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頓話鋒,扭頭接問道:「桂老,聽說那小子,三天之前,還在監利出現,如今,三大主力,怎會集中在荊州呢?」
灰衫老者啞然失笑道:「說來真令人慚煞,當時,三大方面的人馬,至少也在百人以上,竟被一個毛頭小夥子兔脫了,而且,誰也不知道他是由哪一方面走的,各自檢討,認為那小子的動向,顯然是要入川,而由監利入川,不論陸路水路,荊州為必經之地……」
青衫文士截口一「哦」道:「我明白了,只是,萬一那小子不經過荊州,這三方面的人馬,是否有火拼的可能?」
「這個……」灰衫老者笑道:「恐怕連三大之間的首腦人物,也沒法事先答覆你,總而言之,那林家孽種來不來,以及來了之後,情況發展如何,都是一個主要關鍵……」
這兩位,對話之間,一口一聲「小子」或「孽種」,聽得隨後竊聽的林志強,恨不得跟上去給他們一下重擊,但權衡當前情況,他又不能不勉強忍下去,怒火中燒之下,他只好傳音問道:「柳姊姊,這兩個是什麼來歷?」
經過三天的相處,連稱呼也改過來了。
柳如眉傳音答道:「十之八九是上官玄的手下。」
接著,又扭頭注目笑問道:「強弟,是否還要逛逛這兒的古蹟?」
林志強毅然點首道:「當然要逛……」
但他的傳音未畢,柳如眉忽然急促地傳音接道:「不好,我爹來了!」
林志強心頭一凜間,只見五騎健馬,「嗒嗒」迎面疾馳而來。
那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著一襲古銅長衫,外表看來,年約五旬,濃眉長髯,顯得頗為威猛,這就是當今江湖三大派中的首腦之一,「赤城山莊」莊主柳伯倫。
林志強對柳伯倫,雖然是冬聞大名,卻還是第一次遇上,如非柳如眉傳音揭示,他可能不認識哩!
隨在柳伯倫後面的,是四個清一色著銀色長衫的年輕人,這四位,年紀最大也只能估上三十來歲,一個個氣宇軒昂,神采飛揚,顧盼自豪。
這是林志強目光一瞥之間的印象。
柳如眉於傳音提示之後,已不自覺地走向街道一旁,這情形顯然是怕她的父親會認出她來所發生的一種下意識動作,也幸虧柳伯倫等五人,都騎著快馬,她這下意識的行動,倒活像是一個書呆子怕被奔馬踹上似地,並沒引起旁人的懷疑。
林志強接著又傳音問道:「那後面的四位,是什麼人?」
柳如眉傳音答道:「那是本莊的銀衫衛士……」
就這傳音之間,那五騎人馬已疾馳過去。
只聽那灰衫老者「咦」了一聲說道:「‘赤城山莊’的柳莊主既然已到達,想那‘臥虎莊’的冷莊主也已到了。」
青衫文士笑問道:「桂老,以您的看法,目前這兩莊中,誰才是本宮真正的對手?」
灰衫老者沉思著接道:「這個問題,老朽可未便妄加忖測……」
說話間,兩人已拐入一家名為「吉星」的客棧之中。
林志強、柳如眉二人繼續前行間,柳如眉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小吃店,笑了笑道:「二弟,咱們先去填飽肚皮,再定行止如何?」
「可以。」林志強沉思著接道:「不過,依小弟之見,咱們還是先找好住的地方要緊。」
柳如眉訝問道:「偌大的荊州城,還怕找不到住的地方?」
林志強道:「話不是這麼說,看目前這滿街異鄉人口音的情況,恐怕所有客棧都已經客滿啦!」
柳如眉神秘地笑道:「放心,住的地方,包在大哥我身上……」
這時,兩人已到達那小吃店門口,就當他們正準備進入店門之時,不遠處的一條橫街巷內,忽然轉出一主二僕三個女人。
走在前面的主人,年約二十七八,穿一套絳色衫裙,宮鬢堆鴉,長裙曳地,配上她那杏臉桃腮和苗條身段,更顯得搖曳生姿,風華絕代。
後隨的兩個青衣侍婢,則年約十七八,勁裝佩劍,貌亦中等姿色,七分嬌媚中,卻有著三分剛健。
這三位,一走出橫街,絳衣少婦立即進入事先停在橫街門的一輛豪華油壁香車之中,青衣侍婢也跨上坐騎,一聲吆喝,疾馳而去。
