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三鳥」中的大鳥「毒爪飛鷹」鮑通,三鳥「毒羽飛雕」鮑永.見鮑揚慘死.本待出頭喝問,索性恃眾逞兇.將這「七劍神君」歐古月,也一併毀在終南「百丈壁」前的西風古道之上!
但眼中看了對方收劍以後的鮑揚分屍慘死狀,耳中聽了「七劍神君」歐古月陰森嚴厲無比的問話聲音.卻不禁周身毛髮悚然,頭皮發炸,反而往後退了兩步!
原來「七劍神君」歐古月推屍收劍之時,竟利用金劍鋒芒,把傷口附近的皮肉骨髂,全都割斷.使得「毒心飛梟」鮑揚,兩手兩腿,及項上人頭,均與身體脫離關係,最慘的心窩一劍,橫斷屍身,流得滿地肝腸臟腑,暨眉心一劍,劈開了整個頭顱,花紅腦漿,飛濺出尺許遠近!
這種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殺人手法,慢說英雄豪俠之輩.便連「陰風叟」濮陽赫這等兩手血腥.滿身惡孽的絕代兇徒,也不禁看得有些目眩神搖,心驚膽戰!
「七劍神君」歐古月殺完「終南三鳥」老二,還要尋找老大老三。
「陰風叟」濮陽赫因自己曾被推為南七北六十三省綠林魁首之尊,遂不得不硬著頭皮,拱手陪笑說道:「歐神君且請暫息雷霆之怒,你是否為了‘摩雲手’谷嘯天己死,殺子之仇難報……」
「七劍神君」歐古月聞言,目光凝注「陰風叟」濮陽赫,臉上微現詫異神色,似是懷疑對方怎會知曉自己心愛獨子歐小風,在大漠中身遭慘死之事?
濮陽赫江湖經驗何等老到?見狀便知自己業已猜對這「七劍神君」歐古月心意,慌忙又復陪笑說道:「歐神君不必失望,‘摩雲手’谷嘯天雖然已死,那篷車以內,卻還有谷氏門中的後代!」
「七劍神君」歐古月聽得雙眉一剔,回頭看去,果見篷車以上,有一對俊美可愛,粉裝玉琢的男女幼童,偎在「笑書生」端木傑之妻「飛環俠女」嶽鳳懷內!
遂又向「陰風叟」濮陽赫冷冷問道:「你們今日在場諸人,都一齊替我報上名號!」
可笑「陰風叟」濮陽赫身為綠林盟主,一向睥睨叱吒,號令群雄,如今竟對這「七劍神君」歐古月不敢絲毫違抗,手指在場諸人,一一代為報名說道:「除了死者‘毒心飛梟’鮑揚以外,在場人物計有‘毒爪飛鷹」鮑通、‘毒羽飛雕’鮑永、‘飛鈸羅漢’法元大師、‘鐵笛真人’靈靈道長、‘五湖龍神’裴通海、‘追魂客’喬衝、‘鐵掌震中原’邊大壽,再加上老朽‘陰風叟’濮陽赫!」
「七劍神君」歐古月靜靜聽完,臉上忽然浮現一絲既極陰森,又極神秘的笑容,冷然說道:「谷嘯天雖有後代,可以讓我報仇,但你們這些人的性命,也不過暫時苟活上十四五年而已!」
「陰風叟」濮陽赫以及他手下群雄,聽不懂「七劍神君」歐古月這「暫時苟活十四五年」語意,正自蹙眉參詳。
歐古月已回身緩步,走向篷車,並神態極為平和地,含笑問道:「谷嘯天的後代,是男是女?」
「飛環俠女」嶽鳳身軀雖在微顫,但神色卻竭力鎮靜,雙目精光炯炯地,觀定「七劍神君」歐古月,沉聲叫道:「歐古月止步!」
「七劍神君」歐古月,當真被她叫得愕然止步。
「飛環俠女」嶽鳳又復冷冷說道:「歐古月聽真,男孩是‘摩雲手’谷嘯天的獨子谷家麒,女孩是我掌珠端木淑,但你若再復接近這蓬車半步?便連你帶我,以及兩個娃兒,一齊是四條人命!」
「七劍神君」歐古月目光在「飛環俠女」嶽鳳手中所持十三支「寒鐵飛環」,及一筒「淬毒萬芒針」上略掃,失笑說道:「你以為憑恃這兩件暗器,便能威脅我歐古月嗎?」
話音方落,人已飄上篷車,身法快得不僅使「飛環俠女」嶽鳳未能發出「寒鐵飛環」,竟連按動「淬毒萬芒針」機簧均告不及地,便被「七劍神君」歐古月,把這兩樁厲害無比的暗器,奪過手去!
