風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慕容無風有些吃驚地道:「子悅已經一歲了?」
「大後天就是一歲了。」
「哦。」
沒有下文了。
「我想……一週歲是個大事兒,要不要請請客?熱鬧熱鬧?」鳳嫂心裡早已在想阿悅那一天該穿什麼衣服了。她事先也早已準備好了布料。
「不必。」
又沒有下文了。鳳嫂心裡一陣發酸。
慕容無風道:「你還有別的事?」
她只好道:「沒有了。」
她抱著子悅,氣呼呼地去找荷衣。把要辦週歲的事兒又講了一遍。
「你跟谷主說了麼?」
「說了。」
「谷主怎麼說?」
「他說不必。」
「他是不喜歡熱鬧的。」荷衣笑道。
「有夫人出席就行了。」
「哪裡……我看不必了。你去給她買點好玩的東西就好了。子悅……***乖寶寶,是不是?」她摸著女孩子的小鼻子,道。
鳳嫂趕緊要把子悅送到荷衣的懷裡。
荷衣卻擺了擺手,道:「我明天再來看你們……」
她第二天根本就沒來倚碧軒。
鳳嫂抱著子悅,好象怨婦一般地痛哭了一夜。
「鳳……鳳鳳」這是子悅會說的第一個字。
「你說……為什麼我們兩都不喜歡和孩子呆在一起?」荷衣道:「鳳嫂的心裡,一定對咱們一大堆意見呢。」
「坦白了罷,荷衣。你並不喜歡小孩。」慕容無風喝了一口湯,慢慢地道。
「我……我怎麼不喜歡了?」荷衣來氣啦:「你,是你。你才不喜歡小孩呢。當時你就老不想要她。」
「那麼,就是我們都不喜歡小孩。」慕容無風道。
「為什麼?」荷衣道。
「你要知道?」
「你說。」
「你從小沒有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你一定要生個小孩。」
「我沒聽明白……」
「你一直不知道你是誰。只有有了一個小孩,你成了母親,你才知道你是誰。」
「我……我是誰?」荷衣愕然。
「你的名字也不是你父母起的,你與這個世界沒有一點聯絡。有了孩子,你才感到自己是真實的。至少,當別人問起你是誰時,你可以回答:‘我是慕容子悅’的母親。」
荷衣叉起腰,道:「雖然你說的有道理,可是,如果你是說你比我更瞭解我自己,我卻不同意。」
慕容無風笑而不語。
「你呢?以前你擔心這孩子生下來會不健康,現在她明明很健康,你為什麼還是不喜歡她?」
慕容無風道:「誰說我不喜歡她了?我只是忙而已。」
「白天她活蹦亂跳的時候,你從不肯見她。晚上睡著了,你倒老是叫我去抱她來。你說,你究竟有什麼不對勁?」
慕容無風不吭聲。
「因為你怕她,是不是?你總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完美的父親,是不是?」
「荷衣!」他的臉變了。
他的耳中又浮現出哈熊客棧裡那男孩子的哭聲……
他開始急促地喘息起來。嘴唇開始發紫。
「無風……你怎麼啦?」她嚇得趕忙抱住他,喃喃地道:「沒事沒事……我只是瞎說的……你別往心裡去……你別生氣……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推開她,冷冷地道:「我沒那麼容易生氣。」
接下來,隨她說什麼他都不理她了。
她一個人默默地吃完飯,喝完了湯。收拾好碗筷。
他還在生氣。生自己的氣。
她盤起腿,坐到他面前,揚起頭,鼻子幾乎要頂到他的下顎。
然後她瞪大眼睛,盯著他的雙眼。
「盯著我幹什麼?又發什麼神經?」慕容無風終於道。
「喜歡死你了。你怎麼這麼可愛啊。我每天盯著你看,看一萬眼也看不夠。」荷衣笑呵呵地道。
他給她盯得不好意思了,伸出手,將她的腦袋扭了個方向,道:「荷衣,你幾時變得這樣肉麻了?」
「我一向很肉麻啊……」
他實在是板不起臉來。
「我給你添碗飯吧……」
「謝了,半碗就可以了。」
他剛舉起碗,突然「嗖嗖」數聲,幾隻利箭破車而入!
倉促間,他將荷衣往懷裡一拉,自己扭轉身子,擋了過去。
荷衣一腳將那隻矮几踢了起來,只聽得「叮叮」幾聲,擋住迎面而來的三支細羽長箭。
那箭好象是強弩彈出來了,力道極大,穿破了垂著皮簾的車窗之後,竟還有餘力,幾乎將那漆木矮几射了個對穿。
她感到慕容無風身子一震,然後一股濃濃的鮮血滲了出來,滴到荷衣的腿上。
「你被……被射中了?」她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不要緊……在骨頭上……」他連忙道:「沒有傷到內臟。」
箭釘在他的腰骨上,劍簇沒入骨內。
他替她擋了這一箭。
他身上骨傷已經夠多的了。
車外一片打鬥之聲,謝停雲跳進來,道:「是唐門的人。谷主……受傷啦?」
荷衣點點頭,道:「我們得立即回谷。」
馬車飛馳了起來。
慕容無風卻很鎮定,道:「荷衣,將我的藥奩拿過來。」
她將藥奩遞過去,開啟,掏出各種藥丸。
慕容無風從中撿了一顆,吞了下去。
「箭裡有毒?」
他點點頭,連忙安慰道:「我已服了解藥……不要緊。」
荷衣道:「你忍著痛,我替你拔出來。」
有毒的箭簇不能留在骨內很久。不然毒素溢位,隨血行而上,慕容無風便會有性命之憂。
他道:「好。」
她點了幾個止血的穴道,將他抱在懷裡,手微一用力,便將箭拔了出來。
那箭插得並不深,隨著箭簇溢位來的血卻是黑色的。
她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地將毒血吮出來,吐到痰盒裡。
「……血裡有毒……你不要……」他著急地道。
她不理他,繼續吮著,一直吮到黑血消失,這才將茶漱了漱口。
「這是解藥,快服下。」他遞給她一粒藥丸。
她吞下藥,道:「你一個人回谷要不要緊?」
慕容無風道:「不要緊,你想幹什麼?」
她將劍抓到手裡,一腳踹開車門,道:「我對唐門徹底地煩了!」說罷,她的人影已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