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隱一震,丟了火摺子,皺眉說道:「小龍兒,那該……」
驀地裡,一條人影劃空而至!
來人是白亮,他半空中大聲說道:「燕大俠,冷姑娘命我傳話,卓家父子率眾圖逃,在雨花臺被冷姑娘截住,請燕大俠速速趕往接應,白亮先走一步了!」
說完,身形電折而回,向著來路飛射而去。
南宮隱聞言大叫道:「怪不得兔崽子們不露頭兒,敢情全都抱頭鼠竄,夥計們,走哇,腳下放快點兒,別再讓兔崽子們溜了!」
他也不跟燕小飛打個招呼,騰身而起,半空中一揮手,率眾向著「雨花臺」方向飛撲而去!
燕小飛腦中電旋:「怪不得不見她主僕,原來……」身形騰起,緊跟群雄之後撲去!
燕小飛最後動身,但在他那獨步宇內的高絕身法之下,卻是趕在群雄之前,到達了「雨花臺」,此際的「雨花臺」,那一片茂密森林之前,分兩邊地對峙著一群人,還有一輛車篷密遮的雙套馬車!
馬車一色漆黑,但看上去,卻顯得氣派華貴異常,尤其是套車的那兩匹馬,更是昂首踢腿,極為神駿。
車內,不知坐的何人?車前,卻傲立著一個神采飛揚,臉色冷漠的青年書生,正是那「金陵卓家」的少主人卓少君!
他身旁緊緊跟隨著十幾個人,這些人中,有四個面目陰沉,神色冰冷的白袍老者!八名身軀高大,狀頗威猛的錦袍老者!
另有,十二名胖瘦高矮不等的灰衣老者,與二十四名身材健壯,一個個眉宇間流露著驃悍神色的黑衣大漢。
人數是數十人,但一望可知,這數十人中,沒有一個弱者,都是武林中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那二十四名黑衣大漢,雖然個個目射精光,兇橫之氣逼人,而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些大漢,功力還比不上那二十幾名老者,應該是這支隊伍中最弱的一環。
尤其那四名面目陰沉的白袍老者,嶽峙淵停,冷冷然毫無任何表情,令人有點莫測高深之感!
篷車的對面,卓立著三名絕色女子,為首那位,年紀稍長,一襲雪白衣裙,清麗若仙,不帶人間半點菸火氣!
後面那綠衣少女與紅衣少女,雖俱皆人間絕色,體冠塵寰,但較諸前面白衣女子,卻又遜色不少。
白衣少女兩手空空,神色平靜,顯得那麼安祥,泰然!
她背後那綠衣少女與紅衣少女,卻各抱長劍,凝神屏息,如臨大敵,嬌靨上神色冰冷,兩雙美目中的犀利目光,直逼「金陵卓家」等人!
自然,這三位便是那「無垢玉女」冷寒梅,與綠紅二婢。
夜風拂處,只聽得卓少君的清朗話聲隨風揚起,道:「這真太出人意料,我可真沒有想到,名滿金陵,紅透半邊天的秦淮名妓蘇小曼蘇姑娘,竟會是‘無垢玉女’冷姑娘身邊美婢之一,蘇姑娘那玲瓏剔透的侍婢,竟又是隨侍冷姑娘身邊的另外一位,看來,卓少君往日懵懂愚昧,多有唐突,委實失禮得很,但請冷姑娘諒宥一二,有道是:‘不知者不罪’,否則,卓少君說什麼也不敢以尋芳買笑姿態,登上冷姑娘的棲身畫舫!」
不知他是真懾於「無垢玉女」威名,抑或是語帶譏諷地有意調笑?
冷寒梅聽完,並未在意,她淡淡一笑,輕開擅口道:「卓公子好說,我主婢也為‘蟠龍鼎’而來,群雄環伺,力量單薄,不得不有所掩飾。倒是卓公子深藏不露,令我主婢失禮,小綠她有眼無珠,不太懂事……」
話音至此,卓少君雙眉一揚,突然笑道:「冷姑娘何以太謙?我以為卓少君的行蹤,在三位眼中,早被看破!」
冷寒梅笑了笑,道:「那麼,我也以為卓公子早知蘇小曼也非常人!」
卓少君仰面長笑,道:「冷姑娘高明,卓少君也不差,故而彼此不再作客套。我要請教一句,冷姑娘率紅綠二婢,身帶兵刃,攔我‘金陵卓家’去路,是何用心?」
他是硬裝糊塗,明知故問!
