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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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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石泉淙淙。

那小小的漁村裡有幾株老樹。

老樹之下,是一間閃著燈火的小屋。

推開小小的屋門,可以看見一道白水。

白水上架著一個小小的木橋。

木橋年久,挑水走在上面咯吱作響。

十一月十九。入夜,圓月寧靜地掛在天上。

她一張開眼,就看見了兩張臉,兩張很老很老的臉。

一個老太太,一個老爺爺。

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

他們手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魚湯,也好奇地看著她。

「姑娘,你終於醒了!」

老爺爺的臉紅通通的,笑眯眯地把湯遞過去。

她往床上縮了縮,小聲道:「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村子叫作石溪村。」

「哦!」她仍然是一臉迷惑。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老太太顫微微地問道。

她努力地想了想,腦中一片空白,卻不想讓人知道她在犯傻,眼珠子一轉,看見小木桌上供著一個觀音,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道:「我姓關,叫關月。」

講完這句話,她不由得喘起氣來,好象很累的樣子。

老爺爺連忙道:「你先喝了這湯再說話。」

她餓了,把湯喝完,又吃了兩個餅子,才覺得有了一絲氣力。

「你……發生了什麼事?是洗衣裳不小心被大水捲進了江裡?還是坐船失了事?」

「我……我的船……翻……翻了,我就掉到了水裡。」

「可憐的人兒。」老太太嘆了一聲:「等你好一些了,我們就送你回家去。小小年紀的,家裡還不知道怎麼擔心呢。」

「我……我沒有家……什麼人也不認識。」她一聽,惶急地道:「我沒有地方可去。求求你們收留我。」

老太太笑了笑,道:「我們都是窮人,日子過得很苦。姑娘你……不怕吃苦麼?」

「我……我不怕。」

「我們是這一帶的漁民,以打漁為生的。」老爺爺道:「我們沒有孩子,所以這麼老了還要打魚。你苦不嫌棄,就替你奶奶在家裡做點針線活兒罷,有我們一口飯吃,也絕少不了你的。」

她跳下床,在兩位老人面前跪了下來。

「多謝爺爺奶奶好心收留我。我……我一時想不起來我還會做什麼事情……不過,我會慢慢想起來的。」她輕輕地道。

「可憐的孩子,一定被大水衝昏了頭了。」老奶奶將她拉起來,把她扶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她看見屋子很小,只有一張床,忽然問道:「我睡這裡,你們……你們睡哪裡?」

「不要緊,你不要擔心。柴房裡整理一下也可以睡人。枕著稻草睡覺可香哩!」

她一骨碌地爬起來,道:「怎麼能讓你們睡柴房呢?我去睡。」

柴房上的床早已鋪好了,她一骨碌地鑽進被子裡,笑眯眯地道:「稻草真的好香啊!」

「傻孩子,看你樂得。」老奶奶笑嘻嘻地道:「快些睡罷,你在水裡泡了太久,不免頭昏乏力,到了明天就好了。」

「嗯。」她乖乖地閉上眼睛,心裡暗暗地道:「到了明天真的就好了麼?」

她不愛多想,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天還沒亮她就醒過來,抱膝望著窗外綿綿的陰雨,悶頭苦思。

我是誰?

狹小的柴房裡晾著一套破爛的黑衣裳……那麼小,臨睡以前老奶奶告訴她那是她自己的衣裳。

可是,為什麼是黑的?

她把衣裳摘下來,細細地摸索了一遍,衣裳裡有個荷包,荷衣裡有一塊油紙,很薄,裡面好象包著什麼東西。

她的手不禁哆嗦了起來,好象油紙立即就能揭穿她的秘密。

裡面有三張破碎的紙,紙上寫著字。

很奇怪……因為那些字她都認得。

第一片紙上寫著:

「熱因激起厥陰相火……服麝香之藥。況肝病先當救脾土。諸藥多……」

第二片:

「緩弱頗弦。此木火乘土之病也。參芪歸術陳皮茯苓……」

第三片:

「按癇證案雖少而法頗備……皆用豁痰清火,苦洩肝膽,辛通心絡……多系虛……河車六味……人參定志丸……」

她細細地將紙上的文字讀了一遍,反覆揣摩,卻完全不明白上面的意思……只是隱隱覺得這好象是一部醫書。

那麼……至少,她是個讀書的人。

讀醫書的女人?