柳如眉伸手拉住林志強的手臂,進入小吃店內,找好一個面街的座位之後,首先含笑問道:「剛才那三位,看清楚了嗎?」
林志強笑了笑道:「看是看到了,‘清楚’卻還談不上。」
「看到了就行。」柳如眉神秘地笑道:「你看那絳衣女人美不美?」
林志強笑道:「美!美!委實是人間絕色……」
柳如眉方白臉色微變間,林志強又話鋒一轉道:「不過,比起我那位柳大姊來,卻還要遜上一二籌。」
這頂高帽子,送得夠技巧,也送得正是時候。
「討厭!」柳如眉芳心甜甜的,卻故意白了他一眼道:「還有沒有?」
林志強含笑接道:「當然還有,那絳衣少婦似乎是屬於冷若寒冰型人物!美則美矣,但神情方面太過嚴肅,比起我那位使人如沐春風似的柳大姊來,真有天淵之別啦……」
柳如眉方自再度投以白眼,並由桌子底下伸足踢了他一下,店小二已在一旁哈腰請示道:「二位相公要吃點什麼?」
林志強連忙接著道:「先來下酒菜,酒要上好的竹葉青。」
「是,是,馬上就來。」
店小二哈腰退去之後,柳如眉才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唇道:「一下子就變得油嘴滑舌的,原先,我還以為你是老實人哩……」
林志強飛快地接道:「這正是老實人說的老實話啊!」
柳如眉披唇一笑,岔開話題道:「二弟,你以為方才那絳衣女人是誰?」
林志強一愣道:「大哥,如果你認識那絳衣少婦,就請快點告訴我吧!」
「不!」柳如眉笑道:「那不是少婦,雖然她做少婦裝束,也自號什麼夫人的,但卻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姑娘。」
林志強蹙眉接道:「既然是姑娘家,卻為何要做少婦打扮呢?」
柳如眉笑道:「這問題,恐怕只有心理變態的老處女,才能替你解答。」
林志強注目問道:「大哥,那究竟是誰?」
柳如眉道:「我不相信你竟恁地孤陋寡聞,方才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你不能多用腦子去想想……」
這時,店小二已將酒、萊,一齊端了上來,柳如眉一面說著,一面已斟上兩杯酒,接著,一舉酒杯:「二弟,我先敬你一杯。」
別瞧她是一位姑娘家,她這假扮男子漢的動作,卻是老練而自然已極。
林志強舉杯對飲間,忽然腦際靈光一閃,連忙嚥下滿口的酒,「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
柳如眉注目笑道:「先說出來試試看。」
林志強笑了笑道:「我想,必然是那自號‘寶相夫人’,人稱‘冷麵仙子’的冷無雙。」
柳如眉點點頭道:「猜對了。」
林志強接問道:「聽說這位冷麵仙子,雖然是‘臥虎莊’莊主冷無垢的胞妹,實際上卻是‘臥虎莊’的主持人。」
柳如眉道:「傳說未必可靠,不過,‘臥虎莊’的大小事宜,她能當上一半的家,倒是並沒誇張。」
「那麼,」林志強注目接道:「冷麵仙子既已出面,她那位莊主胞兄,可能就不會來了?」
柳如眉點點頭道:「是的,冷麵仙子的武功,並不次於乃兄,而其個性之孤僻與難纏,在武林中是大大有名的,所以,如果是由她代表‘臥虎莊’出面,就有得瞧的了。」
兩人淺酌低斟,邊飲邊談,不自覺間,一壺上佳的竹葉青,已告點滴無存。
林志強的酒量,似乎並不怎麼好,這時,他的俊臉上已現出一片酡紅,他,乘著酒興,注目笑問道:「大哥,你方才說那冷麵仙子是老處女?」
柳如眉笑了笑道:「她本來就是老處女呀!」
林志強道:「她……為什麼還……沒嫁人呢?怪!」
柳如眉低聲笑問道:「如果老弟你有意問津,我這做大哥的,自當義不容辭地替你介紹……」
林志強連忙截口笑道:「大哥怎麼尋起我的開心來……」
話沒說完,忽然一蹙眉峰道:「咦!這酒,怎恁地厲害?」
柳如眉也蹙肩接道:「不錯,我也有點頭暈。」
林志強苦笑道:「你才有點兒頭暈,我可暈得很厲害哩!」
柳如眉道:「不要緊,我還可以服侍你,咱們先找住處去,嗨!夥汁,結賬……」
