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飛雖然沒往別處找尋,但他一路所經的二十丈之內,只要隱藏有人,便絕難逃過他的耳目!
越往樹林深處行去,光線越暗,越暗自然也就越難看得清事物,但就在這越難看清事物之際,燕小飛的雙目與雙耳,卻同時發現了兩種情況。
這兩種情況中,起初是耳朵先聽見的,那是傳自面前十餘丈外,樹林深處的陣陣輕哼,似乎在樹林深處,躺著個受了傷,或者是害了病的人。
繼之,是他看到的,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線燈光,接著又看見一座關著窗子,閉著門戶的小小茅屋,那一線燈光,便是透自茅屋的那扇窗縫之中。
既有此兩種發現,燕小飛一怔住了步,此刻他距離那茅屋,有七八丈左右,可以看得很清楚。
茅屋十分簡陋,既無竹籬,又無花園,就是那麼小小的一間!
雖然他已漸漸接近,那茅屋中的燈光,卻是依然外透,那既像受傷又像害病的哼聲,也依然不絕!
這是誰?會住在這兒?真是怪得可以,天下之大,何處不可築屋小居,偏偏住在這幾乎不見天日的林深之處?
燕小飛暗暗詫異了好一陣子,邁開大步,行了過去,並且腳下故意加重,弄出聲響!
這一來,果然收效,茅屋中立刻響起了一個聲音,這聲音,卻是入耳清脆,輕柔甜美的女子話聲問道,「誰?」
燕小飛呆了一呆,應聲說道:「我!」
說話間,他身形閃動,一下欺近幾步,直掠那茅屋的兩扇緊閉柴扉之前!
這時,那兩扇柴扉,「吱呀」一聲,突然向內開啟,緊接著,掠出一顆烏雲蓬散的螓首,那是個面目嬌好,脂粉不施的的少女!
她一見燕小飛當門而立,嚇得滿臉驚恐,瞪圓了美目,砰然一聲,又把那兩扇柴扉關了起來!
只聽得她在茅屋裡邊,驚聲問道:「你,你……你是誰?」
燕小飛呆了一呆,軒眉答道:「姑娘請勿害怕,我是個過路的,偶而入林歇腳,聽見林內有人發出哼聲,所以循聲過來。」
隨聽茅屋中那少女說道:「這是貧苦獨戶,你請到別處去吧!」
燕小飛道:「我這就走,姑娘,屋裡是誰在哼哼?是受了傷?還是?……」
茅屋中的少女說道:「那是我娘,害了病,我們貧苦人家,沒錢看病!」
燕小飛道:「那麼,姑娘,我略通醫道,可否讓我進去看看?」
茅屋中少女驚慌地說道:「不,不!我家沒有男人,你還是往別處去吧!」
燕小飛以為有詐,冷笑一聲,抬掌按上了那兩扇柴扉,暗用三分真力,吐勁一震,那兩扇柴扉,豁然而開,隨聽「哎呀」一聲驚呼,適才那個少女,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所幸靠在了牆上,不然非摔倒不可!
只見她隨手白土牆邊抄起一柄雙股叉,滿面驚駭神色地對準了燕小飛!
燕小飛哪把一柄叉兒放在眼內,跨步進了茅屋,剛進了屋,他怔住了,一陣歉然之情,頓上心頭!
原來,看擺投,確是個貧苦獨戶人家的模樣,就這麼一點地方,燒飯,睡覺,全在這間茅屋之中,靠東牆腳下,有一座滿是黑灰的土爐,土爐上擺著一隻破鍋,旁邊一張破木桌上,放著兩付碗筷,一盞油燈。
靠西牆下,放著一張被褥破爛的木床。木床上,躺著個面內而臥的瘦削老婦人,頭髮都已灰白,那露在被外的一隻手,皮包骨,瘦得見了青筋!
在這張木床之旁,地上鋪著一片乾草,還有一塊獸皮,想必是那少女睡覺的地方,除此別無長物。
燕小飛心中歉然,目光禁不住移向那個少女,只見那少女一身麻布衣裙,頗稱素麗淡雅,此際挺著那柄雙股叉,驚恐異常地,退縮在牆角處,神色頗堪憐憫!