也有可能,她是個病人,這些都是大夫開給她的藥方子。

後一種可能性更大,不然,她為什麼會這麼愛惜?會用油紙把它們包起來?

接著她開始摸索自己的臉。

沒有鏡子,她跑到水缸前一照。

那麼,她是個小個子的女人了,很瘦,卻很精神。額頭靠近髮際之處有一塊不小的疤痕,弄得她的腦袋在這一處好象凹下去一塊似的。

她摸了摸,很痛,痛得鑽心。

為了止血,老太太曾用爐灰替她塗過,那塊地方看上去髒兮兮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有一串項鍊。摘下來一看,卻是一串並不值錢的紅豆,穿得歪歪扭扭,搭扣倒是黃燦燦的兩個小鉤子,十分精緻。

此外……還有一根紅色的絲帶繫著的一個烏木的小瓶。

她解下來反覆檢視。

小瓶上著亮漆,被汗浸得十分光滑,上面既沒有字,也沒有花紋。

瓶塞與瓶口由一個極小的木鏈子連在一起,卻沒有接縫。所有的零件都是從一整塊木頭上雕出來的。

瓶中有物,往手裡一倒,滴溜溜地滾出十幾粒紅色的小藥丸。

很尋常的藥丸,上面也沒有任何記號。

那麼,自己真的是個病人了?病一發作得立即服藥,不然也不會整天把個藥瓶掛在胸口。

可是,會是什麼病?

莫非是不堪忍受的絕症?所以自己竟要赴水而死?

目光從手上的藥丸移向手掌,她吃驚地發現自己的一隻手指竟然短了一截!

那隻手指上面戴著一個翠綠的戒指。

她有些費勁地把它摘下來,左看右看,沒有任何記號。只好又把它戴了回去。

為什麼……為什麼會少一截手指?

她脫下衣裳,檢查自己的身體。她很瘦……出奇地消瘦,可是肌肉緊繃,光滑而結實。

腹部上有一道疤痕,給人細心地縫過,時日已久,淺淺地幾乎看不出來。

想象得出,當時這是個很深的傷口。

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這個人就是我了。她想。不敢再想下去。

所有的線索好象在把她引向某個可怕的事件。

「我會慢慢想起來的。」她暗暗地安慰自己。

「也許想不起來也不是一件壞事。」她轉念一想。

(二)

「他要見你。」謝停雲心情沉重地拍了拍顧十三的肩膀:「他一直都在等你。」

三個總管靜悄悄地候在廊上,蔡宣站在一旁。

所有的人都憂心忡忡地看著顧十三。他剛剛從唐門趕回,滿身是傷。

「他總是要知道的。」

「當然。緩著些說……他……只怕受不住。」

「明白。」

他硬著頭皮走進屋去,看見慕容無風靜靜地坐在書桌的一角。

他的臉蒼白得可怕,目光直直地盯在顧十三的臉上。他的樣子看上去已有些絕望,顯然已猜到了什麼。

「對不起,我沒能把她帶回來。」顧十三直截了當地道。他一生坎坷,從市井中掙扎而起,本對一切得失無所畏懼。說完這句話,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手足冰冷,如臨大敵,十分緊張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這個人茫然地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說。身子卻顫抖了起來,彷彿正在竭力掩飾某種無法承受的痛苦。

「你是說……你是說……」他結結巴巴地道。

他把事情的經過簡短地講了一下,儘量略掉惹人傷心的細節。

他默默地聽著,緊攥雙拳,額上青筋暴露。

他滿懷歉意地看著他,感到自己的話好象一道重錘砸在他脆弱的心臟上。

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末了,聲音卻忍不住有些顫抖:「她……去的時候……沒……沒受什麼罪罷?」

「沒有,一切都發生得很快。」他輕聲道。

「她最後……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不想看見你那麼辛苦。你的每一天對她而言都很珍貴。」