在天旋地轉的情況下,林志強被柳如眉攙扶著,登上一輛適時停在門口的馬車。
但他們兩個剛剛鑽人車廂,馬車將動未動之間,忽然,一聲勁喝,遙遙傳來:「站住!」
聲到人到,一道黑影,已朝馬車飛射而來。
也就當此同時,那駕車的車把式,右手「刷」的一鞭,催動拉車健馬,同時左掌一揮,冷笑一聲,道:「躺下!」
「砰」地一聲巨震過處,馬車已疾馳而去,那道偷襲的黑影,顯然身手高明得很,競借對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升高三尺,一式「平沙落雁」,依然向馬車後面疾射而下,口中並冷笑道:「鼠輩!留下人來!」
馬車後窗簾一掀,「嘶嘶」連響,一蓬弩箭,成連珠般射出。
那道凌空追躡的黑影,被迫得口咬、手接,一連線過五枝沒羽短箭,凌空的身形已被迫而落地。
就這剎那之間,馬車已馳出十丈之外。
那道黑影,原來是一位鶉衣百結、亂髮蓬飛的老叫化,他,連忙吐出口中的短箭,攘臂震聲大喝道:「是‘赤城山莊’的小姐,快追!」
事實上,不待他出聲,馬車的前後左右,已至少有六七個人在廝殺著。
不過,廝殺歸廝殺,那馬車的賓士之勢,卻並未稍減。
當然,那老叫化出聲一嚷,後面卻有更多的人追了上來。
一時之間,但見人影飛閃,呼叱連連,兵刃相擊之聲。
鬧成一片,因而使得那本來是熙來攘往,熱鬧非常的大街,登時雞飛狗叫,行人四散奔逃,亂成一片。
混亂中,有人大嚷道:「不好啦!有強盜呀……快打烊呀……快逃呀……」
車廂中,醉得幾乎是天旋地轉的林志強,聽到那一片雜亂的聲音後,竟含含糊糊地問著道:「大哥……外面有強盜……你……你該去……幫……幫人家……
捉……捉呀……」
柳如眉情不自禁地在他俊臉上親了一下,附耳媚笑道:「叫姊姊,我就幫他們去捉強盜……」
只聽車廂外響起一個蒼勁的語聲道:「車廂內被劫持的,是不是林家賢侄?」
林志強方自心頭一驚地強睜雙目,柳如眉卻話鋒一轉道:「弟弟,你先歇一會兒。」
林志強但覺自己的「黑甜穴」一麻,已失去知覺。
當他清醒過來時,柳如眉正坐在他身旁,向他抿唇媚笑著。
林志強舉目四顧,瞭然自己是躺在一間陳設頗為雅緻的房間之內,不由眉峰一蹙道:「大哥,這是什麼地方?」
柳如眉媚笑如故地道:「現在還叫我大哥。」
原來此刻的柳如眉,已恢復她那柳媚花嬌的女兒家本來面目了。
林志強歉然一笑道:「對不起,我還沒注意到你已恢復本來面目。」
柳如眉道:「現在,你當然已經注意到了,該怎麼叫呢?」
林志強道:「當然是叫柳姊姊啦!」
柳如眉美目含情地笑道:「那麼,叫,叫得姊姊開心,有賞。」
林志強笑問道:「賞些什麼?」
柳如眉神色一整道:「‘赤城山莊’當以全部力量,協助你重整‘林家堡’昔日聲威。」
林志強一觸及自己家門的問題,不由心頭一懍,綺念盡消地挺身坐起……
但他這挺身坐起的動作,僅僅是一個象徵性的動作而已,事實上他卻是渾身乏力,坐不起來。
這情形,不由使他有若墜落萬丈深淵似地,駭然張目問道:「你……你在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柳如眉歉笑道;「弟弟,你不過是暫時失去功力而已……」
林志強臉色大變地截口問道:「怎麼?你已廢去我的功力?」
柳如眉搖搖頭道:「不是的,你不過是服用了一種暫時不能凝聚真力的藥,只要服下解藥,立可復元。」
林志強長嘆一聲道:「沒想到你這美麗的軀殼內,所蘊藏的卻是一顆……」
柳如眉截口接道:「弟弟別罵人,姊姊對你……」
林志強嗔目怒叱道:「住口!誰是你的弟弟!」
柳如眉苦笑道:「弟弟請冷靜一點,先聽我解釋幾句可好?」
林志強冷笑一聲道:「柳如眉,花言巧語,能掩飾你用卑劣手段所造成的事實嗎!」
柳如眉急得美目中淚光瑩瑩地顫聲說道:「弟弟,你讓我解釋過後,再加責罵,好不好?」
林志強方自哼了一聲,柳如眉又立即接道:「弟弟,姊姊也可以立即給你服下解藥,但有一個要求,在我解釋清楚之前,你不能動手拼命。」
