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緊緊跟在楊過背後,一步也不敢遠離,只覺小龍女東轉西彎,越走越低。
同時腳下漸漸潮溼,心知早已出了古墓,只是在暗中隱約望去,到處都是岔道。再走一會,道路奇陡,竟是筆直向下,若非四人武功均高,早已摔了下去。李莫愁暗想:「終南山本不甚高,這般走法,不久就到山下,難道我們是在山腹中麼?」
下降了約莫半個時辰,這路漸平,只是溼氣卻也漸重,到後來更聽到了淙淙水聲,路上水沒至踝。越走水越高,自腿而腹,漸與胸齊。小龍女低聲問楊過道:
「那閉氣秘訣你記得明白罷?」楊過低聲道:「記得。」小龍女道:「待會你閉住氣,莫喝下水去。」楊過道:「嗯,姑姑,你自己要小心了。」小龍女點點頭。
說話之間,水已浸及咽喉。李莫愁暗暗吃驚,叫道:「師妹,你會泅水嗎?」
小龍女道:「我一生長於墓中,怎會泅水?」李莫愁略覺放心,踏出一步,不料腳底忽空,一股水流直衝口邊。她大驚之下,急忙後退,但小龍女與楊過卻已鑽入了水中,到此地步,前面縱是刀山劍海,也只得闖了過去,突覺後心一緊,衣衫已被洪凌波拉住,忙反手回擊,這一下出手不輕,卻甩她不脫。此時水聲轟轟,雖是地下潛流,聲勢卻也驚人。李莫愁與洪凌波都不通水性,被潛流一衝,立足不定,都漂浮了起來。
李莫愁雖然武功精湛,此刻也是驚慌無已,伸手亂抓亂爬,突然間觸到一物,當即用力握住,卻是楊過的左臂。楊過正閉住呼吸,與小龍女攜著手在水底一步步向前而行。斗然被李莫愁抓到,忙運擒拿法卸脫,但李莫愁既已抓住,那裡還肯放手?一股股水住她口中鼻中急灌,直至昏暈,仍是牢牢抓住。楊過幾次甩解不脫,生怕用力過度,喝水入肚,也就由得她抓著。
四人在水底拖拖拉拉,行了約莫一頓飯時分,小龍女與楊過氣悶異常,漸漸支援不住,兩人都喝了一肚子水,幸差水勢漸緩,地勢漸高,不久就露口出水。又行了一柱香時刻,越走眼前越亮,終於在一個山洞裡鑽了出來。二人筋疲力盡,先運氣吐出腹中之水,躺在地下喘息不已。
此時李莫愁仍牢牢抓著楊過手臂,直至楊過逐一扳開她的手指,方始放手。小龍女先點了李莫愁師徒二人肩上的穴道,才將她們放在一塊圓石之上,讓腹中之水慢慢從口中流出。
過了良久,李莫愁「啊、啊」幾聲,先自醒來,但見陽光耀眼,當真是重見天日,回想適才坐困石墓、潛流遭厄的險狀,兀自不寒而慄,雖然上身麻軟,心中卻遠較先前寬慰。又過良久,洪凌波才慢慢甦醒。
小龍女對李莫愁道:「師姊,你們請便罷!」李莫愁師徒雙手癱瘓,下半身卻行動自如,當下站起身來,默默無言的對望一眼,一前一後的去了。
楊過遊目四顧,但見濃蔭匝地,花光浮動,心中喜悅無限,只道:「姑姑,你說好看麼?」小龍女點頭微笑。兩人想起過去這數天的情景,真是恍同隔世。四下裡寂無人聲,原來這山洞是在終南山山腳一處極為荒僻的所在。當晚二人便在樹蔭下草地上睡了。
次晨醒來,依楊過說就要出去遊玩,但小龍女從未見過繁華世界,不知怎的,竟自大為害怕,說道:「不,我得先養好傷,然後咱們須得練好玉女心經。」楊過在自己頭頂重擊一掌,說道:「該死!打你這胡塗小子!我竟忘了你的傷。」又想下山之後,再要和師父解開衣衫一同練功,實是諸多不便,當下便助她運功療傷。
不到半月,小龍女內傷已然痊癒。
兩人在一株大松樹下搭了兩間小茅屋以蔽風雨。茅屋上扯滿了紫藤。楊過喜歡花香濃郁,更在自己居屋前種了些玫瑰茉莉之類香花。小龍女卻愛淡雅,說道松葉清香,遠勝異花奇卉,她所住的茅屋前便一任自然,惟有野草。