冷寒梅淡然一笑,道:「冷寒梅適才說過,我主婢也是為‘蟠龍鼎’而來!」
「那麼……」卓少君揚眉冷笑道:「冷姑娘之所以攔路,是志在‘蟠龍鼎’了?」
冷寒梅笑道:「卓公子這麼一說,倒把我主婢看成攔路剪徑的草寇宵小!‘蟠龍鼎’武林至寶,人人夢寐以求,得之者可稱尊天下,但冷寒梅尚有自信,對其不屑一顧!」
卓少君訝然說道:「那麼冷姑娘是為何而來?」
冷寒梅道:「倘若有人以‘蟠龍鼎’為餌,意欲陰謀一網打盡天下武林豪雄,進而奴役江湖,稱霸海內,毒狠心腸,陰險手段,我主婢卻不能袖手旁觀,要想打打抱不平,略伸正義!」
卓少君陰鷙目光一閃,笑道:「若有此事,凡為俠義中人,均所不能坐視,我‘金陵卓家’也要管管,但不知冷姑娘可否賜告,這陰險狠毒之人,究意是誰?」
敢情他直到此時,還要硬裝糊塗。
冷寒梅笑道:「‘金陵卓家’世代殷商,怎好過問武林事?」
卓少君對這譏諷,毫不在意,聞言笑道:「冷姑娘這是何必?姑不提我以往行徑,難逃高明法眼,便以今夜而論,‘金陵卓家’高手,雲集眼前,卓少君還好意思再瞞人麼?」
冷寒梅道:「卓公子何不說,已難掩天下耳目,欺人不了?」
卓少君淡然笑道:「我以為那沒有什麼兩樣,‘瞞’‘欺’二字,意義略同。」
冷寒梅道:「那麼我可大膽直言奉告,我所謂陰險狠毒之人,指的便是‘金陵卓家’!」
卓少君神色不變,輕笑說道:「我早就猜出冷姑娘必系此意,並也早就知道‘金陵卓家’既沒有這大福緣,密藏武林至寶‘蟠龍鼎’,更不敢存有野心,意欲陰謀一網打盡天下武林豪傑!」
矢口否認,推得乾乾淨淨!
事到如今,冷寒梅以為他將坦然相承,卻沒料到他竟會否認,呆了一呆,旋即含笑說道:「那麼,卓公子四處揚言,‘金陵卓家’藏有‘蟠龍鼎’,卻是何故,尚請加以解釋!」
卓少君一怔道:「冷姑娘這話是聽誰說的?」
冷寒梅道:「此事人人皆知!」
卓少君道:「不知是何人聽到卓少君四處揚言的?」
冷寒梅道:「卓公子高明,冷寒梅無處尋此證人!」
卓少君大笑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定然是‘金陵卓家’平日不善為人,招惹了哪位陰險人物,他便記恨在心,故意出言嫁禍,冷姑娘紅粉巾幗,人間奇女,睿智高明,怎也輕易相通道聽途說之言?別說卓少君在家中並未藏有‘蟠龍鼎’,便算當真藏有這武林至寶,密之猶恐不及,又怎會四處揚言,為我卓家惹禍招災?……」
冷寒梅道:「卓公子過謙了,何謂惹禍招災?我以為憑眼前這多位一流高手,‘金陵卓家’是可面對天下武林,而毫無懼色!」
卓少君笑道:「那是冷姑娘看得起他們,便是當今朝廷,也不敢與天下武林為敵,何況一小小‘金陵卓家’?不錯,我身邊這些人,俱皆一流好手,但倘若拿他們與天下武林相比,卻只是九牛一毛,滄海一粟,太以微不足道!」
冷寒梅道:「那麼,‘金陵卓家’養了這多武林高手,意欲何為?」
卓少君道:「那是‘金陵卓家’私事,但卓少君仍願意奉告冷姑娘,冷姑娘該知道,‘金陵卓家’所經營的事業,幾遍天下,富可敵國,有道是‘財多招嫉’,在此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之際,‘金陵卓家’只好禮聘多位武林名家,以維護身家財產安全!何況關於此事,家父曾向官府報備,冷姑娘若是不信,儘可前去查問!」
冷寒梅淡淡笑道:「冷寒梅武林人,見不得官府衙門,卓公子深具辯才,句句是理,不過,據我所知,卓公子一身所學,怕也……」
卓少君截口笑道:「那是冷姑娘的誇獎,卓少君生來不肖,自幼便喜提刀弄棍,更羨慕朱家郭解之流,讀書不成,功名難求,只好棄而學劍,懂得一些皮毛武技而已!」
冷寒梅不慌不忙地又逼了一步,淡淡笑道:「卓公子家中可有個護院,名叫‘子午追魂手’鮑耀寰麼?」
孰料,卓少君竟答得毫不猶豫,點頭笑道:「曾有此人,不過,此人素行不端,在外以我‘金陵卓家’,名義,到處招搖撞騙,業已被我解僱多日了!」
一句話封住人口,狡辯得真的夠厲害!