林志強冷冷一笑道:「如果我的猜想不錯,你對我的那些虛情假意,不過是為了執行你父親的命令,所採取的一種手段而已。」
柳如眉幽幽地一嘆道:「我承認我的行動,是奉父命行事,但對你的情意,卻……」
林志強截口冷笑道:「夠了!現在,我再問你,這兒是你父親在荊州的秘密巢穴?」
柳如眉苦笑道:「別說這麼難聽好不好?」
接著,又輕輕一嘆道:「不錯,這兒是家父的秘密場所之一,不過,為了你,這秘密已經揭開了,而且,很可能今宵就有一場慘烈的血戰。」
林志強也不禁苦笑道:「如此說來,我林志強還得向令尊深致歉意才對啦!」
不等對方開口,又立即接道:「身處龍潭虎穴之中,縱然你先給我服下解藥,使我恢復功力,也未必對我有益……」
柳如眉截口接道:「你明白這點就好,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是怕你徒逞意氣之勇,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何況你傷勢並未痊癒,更不宜跟人拼命。」
林志強笑道:「這就是你的解釋?」
柳如眉點點頭道:「不錯。」
「還有嗎?」
「當然還有?」
林志強淡淡地一笑道:「好,請說下去,不過,別盡說是‘為了你’,我所希望聽的,是為了你們‘赤城山莊’,而不得不對我‘出此下策’的原因。」
柳如眉不禁俏臉紅道:「這個……弟弟,俗語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林志強截口苦笑道:「柳姑娘,請你還是說爽快一點吧!」
柳如眉尷尬地一笑道:「弟弟,首先我要宣告一點,‘赤城山莊’並非‘林家堡’之敵。」
林志強道:「這個,我知道,但目前又當別論。」
柳如眉不禁一愣道:「此話怎講?」
林志強道:「目前我這階下囚的身份,難道還不夠說明?」
柳如眉苦笑道:「世間有如此被優待的‘階下囚’嗎?」
林志強撇唇一哂道:「好,先說你們的如意算盤。」
柳如眉神色一整道:「弟弟,林、柳兩家,既談不上仇怨,咱們為何不能合作呢?」
林志強笑問道:「如何合作法?柳姑娘,請別忘了寒家已只剩下我和一位下落不明的二叔了。」
柳如眉道:「這倒無關緊要,弟弟,如所周知,林家堡是俠義道的象徵,只要你能公開出面,宣告與寒家合作,所有俠義道人物,必將蜂起響應,再加上本莊實力,又何在乎一個白骨魔宮!」
林志強笑問道:「這就是為貴莊打算的說法?」
「不錯。」柳如眉點點頭道:「我還要說一句,同時也是為了你。」
林志強注目問道:「這也有解釋?」
柵口眉道:「是的,為了替你的父母復仇,重整林家堡昔日聲威。」
林志強笑道:「這個是有點類似‘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辦法,好固然是好,只是,如果真的林家堡重振昔日聲威了,那麼,貴莊豈非是白忙一場!」
柳如眉笑道:「那時候,咱們還分彼此嗎……」
林志強卻突有所憶地忽然截口接道:「柳姑娘,這些既然是貴莊預布的圈套,為何當我提議要在此地逛逛時,你卻反而加以阻撓?」
「這是故做姿態。」柳如眉含笑接道:「弟弟,你懂得欲擒故縱的道理。」
林志強笑問道:「如果當時我接受你的勸阻,那你豈非弄巧成拙?」
柳如眉抿唇媚笑道:「真要有那種情況時,姊姊也自有道理。」
接著,一整神色,美目深注地問道:「弟弟,請快點給我答覆,家父還在等候迴音哩!」
林志強正容答道:「柳姑娘,這事情,辦不到。」
柳如眉俏臉一變道:「為什麼?」
林志強道:「如果我公開宣佈與貴莊合作,則所有本來同情我,支援我的俠義道人物,都將鄙棄我了。」
柳如眉黛眉一挑地怒聲叱道:「你敢汙辱我……」
但她話出同時,門外卻傳來一個急促的話聲道:「小姐,外面已發現敵蹤,莊主有令,請小姐速做應變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