「飛環俠女」嶽鳳如今方知「七劍神君」歐古月的一身功力,確已超凡入聖,無法抗拒!
銀牙咬處,仰天悲啼,右掌凝勁疾落,猛向懷中愛女端木淑的天靈擊下!
但掌猶未落,身左一陣冷風,身右一聲慈悲佛號,居然被人把谷家麒、端木淑,雙雙搶去!
這時吃驚最大的不是「飛環俠女」嶽鳳.也不是「陰風叟」濮陽赫等人.而是「七劍神君」歐古月!
原來「七劍神君」歐古月乘著「飛環俠女」嶽鳳掌擊愛女之時,伸手搶奪谷家麒。
誰知一聲清越慈悲的」阿彌陀佛」佛號起處,竟有人疾如石火電光般趕到,在自己搶得谷家麒的同時,硬於「飛環俠女」嶽鳳舉掌將落未落的千鈞一髮之間,奪走端木淑,救了她的一條小命!
歐古月因深知當世中除了「西風醉客幻影神魔」南宮漱石,北天山‘冷香仙子」聶冰魂,與自己名頭功力相若以外,似乎再未聽說有甚絕世高手?
不由暗想如今這口宣佛號,身法快得不可思議的突然出現之人,究竟是何路數?
一面心中猜疑,一面懷抱「摩雲手」谷嘯天的獨子谷家麒.退下篷車,抬頭看去。
只見車傍站著一位妙相莊嚴三十上下的緇衣女尼,左手抱定端木淑,肩頭並站著一隻大才如燕的小小純白鸚鵡!
緇衣女尼與「七劍神君」歐古月目光微對,右掌當胸,宣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含笑問道:「尊駕莫非名震八荒的‘七劍神君’歐古月?」
歐古月如今仍未看出對方來歷.但僅從緇衣女尼高超拔俗的神情氣宇以上,便知自己遇到了輕易不在江湖走動的真正絕世高人,哪敢絲毫怠慢?也自含笑答道:「在下正是歐古月,請教大師上下,怎樣稱呼?」
緇衣女尼笑道:「貧尼一清……」
這「一清」二字,聽得「七劍神君」歐古月大吃一驚,不等對方話完,便即問道:「大師就是長年均在南誨‘普陀’靜修.極少參與紅塵俗事的‘悲天聖尼海雲庵主’嗎?」
這位「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又自宣了一聲佛號說道:「碧落清高,紅塵齷齪,但不入地獄,怎救眾生?世人皆道貧尼靜居南海,不履紅塵,其實貧尼為了種種絮果蘭因,有時仍復涉及江湖恩怨!」
說到此處,手指地上「摩雲手」谷嘯天,「鐵面崑崙」李不凡,‘笑書生」端木傑三人遺屍,眉頭微蹙,又向「七劍神君」歐古月問道:「祁連雙劍,與‘摩雲手’谷嘯天,是否均死在歐神君的絕藝神功之下?」
「七劍神君」歐古月搖頭否認,遂把眼前此事因果,向「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略為敘述。
一清大師靜靜聽完,目注「七劍神君」歐古月懷抱中的谷家麒,蹙眉問道:「歐神君如今奪取谷家麒之舉,是不是要在這幼童身上,報復‘摩雲手’谷嘯天殺你愛子之恨?」
「七劍神君」歐古月目光一轉,反向這位「悲天聖尼海雲庵主」問道:「請教大師,‘摩雲手’谷嘯天殺我獨子歐小風,我如今也殺他獨子谷家麒,正好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樣做法,不知為不為過?」
「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宣了聲佛號.單掌當胸,肅然說道:「孽由心造,亦由心轉,凡具大智慧者,務宜儘量止戾修祥,冤怨相報,何時是了?貧尼願歐神君善體‘但得一步地,何處不留人’之旨!」
「七劍神君」歐古月忽然盯了懷抱中的谷家麒幾眼,一陣縱聲狂笑說道:「好個‘但得一步地,何處不留人’,歐古月自當善體大師微言妙旨!谷嘯天雖然殺我獨子歐小風,我不但不對他獨子谷家麒絲毫加害,並立誓愛如己出,以十五年心血,將他培植成一朵冠絕海宇的武林奇葩!」
「七劍神君」歐古月的這幾句話兒,出乎在場任何人意料之外,包括那位「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在內!