但,冷寒梅豈是那麼容易對付的?笑了笑,道:「恐怕卓公子還不知道,此人夜入‘翡翠谷’谷主的臨時駐驛禁地,企圖殺人滅口,湮滅證據,被擒後,招供是卓公子的授意,並且對‘金陵卓家’一網打盡天下武林豪傑的陰謀,也均供認不諱!」
卓少君笑道:「他既遭開革,遂對‘金陵卓家’懷恨在心,自己無法洩憤,便假借天下武林之力,這是必然道理,冷姑娘應該明白!」
冷寒梅淡淡一笑,又道:「那麼,在他當著天下武林豪雄,席前作證之際,竟有人意欲殺他滅口,不知是何道理?」
卓少君拊掌嘆道:「天下畢竟還有仗義之人。姑娘,那是有人路見不平,激於義憤,不容他對我‘金陵卓家’有所嫁禍誣衊!」
冷寒梅看了馬車一眼,笑道:「那麼,卓公子捨棄偌大家業不要,連夜出城、欲往何處?」
卓少君搖頭笑道:「冷姑娘錯了,創業唯難,生意人平日辛苦經營,所為何來?偌大一座基業,怎會不要?趁夜出城,乃是卓少君護送家嶽及拙荊入皖返鄉……」
冷寒梅笑道:「卓公子這樣盡率高手護送,想必令岳及尊夫人攜帶珍物不少?」
卓少君赧然笑道:「冷姑娘說得不錯,姑不論家嶽及拙荊所攜珍物錢財不少,便是對於家嶽,卓少君身為半子,率眾護送,也不為過!」
冷寒梅道:「這是正大光明的事,卓公子為何趁夜出城趕路?」
卓少君道:「這是家嶽的意思,卓少君不敢不聽,再說,白日里太陽高照,炎熱難耐,也不如夜晚趕路涼快。」
他句句回答得毫無破綻,冷寒梅一時倒真拿他莫可奈何,再說,權衡情勢,敵眾我寡,大大不利。剛一沉默,卓少君已然含笑拱手說道:「冷姑娘若無教言,卓少君要告辭了!」
話落,他才要揮手,突然一聲沉喝,透林而出:「卓少君,你慢走一步!」
樹林內,燕小飛鳳目含威,大步行出,身後,緊跟南宮隱、霍如霜,「一俊二嬌」「江南五鼠」與其他武林豪雄!
卓少君呆了一呆,連忙含笑拱手:「原來是‘鐵血墨龍’燕大俠,不知燕大俠攔我卓少君去路,有何教言?」
燕小飛還了一禮,道:「好說,閣下與冷姑娘的談話,燕小飛等已悉入耳中,所以請閣下暫留一步之意,是要請閣下與燕小飛一位友人,說幾句話!」
說著,舉手往後一招,一人越眾而出,正是那「子午追魂手」鮑耀寰!