師徒倆日間睡眠,晚上用功。數月過去,先是小龍女練成,再過月餘,楊過也功行圓滿了。兩人反覆試演,已是全無窒礙,楊過又提入世之議。
小龍女但覺如此安穩過活,世上更無別事能及得上,但想他留戀紅塵,終是難以長羈他在荒山之中,於是說道:「過兒,咱倆的武功雖已大非昔比,但跟你郭伯父、郭伯母相較,又是怎地?」楊過道:「那自然還遠遠及不上。」小龍女道:
「你郭伯父將功夫傳了他女兒,又傳了武氏兄弟,他日相遇,咱們仍會受他們欺辱。」
一聽此言,楊過跳了起來,怒道:「他們若再欺侮我,豈能與他們干休?」小龍女冷冷的道:「你打他們不過,可也是枉然。」楊過道:「那你幫我。」小龍女道:「我打不贏你郭伯母,仍是無用。」楊過低頭不語,籌思對策。沉吟了一會,說道:「瞧在郭伯伯的份上,我不跟他們爭鬧就是。」小龍女心想:「他在墓中住了兩年多,練了古墓派內功,居然火性大減,倒也難得。」其實楊過只是年紀長了,多明事理,想起郭靖相待自己確是一片真情,心下感激,是以甘願為他而退讓一步,何況與郭芙、武氏兄弟也無甚麼深仇大恨,只不過幼時為了蟋蟀而爭鬧而已,此時回想,早已淡然。
小龍女道:「你肯不跟人爭競,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不過聽你說道,到了外邊,就算你肯讓了別人,別人還是會來欺侮你,咱們若不練成王重陽遺下來的功夫,遇上了武功高強之人,終究還是抵敵不過。」楊過知她雅不欲離開這清靜的所在,不忍拂逆其意,便道:「姑姑,我聽你話,打從明兒起,咱們起手練那九陰真經。」
就因這一席話,兩人在山谷中又多住了一年有餘。小龍女和楊過重經秘道潛入墓中,將重陽遺刻誦讀數日,記憶無誤,這才出來修習。年餘之間,師徒倆內功外功俱皆精住。但墓中的重陽遺刻只是對付玉女心經的法門,僅為九陰真經的一小部份,是以二人所學,比之郭靖、黃蓉畢竟尚遠為不如,但此卻非二人所知了。
這一日練武已畢,兩人均覺大有進境。楊過跳上跳下的十分開心,小龍女卻愀然不樂。楊過不住說笑話給她解悶。小龍女只是不聲不響。楊過知道此時重陽遺刻上的功夫已然學會,若說要融會貫通,自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但其中訣竅奧妙卻已盡數知曉,只要日後繼續修習,功夫越深,威力就必越強。料想小龍女不願下山,卻無藉口相留,是以煩惱,便道:「姑姑,你不願下山,咱們就永遠在這裡便是。」
小龍女喜道:「好極啦……」只說了三個字,便即住口,明知楊過縱然勉強為己而留,心中也難真正快活,幽幽的道:「明兒再說罷。」晚飯也不吃,回到小茅屋中睡了。
楊過坐在草地上發了一陣呆,直到月亮從山後升起,這才回屋就寢。睡到午夜,睡夢中隱隱聽得呼呼風響,聲音勁急,非同尋常。他一驚而醒,側耳聽去,正是有人相鬥的拳聲掌風。他急忙竄出茅屋,奔到師父的茅屋外,低聲道:「姑姑,你聽到了麼?」
此時掌風呼呼,更加響了,按理小龍女必已聽見,但茅屋中卻不聞回答。楊過又叫了兩聲,推開柴扉,只見榻上空空,原來師父早已不在了。他更是心驚,忙尋聲向掌聲處奔去。奔出十餘丈,未見相鬥之人,單聽掌風,已知其中之一正是師父,但對手掌風沉雄凌厲,武功似猶在師父之上。
楊過急步搶去,月光下只見小龍女與一個身材魁梧的人盤旋來去,鬥得正急。