歐古月語音略頓,雙目中射出得意光輝,掃視「陰風叟」濮陽赫等人,沉聲說道:「你們留下三人,替谷嘯天、李不凡、端木傑等安排後事,餘眾趕緊散去,但須謹記十五年後,谷家麒乘坐我這輛‘八駿飛車’,在獵獵西風中,重現江湖之日,也就是你們清償終南‘百丈壁’前這筆血債之時!」
「七劍神君」歐古月語音方落,在場綠林群雄中,便自動走出「飛鈸羅漢」法元,「鐵笛真人」靈靈子,及那一掌已斷的「鐵掌震中原」邊大壽,願為「摩雲手」谷嘯天,及「祁連雙劍」,挖墳埋屍,料理後事!
「陰風叟」濮陽赫等人,則均乘機脫身,一齊散去!
「七劍神君」歐古月也懷抱谷家麒,緩緩走向自己的「八駿飛車」。
「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揚聲讚道:「歐神君,你這種以德報怨的偉大襟懷,真不愧是頂天立地的絕代人物!」
「七劍神君」歐古月飄身上車,一面微抖絲韁,催馬馳動,一面得意已極地厲聲狂笑說道:「一清大師你完全錯了,歐古月生平氣量褊狹,睚眥必較,我怎肯對殺我獨生愛子的‘摩雲手’谷嘯天以德報怨?不過實行另一種從來未有的復仇方式而已。」
這幾句話,委實出人意料以外地出人意料,聽得「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愕然瞠目!
「七劍神君」歐古月又復一陣哈哈大笑,笑完說道:「十五年後,谷家麒在江湖出現之時,必已完全忘卻本來,被我將他訓練成一名具有絕世身手,但無舉不毒,無事不狠,無惡不作的驕狂美貌少年,所過之處,人人側目,個個髮指,將谷氏門中的俠義家風,敗壞無餘,倒看‘摩雲手’谷嘯天在九泉以下,是否能夠安心瞑目?」
一面發話,一面策車疾馳,話到尾音,那輛「八駿飛車」,業已消失在塵煙蜂起之內!
「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不禁苦笑搖頭,宣了幾聲佛號,自語說道:「你以十五年心血,培植谷家麒,我則以十五年心血,培植端木淑!谷家麒以狠辣手段,在江湖造孽,端木淑便以菩薩心腸,為武林消災,並儘量設法將其度化,倒看是道高魔淺?還是道淺魔高?」
「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自語至此,她身後那位因百感交集,驚痛交併幾乎已成痴呆狀態的「飛環俠女」嶽鳳,方似因聽得愛女已有絕代奇人垂拂,略為恢復神智,臉上現出一絲悽慘笑容,縱身撲到丈夫「笑書生」端木傑屍畔,向一清大師合掌三拜,然後回手自點心窩,仆地絕氣!