燕小飛既感歉然,又覺不忍,當即含笑說道:「姑娘,別害怕,我不是壞人……」
只聽那少女顫聲,道:「出去,出去,你快出去!不然我可要用這叉兒,來叉你了!」
燕小飛笑道:「姑娘,你該看出來,我是會武的江湖客。假如我是壞人,你那柄叉,早就握不住了,姑娘且請把叉放下,我要為老太太看看。害的是什麼病?」
說著,他便舉步向內行去。
「站住!」那少女帶著哭聲地喝道:「你再往前進一步,我可真要扎你!」
「姑娘,我說過我不是壞人,沒有惡意,請你放心就是!……」
話方至此,聽那少女一聲悲呼,奮不顧身地,挺叉刺向燕小飛背後,燕小飛反臂輕輕一抄,便把那柄叉兒,抄到手內!
燕小飛沒有再往前走,轉過身形,又把那柄叉兒,向少女遞了過去,含笑說道:「姑娘,你放心,我為老太太看過病後,立刻就走。」
那少女怔了好半天,才怯怯地伸手接過叉兒,纖纖十指根根晶瑩,竟然欺雪賽霜,像春筍一般!
目注燕小飛,顫聲問道:「你,你真的不是壞人?」
燕小飛不禁失笑,道:「我要是壞人?還會把叉兒還給你麼?」
那少女一時之間,臉色好紅,羞答答道:「那真對不起了,是我魯莽,我家沒有男人……」
燕小飛截口說道:「就只有姑娘跟老太太兩位麼?」
那少女眼圈兒一紅,點了點頭,道:「我爹爹一年前上山打獵,被毒蛇咬傷,就……」
無意中觸起人家傷心之事,連忙改了話題說道:「姑娘跟老太太怎麼住在這兒?」
那少女抬起了頭,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淚珠,道:「我們不是本地人,無產無業,又沒地方可住,所以我爹就在這片樹林子裡,蓋了這座小小茅屋!」
燕小飛皺了皺眉頭,道:「老太太是什麼病呢?」
那少女,立刻悲從中來,雙目湧淚,搖頭道:「不知道,前天夜裡,我娘突然發燒,忽冷忽熱,一直到如今還是昏迷不醒。要是她老人家再有個三長兩短的話……」
說著,忍不住要哭,燕小飛忙道:「姑娘不必悲傷,老太太的病,大半是受了風寒,我替老太太看看,多半不會礙事!」
語畢,轉過去,這回那少女未再阻攔,一任由燕小飛靠近那張木床,一任燕小飛把床上老婦人的腕脈!
燕小飛三指伸處,才搭上老婦人那隻枯瘦得如同雞肋般的右手脈門,不由得心頭一震,險些縮回了手。因為老婦人不但手冷如冰,而且使燕小飛覺得有股涼意,順臂而上!
同時,他感覺得出,那床上老婦人的脈博,業已異常微弱,顯見病情至為深重!
片刻過去,燕小飛縮回了手,皺起雙眉,他本是進來追敵的,不想卻碰上了這樁事。不碰上還好,既碰上了,他俠骨仁心,豈有掉頭不顧,見死不救之理?
有道是:「救人要救到底,管理要管到頭。」但目前他又不能為了救一個人,而置天下武林大局於不顧。
略一尋思,他決定把這件事情,交給西鬼濮陽風,自己則趕往馬鞍山去追賊,當即站了起來,自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床沿上,道:「姑娘,老太太的病,雖然很重,但尚不礙事,我另有要務,不能多作耽擱,這錠銀子,姑娘請先收下,我外面還有個朋友,等我把他叫來,讓他來照顧老太太的病勢便了!」
說著,他不等那少女有任何反應,便舉步向外走去,但是,他剛一邁步,忽然又停了下來,長眉也隨之一皺!
那少女忙跟進一步,道:「恩公還有什麼交待?」
「不敢當!」燕小飛淡淡笑道:「不知怎地?突然覺得胸口發悶,頭有點暈!」
那少女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地,急忙說道:「莫非恩公太累了?快請坐下先歇歇再說!」
她就要去搬椅子,燕小飛忙擺手攔住,道:「不必了,姑娘!我還沒有請教,姑娘貴姓?」
那少女答道:「我姓解,也忘了請教恩公?」
燕小飛笑了笑,未答反問地道:「不敢當姑娘這等稱呼,做好事是武林中人的本份,只要有好報就行了,對麼?姑娘。」
那少女神情一震,忙笑道:「有道是‘善惡有報,如影隨形’,好心自會有好報的!」
燕小飛點頭笑道:「做惡事也有報應麼?那該是最好不過了,其實,以怨報德的人,才最該死,姑娘以為然否?」
那姓解的少女神情頗為不安地,點了點頭!