他的身子猛然一震,好象給雷電擊中了一般。喃喃地道:「我錯了……我不該讓她太擔心……她一直不肯相信……」他忽然抬起頭,悲傷地看著他:「我只是個沒用的殘廢而已。她的每一天都比我珍貴千倍,是我浪費了她的生命,是我害了她!」

「你不該那麼想。」他長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的情緒無法平靜,卻又是一如往常那般一聲不響,顧十三隻好緊張地看著這個面色蒼白,呼吸急促,滿頭大汗的人。感到他的悲傷巨石般地從自己的心頭碾過,一時間胸中窒悶難當,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去休息罷。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慕容無風垂下頭。

「這是她託我給你帶回來的書。」他把那本封面上全是血的書放在書桌上。

那裡面有荷衣的血,也有他的血。

不敢再看他悲傷的樣子,他一扭頭掀簾走出門外。

門外的人心急如焚地看著顧十三,一見他出來,小聲道:「谷主他……」

「他很難過。」他只好道。

他的話音未落,屋內傳來嘔吐之聲。

幾個人同時衝了進去。

他頭昏目眩地滑到在地,不停地吐血。大家七手八腳地將他扶到床上,他竟還很清醒,對著眾人漠然地道:「我沒事,你們都去罷。」

「谷主,藥在這裡。」謝停雲將藥瓶放在他床邊。

他不再說話了,一副茫然的樣子。

眾人只好都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雲夢谷的人心驚肉跳地等待著慕容無風病情好轉的訊息。

隆冬來臨的季節,唐門忽然傳出唐淮傷重不治的訊息。那一役他也在其中,身上曾中過小傅的一刀。接下來,唐澄怕慕容無風的報復,堅拒掌門之職,唐門的掌門竟換成了武功最差的唐潯。

一個月之後,唐門派人送來了山水與表弟的棺木。

慕容無風一言不發地出現在葬禮中,由人摻扶著,坐在蒲團上,獨自默默地燒了兩個時辰的紙錢。

他看上去無比憔悴,肌膚蒼白近乎藍色,形銷骨立地坐在蒲團上,渾身單薄得好象一道月光下的影子。

雖虛弱已極,他的腰依然筆直。

燒完了紙,他什麼也沒說,又一聲不響地回到自己的房中。

趙謙和跟了過去,小聲地道:「唐門的人說,夫人的遺體埋在山中太深,難以找到。問……谷主是否想親臨唐門致祭?他們可以安排一切,已在那山邊修了一個院子。谷主若是……若是想去看看……可以就住在那個院子裡。」

他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趙謙和嚇得也不敢再提。

風溼發作得嚴重,他卻遣開了房內所有照料他的人。

無奈,謝停雲快騎趕到江陵,將小時候一直照料他的老家人洪叔找了過來。

「你住幾天就去罷,一家子人都在江陵,來看我做什麼?」慕容無風對他道。

「少爺這樣子我老洪就算是死了也沒法子跟老谷主交待。與其等死了後挨老爺的罵,不如在這裡多伺候少爺幾日……少爺若肯看著老僕的薄面多吃幾碗飯,老僕死而無怨了。」洪叔在他床前涕淚交流,慕容無風長嘆一聲,默然無語。

接下來的三個月他非旦無法起床,簡直連動都動不了。漸漸地,他吃得越來越少,越來越勉強。

大家開始擔心他熬不熬得過這個冬季。

那一年的冬季漫長無比,雲夢谷的醫務卻如往常一樣忙碌,少了慕容無風和陳策,他們不得不從外地抽調了兩名大夫回谷。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提心吊膽。