‘悲天聖尼海雲庵主」一清大師,見「摩雲手」谷嘯天,「鐵面崑崙」李不凡,及「笑書生」端木傑,「飛環俠女」嶽鳳夫婦等四位男女奇俠,如此下場,不禁黯然搖頭.唸了幾聲佛號,向那遵從「七劍神君」歐古月之命,正在動手挖墳的「飛鈸羅漢」法元,「鐵笛真人」靈靈子,「鐵掌震中原」邊大壽三人,正色叫道:「三位施主,好好為谷嘯天等安排後事,他年因果迴圈,報應彰昭之際,或可稍減幾分罪孽!」
話完,懷抱端木淑,施展絕世功力,緇衣飄飄,在千尋峭壁之上從容緩步.直入雲煙.剎那不見!
蟪序駒光,逝流如水,轉瞬間又是十五年後一個菊傲楓丹,梧桐落葉的清秋時節!
安徽合肥以南,巢湖北岸的裴家堡內,近日喜氣洋洋,賓客絡繹,到了不少遠道高朋.專程祝賀堡主「五湖龍神」裴通海的七十大壽!
壽辰正日,是八月初三,但初二晚間,便有不少裴通海的知己好友,為他設宴暖壽!
壽宴才開不久,便有莊丁入廳稟道:「太行山‘鐵笛真人’靈靈子道長,前來祝壽!」
裴通海自從終南山「百丈壁」事後,與「鐵笛真人」靈靈子迄未相逢,聞報趕緊親身迎至莊外!
靈靈子入莊以後,見到處懸燈結彩,不禁眉頭略蹙,面有憂容,向「五湖龍神」裴通海低聲說道:「裴二哥,你向廳中賓客,略為告便,我有話說。」
裴通海近年雖少在江湖走動,但一見靈靈子這般神情,便知必有要事,趕緊向同席友好,略打招呼,將靈靈子引入內室。
靈靈子神色倉惶,不及就座,便向裴通海問道:「裴二哥,你知不知道近來江湖間,出了三件怪事?」
裴通海眉頭微蹙,想了一想問道:「道長所指是不是近年來,崛起綠林,聲望遠蓋‘陰風叟’濮陽赫的‘邛崍三絕’,要在明年正月初十,於‘邛崍幽谷’,擺設‘三絕大宴’,邀請舉世有頭有臉的武林人物赴會?」
靈靈子點頭說道:「這隻算一件,還有兩件怪事,裴二哥未必知曉?」
裴通海拈鬚笑道:「我雖因年事日高,懶得走動,但友好極多,耳目甚眾,或許還能猜出一件,是不是巫山十二峰中的‘集仙峰’頭,發現沖霄劍氣?」
靈靈子苦笑說道:「裴二哥果然高明,但這兩件與我們無甚利害關係的怪事,雖被你猜中,第三件對我們威脅莫大的怪事,可能反而毫無所覺?」
裴通海吃了一驚問道:「有什麼對我們威脅莫大的怪事?」
靈靈子眉頭深鎖說道:「有人看見‘九華山’下,馳過一輛由多匹駿馬所駕的華麗轎車!」
裴通海陡然心神一顫,喃喃說道:「八……駿……飛……車!」
靈靈子搖頭說道:「目睹之人,曾經細數,駕車的只有七匹駿馬!」
裴通海拭去額間冷汗出了一口長氣,說道:「既非‘八駿飛車’對我們有何威脅?」
靈靈子看他一眼說道:「駕車駿馬,雖僅七匹,但車轅上卻懸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裴通海如今業已聽出靈靈子語意,皺眉問道:「這顆人頭,大概是我們熱識人物?」
靈靈子冷然答道:「裴二哥猜得不錯,正是‘追魂客’喬衝的六陽魁首!」
裴通海悚然一驚,方自屈指計算時日。
靈靈子長嘆一聲說道:「裴二哥不必計算,當日在終南山‘百丈壁’前,你五十五歲,如今整整七十,豈不恰好一十五年?又是獵獵西風的黃花季節!」
話方至此,莊丁在室外稟道:「莊外有位年輕貴客,乘著一輛華麗馬車,要見莊主!」
「五湖龍神」裴通海霍然一張雙目,神光電射,掀髯大笑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裴通海已是七十之人,便以這條性命,了斷當年舊債,亦無所憾!何況我還有些不信‘七劍神君’歐古月,在這十五年間,真能把‘摩雲手’谷嘯天的後代,調教成如他所說的絕世高手!」
話完.伸手在壁間所掛革囊之中,取了一個黃銅圓筒,揣在懷內,向莊丁吩咐道:「你去大開莊門,就說莊主知道他是遠來貴客.親自出迎!」