小龍女雖然身法輕盈,但那人武功高強之處,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小龍女只是勉力支撐而已。楊過大駭,叫道:「師父,我來啦!」兩個起落,已縱到二人身邊,與那人一朝相,不禁驚喜交集,原來那人滿腮鬚髯,根根如戟,一張臉猶如刺蝟相似,正是分別已久的義父歐陽鋒。
但見他凝立如山,一掌掌緩緩的劈將出去,小龍女只是閃避,不敢正面接他掌力。楊過叫道:「都是自己人,且莫鬥了。」小龍女一怔,心想這大鬍子瘋漢怎會是自己人,一凝思間,身法略滯。歐陽鋒斜掌從肘下穿出,一股勁風直撲她面門,勢道雄強無比。楊過大駭,急縱而前,只見小龍女左掌已與歐陽鋒右掌抵上,知道師父功力遠遠不及義父,時刻稍久,必受內傷,當即伸五指在歐陽鋒右肘輕輕一拂,正是他新學九陰真經中的「手揮五絃」上乘功夫。他雖習練未熟,但落點恰到好處,歐陽鋒手臂微酸,全身消勁。
小龍女見機何等快捷,只感敵人勢弱,立即催擊,此一瞬間歐陽鋒全身無所防禦,雖輕加一指,亦受重傷。楊過翻手抓住了師父手掌,夾在二人之間,笑道:
「兩位且住,是自己人。」歐陽鋒尚未認出是他,只覺這少年武功奇高,未可小覷,怒道:「你是誰,甚麼自己人不自己人?」
楊過知他素來瘋瘋癲癲,只怕他已然忘了自己,大叫道:「爸爸,是我啊,是你的兒子啊。」這幾句話中充滿了激情。歐陽鋒一呆,拉著他手,將他臉龐轉到月光下看去,正是數年來自己到處找尋的義兒,只是一來他身材長高,二來武藝了得,是以初時難以認出。他當即抱住楊過,木叫大嚷:「孩兒,我找得你好苦!」兩人緊緊摟在一起,都流下淚來。
小龍女自來冷漠,只道世上就只楊過一人情熱如火,此時見歐陽鋒也是如此,心中對下山一事更是凜然有畏,靜靜坐在一旁,愁思暗生。
歐陽鋒那日在嘉興王鐵槍廟中與楊過分手,躲在大鐘之下,教柯鎮惡奈何不得。
他潛運神功,治療內傷,七日七夜之後內力已復,但給柯鎮惡鐵杖所擊出的外傷實也不輕,一時難以痊可。他掀開巨鍾,到客店中又去養了二十來天傷,這才內外痊癒,便去找尋楊過,但一隔匝月,大地茫茫,那裡還能尋到他的蹤跡?尋思:「這孩子九成是到了桃花島上。」當即弄了一隻小般,駛到桃花島來,白天不敢近島,直到黑夜,方始在後山登岸。他自知非郭靖、黃蓉二人之敵,又不知黃藥師不在島上,就算自己本領再大一倍,也打這三人不過,是以白日躲在極荒僻的山洞之中,每晚悄悄巡遊。島上佈置奇妙,他也不敢隨意亂走。
如此一年有餘,總算他謹慎萬分,白天不敢出洞一步,蹤跡始終未被發覺,直到一日晚上聽到武修文兄弟談話,才知郭靖送楊過到全真教學藝之事。歐陽鋒大喜,當即偷船離島,趕到重陽宮來。那知其時楊過已與全真教鬧翻,進了活死人墓。此事在全真教實是奇恥大辱,全教上下,人人絕口不談,歐陽鋒雖千方百計打聽,卻探不到半聲訊息。這些時日中,他踏遍了終南山周圍數百里之地,卻那裡知道楊過竟深藏地底,自然尋找不著。
這一晚事有湊巧,他行經山谷之旁,突見一個白衣少女對著月亮抱膝長嘆。歐陽鋒瘋瘋癲癲的問道:「喂,我的孩兒在那裡?你有沒見他啊?」小龍女橫了他一眼,不加理睬。歐陽鋒縱身上前,伸手便抓她臂膀,喝道:「我的孩兒呢?」小龍女見他出手強勁,武功之高,生平從所未見,即是全真教的高手,亦是遠遠不及,不由得大吃一驚,忙使小擒拿手卸脫。歐陽鋒這一抓原期必中,那知竟被對方輕輕巧巧的拆解開了,也不問她是誰,左手跟著又上。兩人就這麼毫沒來由的鬥了起來。
義父義子各敘別來之情。歐陽鋒神智半清半迷,過去之事早已說不大清楚,而對楊過所述也是不甚了了,只知他這些年來一直在跟小龍女練武,大聲道:「她武功又不及我,何必跟她練?讓我來教你。」小龍女那裡跟他計較,聽見後淡淡一笑,自行走在一旁。