燕小飛笑了笑,道:「姑娘姓解,但不知是哪裡人氏?」
那姓解的少女道:「有勞動問,寒家向住滇中!」
她的談吐,居然不凡!
燕小飛道:「姑娘不像個生長貧苦人家的女兒家!」
那姓解的少女,不安地應道:「恩公說得不錯,寒家也本不是以打獵為生,只因有一年,雲南大旱,鬧饑荒,所以……」
她話未說完,燕小飛便即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我說姑娘本不像世俗女兒家,姑娘,我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姑娘知道不知道?此人也姓解,世居雲南,武林人稱‘百毒天尊’解無忌!」
那姓解的少女,「哦」了一聲,揚眉笑道:「原來恩公問的‘解天尊’,那是家父!」
燕小飛笑了笑,道:「那麼,床上那位該是令堂‘羅剎鬼嫗’沙五娘了?」
那姓解的少女點頭說道:「正是家母,不敢再勞動問,我叫解千嬌!」
燕小飛道:「‘百毒天尊’、‘羅剎鬼嫗’、‘奪魂鬼女’解家三口,讓我糊里糊塗地,碰上了兩個,該夠了,姑娘,說吧,我中了什麼毒?」
解千嬌吃吃笑道:「沒別的,是家父他老人家的‘無影之毒’,就在你剛才為家母她老人家把脈的時候所中,那毒埋伏在家母的脈門之上!」
燕小飛長眉雙軒,笑道:「姑娘,我明白了……」
解千嬌道:「可惜太遲了!」
燕小飛道:「好人做不得,以怨報德的人太多,姑娘,你解氏一家三口,就等著那迴圈不爽的報應吧!」
身形突然一晃,砰然倒了下去!
解千嬌雙目之中,異采一閃,格格笑道:「倒了,倒了,娘,您可以起來啦!」
只聽得一聲冷哼,床上翻身坐起了那個乾癟瘦削的老婦人,好怕人的一副長相,目眶深陷,顴骨高聳,耳後見腮,尤其那雙目光,森冷如電,奪人魂魄!
坐起之後,她抬起那鬼爪般手掌,一指點了燕小飛穴道!
解千嬌一怔說道:「娘您這是幹什麼?」
那「羅剎鬼嫗」沙五娘,冷冷答道:「這燕小飛不同於一般人,還是多一層小心的好!」
話聲沙啞,聽來分外刺耳!
解千嬌冷冷一笑,道:「常聽說‘鐵血墨龍’武林第一,是怎麼一個了不起人物,但今日在咱們手裡,還不是輕輕易易地,便著了道兒,簡直易如反掌吹灰,看來耳聞是虛,眼見才是實呢!」
沙五娘嘿嘿笑道:「那是碰上了咱們孃兒倆,若換他們,還真對付不了他,你可知道,他們有多怕他,你爹還沒回來麼?」
解千嬌搖了搖頭,道:「還沒有,您真要把他交出去?」
沙五娘雙眼一瞪,道:「不把他交出去,留著他幹什麼?」
解千嬌道:「不如把他帶回雲南,給他吃顆東西,讓他甘心為奴為僕,折磨他一輩子,咱們也平添光采!」
沙五娘目光略一轉動,「嘿嘿」笑道:「丫頭,你打得好算盤,你那小心眼兒裡的事情,還能瞞得了娘?可惜我跟你爹不敢要這個女婿!」
解千嬌臉一紅,道:「娘,他有什麼不好?武林第一,俠骨柔情,劍膽琴心,不但替您治病,還留下銀子!」
「呸!」沙五娘道:「你娘好端端地,有什麼病?銀子你沒有見過,家裡要多少沒有?娘知道,你大了,該嫁人了,可是丫頭,天下的俊美兒郎,任你挑選,唯獨不許愛上這條墨龍!」
解千嬌忙道:「為什麼?」
沙五娘道:「傻姑娘,這還用問,咱們為什麼跑這麼遠的路兒,來對付他?還不是因為萬先生的一紙相召?他是萬先生的仇人,你怎麼能愛上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