靈靈子見裴通海把那黃銅圓筒揣進懷中,不由搖頭說道:「這種‘七孔黃蜂針’,恐怕用以對付來人,並不……」
裴通海此時業已橫心.反倒神態自如地,微笑說道:「道長有所不知,我在十五年前,便防有今日,筒內毒針,已然換過,全是寒鐵所鑄,專破各種內家氣功,見血封喉,無藥可救!來人若不為已甚,我也不下辣手,否則最少也可拉他同歸於盡!」
靈靈子長嘆一聲說道:「既然如此,我陪裴二哥一同出迎!」
「五湖龍神」裴通海看他一眼,搖頭笑道:「道長趕來報訊,裴通海已感盛情,趁著對方未必知道你在此間,應該悄然而去,何必淌這渾水?」
靈靈子目中精光微閃,軒眉笑道:「疾風知勁草,患難識良朋,十五年前,我們既曾同在‘七劍神君’歐古月的‘八駿飛車’之前,闖下此禍,今天難道就不敢陪同裴二哥,齊往鬼門關口走走!」
話完,兩位江湖豪客把臂大笑,氣概軒昂地,同往莊前迎去!
這時裴家堡堡門大開,一輛由七匹矯捷駿馬所駕的華麗驕車,正自停在當門。
車上坐著一位劍眉星目,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年,人雖長得英挺俊拔無比,但那雙炯炯眼神,不僅威稜太重,望之懾人,並還隱蘊狠辣殺氣!
「五湖龍神」裴通海與「鐵笛真人」靈靈子並肩同出,在三丈以外,便即一抱雙拳,呵呵笑道:「裴通海區區賤辰,何敢勞動貴客,遠道光降!」
白衣少年突然換了滿面春風.飄身下車,提著一個朱漆圓盒,走到裴通海面前,笑吟吟地說道:「裴莊主名滿江湖,七十高齡,更是人間祥瑞!在下冒昧登門,敬獻壽禮一盒,用申祝賀!」
一面發話,一面把那個朱漆圓盒,含笑交上。
裴通海何等江湖經驗?更因早得靈靈子報訊,知道盛在朱漆圓盒中的這包壽禮,定是老友「追魂客」喬衝的項上人頭,遂接過朱盒,手拈銀鬚,哈哈笑道:「杜工部有詩:‘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我裴通海闖蕩江湖,久櫻鋒鏑,卻應該改為:‘血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要遭殃’!小兄弟,你這輛馬車以上,為什麼少了一匹馬呢?」
白衣少年聽對方一口叫破自己來歷.不禁劍眉微剔,但仍含笑說道:「我義父所乘是‘八駿飛車’,歐家麒不敢僭越,才將駕車駿馬,減去一匹!」
「鐵笛真人」靈靈子訝然說道:「歐家麒?若照貧道看來,尊駕應該姓谷!」
白衣少年兩道燦如利電的眼神,略注靈靈子道袍絲絛所懸鐵笛,「哦」了一聲問道:「道長便是太行山‘鐵笛真人’靈靈子?」
靈靈子方一點頭,白衣少年便即軒眉狂笑說道:「歐家麒便是谷家麒.谷家麒便是歐家麒,兩位既然還記得當年舊事,也省了我不少唇舌!」
裴通海看了手中朱漆圓盒一眼,含笑問道:「這盒中大概盛的是‘追魂客’喬衝的六陽魁首?」
谷家麒傲笑答道:「像這樣的圓盒,我車上還有幾個!」
裴通海大笑道:「谷老弟豪氣雄心,委實可佩,來來來,請隨裴通海到內室之中,我把頭上白髮人頭,雙手恭送!」
谷家麒一面隨同舉步,一面冷笑說道:「慢說區區內室,就是你安排下刀山劍樹,虎穴龍潭,谷家麒又復何懼!」
靈靈子暗地留神觀察.覺得這谷家麒非但龍行虎步,英挺絕倫,顧盼之間,尤其蘊含著一種令人悚然懾懼的殺氣神威。
不由心中忖度,「七劍神君」歐古月這等報仇方式,委實太以奇特,十五年來,他果竟如言把殺子大仇「摩雲手」谷嘯天的獨生愛子谷家麒,造就成了一位身懷絕世武學的驕狂狠毒少年。
如今瘟神已到,舊案重翻,自己與裴通海的兩條性命,不知是否能夠僥倖逃出對方手下?