楊過卻感到不好意思,說道:「爸爸,師父待我很好。」歐陽鋒妒忌起來,叫道:「她好,我就不好麼?」楊過笑道:「你也好。這世界上,就只你兩個待我好。」
歐陽鋒的話雖然說得不明不白,楊過卻也知他在幾年中到處找尋自己,實是費盡了千辛萬苦。
歐陽鋒抓住他的手掌,嘻嘻傻笑,過了一陣,道:「你的武功倒練得不錯,就可惜不會世上最上乘的兩大奇功。」楊過道:「那是甚麼啊?」歐陽鋒濃眉倒豎,喝道:「虧你是練武之人,世上兩大奇功都不知曉。你拜她為師有甚麼用?」楊過見他忽喜忽怒,不由得暗自擔憂,心道:「爸爸患病已深,不知何時方得痊癒?」
歐陽鋒哈哈大笑,道:「嘿,讓爸爸教你。那兩大奇功第一是蛤蟆功,第二是九陰真經。我先教你蛤蟆功的入門功夫。」說著便背誦口訣。楊過微笑道:「你從前教過我的,你忘了嗎?」歐陽鋒搔搔頭皮,道:「原來你已經學過,再好也沒有了。
你練給我瞧瞧。」
楊過自入古墓之後,從未練過歐陽鋒昔日所授的怪異功夫,此時聽他一說,欣然照辦。他在桃花島時便已練過,現下以上乘內功一加運用,登時使得花團錦簇。
歐陽鋒笑道:「好看!好看!就是不對勁,中看不中用。我把其中訣竅盡數傳了你罷!」當下指手劃腳、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也不理會楊過是否記得,只是說個不停,說一段蛤蟆功,又說一段顛倒錯亂的九陰真經。楊過聽了半晌,但覺他每句話中都似妙義無窮,但既繁複,又古怪,一時之間又那能領會得了這許多?
歐陽鋒說了一陣,瞥眼忽見小龍女坐在一旁,叫道:「啊」,不好,莫要給你的女娃娃師父偷聽了去。」走到小龍女跟前,說道:「喂,小丫頭,我在傳我孩兒功夫,你別偷聽。」小龍女道:「你的功夫有甚麼希罕?誰要偷聽了?」歐陽鋒側頭一想,道:「好,那你走得遠遠地。」小龍女靠在一株花樹之上,冷冷的道:
「我幹麼要聽你差遣?我愛走就走,不愛走就不走。」歐陽鋒大怒,鬚眉戟張,伸手要往她臉上抓去,但小龍女只作不見,理也不理。楊過大叫:「爸爸,你別得罪我師父。」歐陽鋒縮回了手,說道:「好好,那就我們走得遠遠地,可是你跟不跟來偷聽?」
小龍女心想過兒這個義父為人極是無賴,懶得再去理他,轉過了頭不答,不料背心上突然一麻,原來歐陽鋒忽爾長臂,在她背心穴道上點了一指,這一下出手奇快,小龍女又全然不防,待得驚覺想要抵禦,上身已轉動不靈。歐陽鋒跟著又伸指在她腰裡點了一下,笑道:「小丫頭,你莫心焦,待我傳完了我孩兒功夫,就來放你。」說著大笑而去。
楊過正在默記義父所傳的蛤蟆功與九陰真經,但覺他所說的功訣有些纏夾不清,亂七八糟,然而其中妙用極多,卻是絕無可疑,潛心思索,毫不知小龍女被襲之事。
歐陽鋒走過來牽了他手,道:「咱們到那邊去,莫給你的小師父聽去了。」楊過心想小龍女怎會偷聽,你就是硬要傳她,她也決不肯學,但義父心性失常,也不必和他多所爭辯,於是隨著他走遠。
小龍女麻軟在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自己武功雖然練得精深,究是少了臨敵的經驗,以致中了李莫愁暗算之後,又遭這鬍子怪人的偷襲,於是潛運九陰神功,自解穴道,吸一口氣向穴道衝襲幾次。豈知兩處穴道不但毫無鬆動之象,反而更加痠麻,不由得大駭。原來歐陽鋒的手法剛與九陰真經逆轉而行,她以王重陽的遺法衝解,竟然是求脫反固。試了幾次,但覺被點處隱隱作痛,當下不敢再試,心想那瘋漢傳完功夫之後,自會前來解救,她萬事不縈於懷,當下也不焦急,仰頭望著天上星辰出了一會神,便閤眼睡去。