未等燕小飛和鮑耀寰開口,卓少君已然笑道:「原來鮑耀寰如今竟成了燕大俠的朋友,真是士別三日,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鮑耀寰,你空自受我奉養多年,結果行為太劣,才遭黜退,不思悔過,反蓄意嫁禍,血口相噴,還有臉面來見我麼?」
想必是多年懾於淫威,鮑耀寰乍見卓少君,竟有畏懼之意,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卓少君卻突然一笑,又道:「諸位既然聽得清楚,如今當知我卓少君所言不虛,諸位請看他在當面對質之下,能不能顛倒黑白?」
鮑耀寰猶自畏縮,南宮隱忽地大叫說道:「姓鮑的,別那麼軟骨頭,沒出息好麼?有我老人家和小龍兒、霍老婆子在此,難道還會讓他吃了你不成?」
鮑耀寰臉一紅,方待發話,卓少君已然舉起雙手,向著南宮隱飛快一拱,含笑問道:「這位是……酒……」
南宮隱叫道:「姓卓的,你反穿皮襖,裝的哪門子羊?還不與我老人家乖乖從實供出你那惡毒卑鄙的陰謀麼?」
這時,燕小飛說道:「這位是燕小飛忘年至交,‘嵩陽醉客鬼見愁’南宮隱南宮大俠!」
卓少君「哦」了一聲,又一拱手,笑道:「失敬,果然名不虛傳,卓少君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只是,恕我直言,卓少君所仰慕的南宮大俠,是位明黑白,別是非的風塵異人,如今……」
南宮隱勃然大怒,叫道:「兔崽子,我老人家沒工夫跟你磨牙!」
此老是向來說做就做,話落,他閃身便撲!
燕小飛未及阻攔,眼看他就要撲上卓少君,卓少君揚聲輕笑,說道:「像你這樣一見人便要動手,果連惡鬼見了都會發愁,卓少君所學淺薄,不敢輕膺南宮大俠銳鋒,只好讓別人來陪你玩了!」
揮手,身形突然飄退,與此同時,四名白袍老者中的兩位,一聲不響,聯袂掠出,迎著南宮隱當頭撲去!
人影一合便分,只聽砰然一聲大震,兩個白袍老者,各退三步,南宮隱卻踉蹌暴退數尺!
雖說以二對一,但南宮隱名頭太響,他丟不起這個人,眾目睽睽之下,怎可折在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手中?
他臉色一變,怒笑說道:「好厲害,‘金陵卓家’果然是臥虎藏龍,能手無數,你兩個再試試我老人家這一手!」
方欲展身再撲,燕小飛出手如電,把他硬生生地拉住,揚眉叫道:「老哥哥奈何如此不能忍耐?且請退後,小弟自有道理!」
南宮隱掙扎不脫,恨得一跺腳,說道:「小龍兒,你要我老人家嚥下這口氣麼?」
燕小飛搖頭笑道:「我哪兒敢,不過請老哥哥暫忍一時而已。」
南宮隱又一跺腳,一句話未再多說,飄身後退。
這邊,卓少君也揮了揮手,兩名白袍老者,又復聯袂退回。
燕小飛目光輕掠卓少君身邊幾十個高手,道:「閣下,這幾十位都是……」
卓少君「哦」地一聲,笑道:「我忘了為燕大俠介紹了,這是‘金陵卓家’的四護法、八巡察、十二堂主,二十四煞,來,見過燕大俠!」
那幾十名高手,應聲跨前,齊齊向著燕小飛躬下了身形!
燕小飛連忙還禮,笑道:「不敢當,令尊沒一起來?」
卓少君道:「家父年邁,行動不便,故留在家中……」
燕小飛截口說道:「據我所知,府上只留了幾名二流高手,便是在院中各處,還設了許多歹毒霸道的埋伏!」
卓少君道:「家父在‘聽雨軒’靜養,燕大俠所見,只是一些使喚下人,至於院中的各處埋伏,那純為提防宵小,不值名家一笑!」
他把當前的一干人物,視為宵小,群豪中剛起反應,他卻忽地臉色一變,失聲說道:「哎呀,不好,莫非燕大俠諸位……」
燕小飛揚眉說道:「不錯,燕小飛等擅入府上,並還斷送了兩位同道!」
卓少君跌足嘆道:「這是卓少君之過,卓少君為的是提防宵小,卻未料到諸位深夜光臨,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卓少君有生之日,是問心難安的了!」
貓哭耗子假慈悲,此人委實稱得心智深沉,狡猾陰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