思忖之間,業已走進內室,裴通海親自斟了一杯香茗,雙手奉客。
谷家麒接杯就唇,毫不猶疑地,一傾而盡,裴通海雙伸拇指,滿面欽佩神色地,哈哈大笑讚道:「谷老弟委實好膽識,好氣概!彼此份屬生死強仇,難道你就不怕裴通海會在茶中下毒?」
谷家麒目光電閃,「哼」了一聲.傲笑說道:「谷家麒銅澆肝膽,鐵鑄心腸,你便真在茶中下毒,也對我這金剛不壞之身,奈何不得!」
靈靈子忽然長嘆一聲,目注谷家麒,感概無窮地,緩緩說道:「流光電逝,往事如煙.十五年前,貧道在終南山‘百丈壁’,為谷老弟先人‘摩雲手’谷大俠埋骨之事,猶如在目……」
谷家麒聽至此處,不等靈靈子話完,便即站起身形,向他深深一揖說道:「谷家麒忘了道長當年曾經參與收埋我先父骸骨之舉,理應謝過盛德!」
靈靈子稽首還禮,臉上方自現出一絲微笑。
誰知谷家麒突又語冷如冰地,厲聲說道:「但埋骨之德,抵不了殺父深仇,谷家麒業已謝過當日恩情,如今便該血債血還,冤怨相報!」
語音收處,兩道狠毒,陰森森,光閃閃的眼神,在「五湖龍神」裴通海,「鐵笛真人」靈靈子身上.來回一掃!
裴通海、靈靈子均是綠林中響噹噹的人物,數十年江湖闖蕩.刀頭舔血,劍底驚魂,不知經過多少兇險艱危?見識過多少大風大浪?
但如今居然卻被谷家麒眼光掃得毛髮暗豎,心底生寒,彷彿比當年終南山「百丈壁」前.將「毒心飛梟」鮑揚七劍分屍的「七劍神君」歐古月,還要可怖?
靈靈子勉強鎮定心神,含笑問道:「谷老弟所謂血債血還,冤怨相報,是否要想斫取貧道與裴二哥的兩顆項上人頭?以抵當初……」
谷家麒雙目之中的懾人神光,又覆電射而出,軒眉狂笑說道:「不夠,不夠,道長雖僅孑然一身,但裴莊主卻還有兩子一孫,共要五顆人頭.才抵得了當初終南山‘百丈壁’前血債!」
裴通海鋼牙暗咬.功力潛聚,但臉上卻仍勉強保持笑容,向谷家麒搖頭說道:「谷老弟,你先人‘摩雲手’谷大俠的一條性命,十五年後,居然五倍清還,這利息是否算得太重?」
谷家麒嗔目叫道:「誰說只有我先父一條性命,‘鐵面崑崙’李不凡,‘笑書生’端木傑兩位叔父,暨‘飛環俠女’嶽鳳嬸孃等三人,難道就應該白死?」
裴通海聞言,先行伸手入懷,摸住那筒改以寒鐵所鑄.喂有劇毒的「七孔黃蜂針」,準備隨時取用.然後向谷家麒冷冷問道:「谷老弟,你憑什麼使靈靈道長,及裴通海一家四口,甘心割下項上人頭?」