過了良久,眼上微覺有物觸碰,她黑夜視物如同白晝,此時竟然不見一物,原來雙眼被人用布矇住了,隨覺有一張臂抱住了自己。這人相抱之時,初時極為膽怯,後來漸漸放肆,漸漸大膽。小龍女驚駭無已,欲待張口而呼,苦於口舌難動,但覺那人以口相就,親吻自己臉頰。她初時只道是歐陽鋒忽施強暴,但與那人面龐相觸之際,卻覺他臉上光滑,決非歐陽鋒的滿臉虯髯。她心中一蕩,驚懼漸去,情慾暗生,心想原來楊過這孩子卻來戲我。只覺他雙手越來越不規矩,緩緩替自己寬衣解帶,小龍女無法動彈,只得任其所為,不由得又是驚喜,又是害羞。
歐陽鋒見楊過甚是聰明,自己傳授口訣,他雖不能盡數領會,卻很快便記住了,心中欣喜,越說興致越高,直說到天色大明,才將兩大奇功的要旨說完。楊過默記良久,說道:「我也學過九陰真經,但跟你說的卻大不相同。卻不知是何故?」歐陽鋒道:「胡說,除此之外,還有甚麼九陰真經?」楊過道:「比如練那易筋鍛骨之術,你說第三步是氣血逆行,沖天柱穴。我師父卻說要意守丹田,通章門穴。」
歐陽鋒搖頭道:「不對,不對……嗯,慢來……」他照楊過所說一行,忽覺內力舒發,意境大不相同。他自想不到郭靖寫給他的經文其實已加顛倒竄改,不由得心中混亂一團,喃喃自語:「怎麼?到底是我錯了,還是你的女娃娃師父錯了?怎會有這等事?」
楊過見他兩眼發直,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連叫他幾聲,不聞答應,怕他瘋病又要發作,心下甚是擔憂,忽聽得數丈外樹後忽喇一聲,人影一閃,花叢中隱約見到杏黃道袍的一角。此處人跡罕至,怎會有外人到此?而且那人行動鬼鬼崇崇,顯似不懷好意,不禁疑心大起,急步趕去。那人腳步迅速,向前飛奔,瞧他後心,乃是一個道人。楊過叫道:「喂,是誰?你來幹甚麼?」施展輕功,提步急追。
那道人聽到呼喝,奔得更加急了,楊過微一加勁,身形如箭般直縱過去,一把抓住了他肩頭,扳將過來,原來是全真教的尹志平。楊過見他衣冠不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喝道:「你幹甚麼?」尹志平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的首座,武功既高,平素舉止又極有氣派,但不知怎的,此時竟是滿臉慌張,說不出話來。楊過見他怕得厲害,想起那日他自斷手指立誓,為人倒是不壞,於是放鬆了手,溫言道:「既然沒事,你就走罷!」尹志平回頭瞧了幾眼,慌慌張張的急步去了。
楊過暗笑:「這道士失魂落魄似的,甚是可笑。」當下回到茅屋之前,只見花樹叢中露出小龍女的兩隻腳來,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睡著了。楊過叫了兩聲:「姑姑!」不聞答應,鑽進樹叢,只見小龍女臥在地下,眼上卻蒙著一塊青布。
楊過微感驚訝,解開了她眼上青布,但見她眼中神色極是異樣,暈生雙頰,嬌羞無限。楊過問道:「姑姑,誰給你包上了這塊布兒?」小龍女不答,眼中微露責備之意。楊過見她身子軟癱,似乎被人點中了穴道,伸手拉她一下,果然她動彈不得。楊過念頭一轉,已明原委:「定是我義父用逆勁點穴法點中了她,否則任他再厲害的點穴功夫,姑姑也能自行通解。」於是依照歐陽鋒適才所授之法,給她解開了穴道。