到了二月中旬,慕容無風已病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大多數飲食已全靠藥丸來維持。

不論是清醒還是昏睡,他都一言不發,沉默得好象一座墳墓。他目色恍惚,神情失落,靈魂似已全不在世上。

以至於洪叔每天幫他洗浴時都不敢相信這個消瘦得好象一片羽毛的人還活著。

終於有一天,情況發生了變化。

一天夜裡,鳳嫂忽然抱著子悅闖進了他的臥室。

他睜著眼,還沒有入睡,鳳嫂驚慌地大聲嚷嚷了起來:「谷主,你好歹看看子悅……她發燒兩天了,吃了藥也不見好,方才哭鬧了半天,吳大夫出診去了,蔡大夫也找不見。」

他聽罷雙眼一瞪,竟發了瘋似地從床上掙扎著坐了起來,將燒得嘴唇乾裂的女兒抱在懷裡,吃力地抬著腫得變了形的手,忍著巨痛給她紮了兩針,又拿著筆歪歪扭扭地開了一張方子。

無法把字寫小,二十來個字他竟寫了四張紙方才算寫完。

「爹爹……我不要……」藥湯太苦,嬰兒喝得直咧嘴。

他心頭一震,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喃喃地道:「聽話……子悅。」

「媽媽……媽媽……」嬰兒又響亮地叫起來,手在他懷裡亂揮,腳蹬來蹬去。

他一陣心酸,摸了摸她那長著幾根黃毛的頭,遲疑片刻,道:「媽媽不在。」

接下來的那幾日,他開始逼著自己吃飯,一天喝好幾種藥,身子竟又開始好轉。到了三月末,寒冬已過,他漸漸地可以起床了。

四月初,唐潯接到慕容無風的一封措辭簡單的拜貼,懇請親赴唐門祭奠亡妻。

兩紙素箋,墨跡微凹,唐潛輕輕一摸,喃喃念道:

……弟乃一介蜉蝣,不知旦暮;唯有此妻,願與攜老;不意中道而逝,捐我於青山黃土之外,棄我以荒寒寂寞之濱。茫茫長夜,形影相弔,蓬萊路遠,青鳥不達。觸目傷懷,尚強顏以應世。驟雨飄風,知天地亦不久。去歲初冬,即擬西渡,無奈病勢忽深,憾未成行。現疾稍愈,特乞兄方寸之地,弔唁一日,聊申懷想,以通幽冥。事盡即返,不敢多擾,如蒙惠允,不勝感涕……

唐潛讀罷嘆道:「原來慕容無風也是性情中人……」

唐潯苦笑道:「希望這次兩家的仇怨能夠有個了結。不然冤冤相報,死不完的人命啊。」

唐潛道:「他什麼時候到?」

「五日前已到了,只是又病了,目前住在松鶴堂裡。我去看望了一次,回來時遇到五嫂,被她揪到家裡痛罵了一頓。」

「曉得這掌門難當了罷?」

「嘿嘿。正好你回來了,所以慕容無風這一趟,就由我們倆個陪同。」

「我們?我和你?」

「不錯。」

「你饒了我罷……」

「你究竟幫不幫我?」

「幫。」

「他再過一個時辰就到,你去準備準備,換件白衣服。」

「尊旨。」

「謝停雲會陪他一起進來,我們只用替他們引路就行了。其它的一切我都準備好了。」

「除了謝停雲,還有誰陪著來了?」

「只有他們倆。」

「吳悠沒來?」

「沒有。」

「哦。」他失望地哼了一聲。

慕容無風的馬車於巳時正準時停在了唐家堡的大門前。侍從將他從車上抱下來時,刺眼的陽光正照在他的臉上,他已有半年沒有曬過太陽了,只覺陽光沉重如鐵,令人目眩。

迎接他的是唐潯和唐潛,為了表示敬意,兩個人都穿著一襲白衣。他微一點頭,算是打了一個招呼。

餘下來,唐潯似乎還想和他多寒喧幾句,一連問了慕容無風幾個總是。回答他的人卻是謝停雲。

看得出來,慕容無風身體極度虛弱,幾乎無法說話。

何況等會兒他的心情只會更糟。

唐潯心中暗歎,為了這一趟安排,他力排眾議,打了不知有多少口舌官司。差一點被唐門的一群孤兒寡母們罵死。

至今還有幾個大嫂見了他的面不理不睬。

——他知道她們怎麼想。他也是唐門的人。

而這些人卻不知道,如若慕容無風不肯放手,唐門絕對熬不過這一年。他們的生意會完全被雲夢谷擠垮。

慕容無風也許打不過唐門,卻有法子餓死唐門所有的人。

他若不這麼做,唐門只怕連最後一點復甦的希望也要破滅了。

轉過那一道長廊,前面已沒有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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