谷家麒目光一閃,傲笑答道:「憑的是我義父十五年耳提面命,秘授心傳的絕藝神功!谷家麒自乘‘七駿飛車’,踏入江湖以來,便立誓殺盡昔日仇人!但這幹仇人之中,若有能接我三十招不敗者,卻可寬其一死!」
裴通海聞言,縱聲狂笑說道:「三十招之數不多,裴通海雖然年紀高邁,尚願一試!」
谷家麒冷笑一聲,目光中忽又露出狠毒神色,陰森森地說道:「你願意一試,再好不過,但谷家麒必須先把辦法說明!」
靈靈子訝然問道:「谷老弟不是業已說過以三十招判斷生死,難道還有什麼條件?」
谷家麒嘴角一撇,冷笑說道:「要想叫我不報茹恨十五年來的殺父深仇,你們自然要付出相當代價!」
裴通海蹙眉問道:「什麼叫相當代價?」
谷家麒目光炯若寒星,森如厲刃地,盯著這位「五湖龍神」裴通海,緩緩說道:「倘若你肯放棄這與我決鬥三十招的機會,則只乖乖獻上兩子一孫,及你自己的項上人頭,便算了結當年血債,死得可以痛快一點!」
裴通海苦笑搖頭,繼續問道:「倘若我不肯放棄這種機會,又便如何?」
谷家麒厲聲叫道:「三十招不敗,谷家麒千金一諾.此仇不再追尋!但三十招中若敗,你所付代價,卻將極為殘酷!」
語音至此忽頓,目光一瞥几上那支內盛「追魂客」喬沖人頭的朱漆圓盒,鋼牙微挫,又復說道:「這種代價便是我先把你全家老小,點了‘五陰絕脈’再用‘錯骨分筋手’,捏碎周身筋骨.最後才以利刃分屍,寸磔而死!」
「鐵笛真人」靈靈子,「五湖龍神」裴通海聽得面面相觀,遍體生寒!
谷家麒向他們冷冷一笑,伸手端起几上茶杯,曬然又道:「那‘追魂客’喬衝,便是聽了我所說條件以後,不願付出如此重大代價,放棄決鬥機會,甘心自刎人頭,還清血債,不知靈靈道長與裴莊主.是怎樣決定?」
話完.右手一推,那隻江西細瓷所制的上等茶杯,凌空飛出,「叮」的一聲脆響,嵌入壁內!
磚堅磁脆,飛杯嵌壁,已極難能,何況茶杯入壁過半,絲毫末損,足見這谷家麒雖然年歲輕輕,確實已得「七劍神君」歐古月真傳,具有絕世身手!
「五湖龍神」裴通海從對方隨意顯示的功力以上,看出自己絕難在三十招內不敗。
但又不願真如谷家麒所言,自動獻出全家老小人頭,遂仍欲希冀施展懷中那筒用寒鐵淬毒特製的「七孔黃蜂針」,與其一搏生死!
「鐵笛真人」靈靈子自然看透裴通海心思,慌忙用目示意,制止他不可妄動!
裴通海猜不出靈靈子有何退敵妙策?只好心頭狂跳,五內如焚地,暫時忍耐!