不料小龍女穴道被點之時,固然全身軟癱,但楊過替她通解了,她仍是軟綿綿的倚在楊過身上,似乎周身骨骼盡皆熔化了一般。楊過伸臂扶住她肩膀,柔聲道:
「姑姑,我義父做事顛三倒四,你莫跟他一般見識。」小龍女臉藏在他的懷裡,含含糊糊的道:「你自己才顛三倒四呢,不怕醜,還說人家!」楊過見她舉止與平昔大異,心中稍覺慌亂,道:「姑姑,我……我……」小龍女抬起頭來,嗔道:「你還叫我姑姑?」楊過更加慌了,順口道:「我不叫你姑姑叫甚麼?要我叫師父麼?」
小龍女淡淡一笑,道:「你這般對我,我還能做你師父麼?」楊過奇道:「我……
我怎麼啦?」
小龍女捲起衣袖,露出一條雪藕也似的臂膀,但見潔白似玉,竟無半分瑕疵,本來一點殷紅的守宮砂已不知去向,羞道:「你瞧。」楊過摸不著頭腦,搔搔耳朵,道:「姑姑,我不懂啊。」小龍女嗔道:「我跟你說過,不許再叫我姑姑。」她見楊過滿臉惶恐,心中頓生說不盡的柔情,低聲道:「咱們古墓派的門人,世世代代都是處女傳處女。我師父給我點了這點守宮砂,昨晚……昨晚你這麼對我,我手臂上怎麼還有守宮砂呢?」楊過道:「我昨晚怎麼對你啊?」小龍女臉一紅,道:
「別說啦。」隔了一會,輕輕的道:「以前,我怕下山去,現下可不同啦,不論你到那裡,我總是心甘情願的跟著你。」
楊過大喜,叫道:「姑姑,那好極了。」小龍女正色道:「你怎麼仍是叫我姑姑?難道你沒真心待我麼?」她見楊過不答,心中焦急起來,顫聲道:「你到底當我是甚麼人?」楊過誠誠懇懇的道:「你是我師父,你憐我教我,我發過誓,要一生一世敬你重你,聽你的話。」小龍女大聲道:「難道你不當我是你妻子?」
楊過從未想到過這件事,突然被她問到,不由得張皇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喃喃的道:「不,不!你不能是我妻子,我怎麼配?你是我師父,是我姑姑。」小龍女氣得全身發抖,突然「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楊過慌了手腳,只是叫道:「姑姑,姑姑!」小龍女聽他仍是這麼叫,狠狠凝視著他,舉起左掌,便要向他天靈蓋拍落,但這一掌始終落不下去,她目光漸漸的自惱恨轉為怨責,又自怨責轉為憐惜,嘆了一口長氣,輕輕的道:「既是這樣,以後你別再見我。」長袖一拂,轉身疾奔下山。
楊過大叫:「姑姑,你到那裡去?我跟你同去。」小龍女回過身來,眼中淚珠轉來轉去,緩緩說道:「你若再見我,就只怕……只怕我……我管不住自己,難以饒你性命。」楊過道:「你怪我不該跟義父學武功,是不是?」小龍女悽然道:
「你跟人學武功,我怎會怪你?」轉身快步而行。
楊過一怔之下,更是不知所措,眼見她白衣的背影漸漸遠去,終於在山道轉角處隱沒,不禁悲從中來,伏地大哭。左思右想,實不知如何得罪了師父,何以她神情如此特異,一時溫柔纏綿,一時卻又怨憤決絕?為甚麼說要做自己「妻子」,又不許叫她姑姑,想了半天,心道:「此事定然與我義父有關,必是他得罪我師父了。」
於是走到歐陽鋒身前,只見他雙目呆瞪,一動也不動。楊過道:「爸爸,你怎麼得罪我師父啦?」歐陽鋒道:「九陰真經,九陰真經。」楊過道:「你幹麼點了她的穴道,惹得她生這麼大氣?」歐陽鋒道:「到底該是逆沖天柱,還是順通章門?」
楊過急道:「爸爸,我師父幹麼走了?你說啊,你對她怎麼啦?」歐陽鋒道:「你師父是誰?我是誰?誰是歐陽鋒?」
楊過見他瘋病大發,又是害怕,又是難過,溫言道:「爸爸,你累啦,咱們到屋裡歇歇去罷。」歐陽鋒突然一個跟斗,倒轉了身子,以頭撐地,大叫:「我是誰?