谷家麒雙眉一挑,目光森厲無比地.掃視二人,沉聲問道:「兩位久闖江湖,滿身血債,難道如今連個怎樣死法,都不敢選擇?」
靈靈子突然伸手開啟几上朱漆圓盒,對著盒中那顆用石灰醃漬的「追魂客」喬沖人頭,狂笑說道:「喬五弟,你死得好不冤枉,但如今我與裴二哥,卻又要與你同一遭遇!」
谷家麒曬然說道:「你們與‘追魂客’喬衝,死得有什麼冤枉?難道十五年前,未曾參與‘終南山百丈壁’之事!」
靈靈子目注谷家麒微笑答道:「好漢作事好漢當,誰會加以抵賴?貧道與裴二哥.喬五弟昔日不但在場,並且動手!」
谷家麒冷笑說道:「既然如此,則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迴圈報應,極為公平,有何冤枉?」
靈靈子目中也自精芒電射地,哈哈笑道:「谷老弟,你可知道當日之事是何人主持?」
谷家麒應聲答道:「號稱南七北六十三省綠林總瓢把子的‘陰風叟’濮陽赫!」
靈靈子嘆息一聲說道:「濮陽赫的‘陰風煞手’,及一身絕藝神功,領袖整個綠林,當時有他主持.我們才敢闖下那場大禍,如今……」
谷家麒眼角眉梢現出高傲無比的神色,介面問道:「如今怎樣?」
「五湖龍神」裴通海何等老奸巨猾,這時業已猜出「鐵笛真人」靈靈子心意,一旁介面說道:「如今我們倘若仍在‘陰風叟’濮陽赫的卵翼之下,慢說三十招,便算鬥上三百招.你也未必勝得了他的‘陰風煞手’?」
說到此處,轉面對靈靈子慘笑說道:「當年主持之人不在,仇家卻找上門來,裴通海鬚髮皤皤,老邁龍鍾,哪裡還能接得下谷老弟獲有‘七劍神君’真傳的三十照面?我立意放棄這決鬥機會,甘心自絕心脈以了舊債,至於兩子一孫,也只好任人宰割了!」
話完,真力微凝,便回手駢指向自己心窩點去!
裴通海這番做作.委實動人.並已想好毒計,萬一谷家麒不中激將之策,則詐作心脈已斷,絕氣身亡,等對方與靈靈子答話時,自背後施展「七孔黃蜂針」暗算,定可將這武功雖好,江湖閱歷卻差的年輕大敵除去!
誰知他們這一吹一唱的激將之策,竟然生效?裴通海二指尚未點到心窩,谷家麒業已斷喝一聲:「且慢!」
裴通海目注谷家麒,以一種悽慘神情,苦笑說道:「谷老弟.年輕人做事,應該稍留餘地.不要過分狠毒!裴通誨已願一死了債,全家大小,也任憑宰割,你難到還不滿意,仍想對我加什麼折磨?」
谷家麒面寒似水地冷冷說道:「你們不想死時,我偏要你們就死,但你們如今知道厲害,想以一死解脫之際,我卻主意又變。」
靈靈子雖然暗喜輕過裴通海這一烘托,自己妙計已成,但仍向谷家麒苦笑問道:「谷老弟,你這主意一變,大概我們連求死都難?」
谷家麒忽然仰天狂笑說道:「對付你們這兩個卑鄙齷齪的無恥東西,當然應該儘量加以折磨,不使輕易死去!但這種舉措,我卻須廷緩到半年以後,才可實行!」
「鐵笛真人」靈靈子,「五湖龍神」裴通海,平素頤指氣使,嘯傲綠林,何曾受過這等辱罵搶白,但如今面臨生死關頭,也只好咬牙按捺盡力忍耐!
谷家麒換了一副曬薄神色,看著裴通海、靈靈子,冷笑說道:「你們這條一吹一唱的激將之計,表演得確甚精彩!」
靈靈子、裴通海一聽對方已然識透自己的激將之計,不由面面相視,心膽皆寒.暗驚這谷家麒才闖江湖,怎的目光心機,便如此老辣深邃?
谷家麒見這兩位綠林巨寇的惶懼神情.不禁搖頭曬然笑道:「你們不要害怕,我雖明明識破激將之策,但為了我義父歐神君名頭,及谷家麒一身傲骨,卻自願中計,先行鬥殺昔日主持‘終南山百丈壁’之事的元兇首惡‘陰風叟’濮陽赫後,再對你們這些爪牙鼠輩,一一報復!」
裴通海及靈靈子聽完谷家麒這幾句話後,方把剛剛提到喉嚨口的一顆心,又復放了下來。
靈靈子囁嚅說道:「谷……谷老弟,你若能先尋‘陰風叟’濮陽赫算帳,我們雖死無憾。」
谷家麒大笑說道:「我對任何人任何事均任意而為,如今想放便放,將來想殺便殺,誰管你有憾無憾?」
說到此處面色一沉,向裴通海、靈靈子問道:「你們那位總瓢把子‘陰風叟’濮陽赫,如今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