我是誰?歐陽鋒到那裡去了?」雙掌亂舞,身子急轉,以手行路,其快如風的衝下山去。楊過大叫:「爸爸!」想要拉他,被他飛足踢來,正中下巴。這一腳踢得勁力好不沉重,楊過站立不定,仰後便倒。待得立直身子,只見歐陽鋒已在十餘丈外。
楊過追了幾步,猛地住足,只呆得半晌,歐陽鋒已然不見人影,四顧茫然,但見空山寂寂,微聞鳥語。他滿心惶急,大叫:「姑姑,姑姑!爸爸,爸爸!」隔了片刻,四下裡山谷迴音,也是叫道:「姑姑,姑姑!爸爸,爸爸!」
他數年來與小龍女寸步不離,既如母子,又若姊弟,突然間她不明不白的絕裾而去,豈不叫他肝腸欲斷?傷心之下,幾欲在山石上一頭撞死。但心中總還存著一個指望,師父既突然而去,多半也能突然而來。義父雖得罪了她,她想到我卻並無過失,自然會回頭尋我。
這一晚他又怎睡得安穩?只要聽到山間風聲響動,或是蟲鳴鬥起,都疑心是小龍女回來了,一骨碌爬起身來,大叫:「姑姑!」出去迎接,每次總是悽然失望。
到後來索性不睡了,奔上山巔,睜大了眼四下眺望,直望到天色大亮,惟見雲生谷底,霧迷峰巔,天地茫茫,就只他楊過一人而已。
楊過捶胸大號,驀地想起:「師父既然不回,我這就找她去。只要見得著她,不管她如何打我罵我,我總是不離開她。她要打死我,就讓她打死便了。」心意既決,登時精神大振,將小龍女與自己的衣服用物胡亂包了一包,負在背上,大踏步出山而去。
一到有人家處,就打聽有沒見到一個白衣美貌女子。大半天中,他接連問了十幾個鄉民,都是搖頭說並沒瞧見。楊過焦急起來,再次詢問,出言就不免欠缺了禮貌。那些山民見他一個年輕小多子,冒冒失失的打聽甚麼美貌閨女,心中先就有氣,有一人就反問那閨女是他甚麼人。楊過道:「你不用管。我只問你有沒見到她從此間經過?」那人便要反唇相稽。旁邊一個老頭拉了拉他衣袖,指著東邊一條小路,笑道:「昨晚老漢見到有個仙女般的美人向東而去,還道是觀世音菩薩下凡,卻原來是老弟的相好……」楊過不聽他說完,急忙一揖相謝,順著他所指的小路急步趕了下去,雖聽得背後一陣轟笑,卻也沒在意,怎知道那老者見他年輕無禮,故意胡扯騙他。
奔了一盞茶時分,眼前出現兩條岔路,不知向那一條走才是。尋思:「姑姑不喜熱鬧,多半是揀荒僻的路走。」當下踏上左首那條崎嶇小路。豈料這條路越走越寬,幾個轉彎,竟轉到了一條大路上來。他一日一晚沒半點水米下肚,眼見天色漸晚,腹中餓得咕咕直響,只見前面房屋鱗次櫛比,是個市鎮,當下快步走進一家客店,叫道:「拿飯菜來。」
店伴送上一份家常飯菜,楊過扒了幾口,胸中難過,喉頭噎住,竟是食不下咽,心道:「雖然天黑,我還是得去找尋姑姑,錯過了今晚,只怕今後永難相見。」當下將飯菜一推,叫道:「店伴,我問你一句話。」店伴笑著過來,道:「小爺有甚吩咐?可是這飯菜不合口味?小的吩咐去另做,小爺愛吃甚麼?」
楊過連連搖手,道:「不是說飯菜。我問你,可有見到一個穿白衫子的美貌姑娘,從此間過去麼?」店伴沉吟道:「穿白衣,嗯,這位姑娘可是戴孝?家中死了人不是?」楊過好不耐煩,問道:「到底見是沒是?」店伴道:「姑娘倒有,確也是穿白衫子的……」楊過喜道:「向那條路走?」店伴道:「可過去大半天啦!小爺,這孃兒可不是好惹的……」突然放低聲音,說道:「我勸你啊!還是別去找她的好。」楊過又驚又喜,知是尋到了姑姑的蹤跡,忙問:「她……怎麼啦?」問到此句,聲音也發顫了。
那店伴道:「我先問你,你知不知道那姑娘是會武的?」楊過心道:「我怎會不知?」忙道:「知道啊,她是會武的。」那店伴道:「那你還找她幹麼?可險得緊哪。」楊過道:「到底是甚麼事?」那店伴道:「你先跟我說,那白衣美女是你甚麼人?」楊過無柰,看來不先說些訊息與他,他決不能說小龍女的行縱,於是說道:「她是我……是我的姊姊,我要找她。」那店伴一聽,肅然起敬,但隨即搖頭道:「不像,不像。」楊過焦躁起來,一把抓他衣襟,喝道:「你到底說是不說?」
那店伴一伸舌頭,道:「對,對,這可像啦!」
楊過喝道:「甚麼又是不像、又是像的?」那店伴道:「小爺,你先放手,我喉管給你抓得閉住了氣,嘿嘿,說不出話。要勉強說當然也可以,不過……」楊過心想此人生性如此,對他用強也是枉然,當下鬆開了手。那店伴咳嗽幾聲,道:
「小爺,我說你不像,只為那娘……那女……嘿嘿,你姊姊,透著比你年輕貌美,倒像是妹子,不是姊姊。說你像呢,為的是你兩位都是火性兒,有一門子愛掄拳使棍的急脾氣。」楊過只聽得心花怒放,笑逐顏開,道:「我……我姊姊跟人動武了嗎?」
那店伴道:「可不是麼?不但動武,還傷了人呢,你瞧,你瞧。」指著桌上幾條刀劍砍起的痕跡,得意洋洋的道:「這事才教險呢,你姊姊本事了得,一刀將兩個道爺的耳朵也削了下來。」楊過笑問:「甚麼道爺?」心想定是全真教的牛鼻子道人給我姑姑教訓了一番。那店伴道:「就是那個……」說到這裡,突然臉色大變,頭一縮,轉身便走。
楊過料知有異,不自追出,端起飯碗,舉筷只往口中扒飯,放眼瞧去,只見兩個道人從客店門外並肩住來。兩人都是二十六七歲年紀,臉頰上都包了繃帶,走到楊過之旁的桌邊坐下。一個眉毛粗濃的道人一疊連聲的只僱快拿酒菜。那店伴含笑過來,偷空向楊過眨下眼睛,歪了歪嘴。楊過只作不見,埋頭大嚼。他聽到了小龍女的訊息,心中極是歡暢,吃了一碗又添一碗。他身上穿的是小龍女縫製的粗布衣衫,本就簡陋,一日一夜之間急趕,更是塵土滿身,便和尋常鄉下少年無異。那兩個道士一眼也沒瞧他,自行低聲說話。
楊過故意唏哩呼嚕的吃得甚是大聲,卻自全神傾聽兩個道人說話。
只聽那濃眉道人道:「皮師弟,你說韓陳兩位今晚準能到麼?」另一個道人嘴巴甚大,喉音嘶啞,粗聲道:「這兩位都是丐幫中鐵錚錚的漢子,與申師叔有過命的交情,申師叔出面相邀,他們決不能不到。」楊過斜眼微睨,向兩人臉上瞥去,並不相識,心想:「重陽宮中牛鼻子成千,我認不得他們,他們卻都認得我這反出全真教的小子,可不能跟他們朝相。哼,他們打不過我姑姑,又去約甚麼丐幫中的叫化子作幫手。」聽那濃眉道人道:「說不定路遠了,今晚趕不到……」那姓皮的道人道:「哼,姬師兄,事已如此,多擔心也沒用,諒她一個娘們,能有多大……」
那姓姬的道人忙道:「喝酒,別說這個。」隨即招呼店伴,吩咐安排一間上房,當晚就在店中歇息。
楊過聽了二人寥寥幾句對話,料想只消跟住這兩個道人,便能見著師父。想到此處,心中歡欣無限。待二人進房,命店伴在他們隔壁也安排一間小房。
那店伴掌上燈,悄聲在楊過耳畔道:「小爺,你可得留神啊,你姊姊割了那兩個道爺耳朵,他們準要報仇。」楊過悄聲道:「我姊姊脾氣再好不過,怎會割人家耳朵?」那店伴陰陽怪氣的一笑,低聲道:「她對你自然好啦,對旁人可好不了。
你姊姊正在店裡吃飯……嘿嘿,當真是姊姊?小的可不大相信,就算是姊姊罷,那道爺坐在她旁邊,就只向她的腿多瞧了幾眼,你姊姊就發火啦,拔劍跟人家動手……」
他滔滔不絕,還要說下去,楊過聽得隔壁已滅了燈,忙搖手示意,叫他免開尊口,心中暗暗生氣:「那兩個臭道人定是見到姑姑美貌,不住瞧她,惹得她生氣。哼,全真教中又怎有好人?」又想:「姑姑曾到重陽宮中動手,那兩個道人自然認得她,臉上的模樣還能好看得了?」
他等店伴出去,熄燈上炕,這一晚是決意不睡的了,默默記誦了一遍歐陽鋒所授的兩大神功秘訣,但這兩項秘訣本就十分深奧,歐陽鋒說得又太也雜亂無章,他記得住的最多也不過兩三成而已,這時也不敢細想,生怕想得出了神,對隔房動靜竟然不知。
這般靜悄悄的守到中夜,突然阮子中登登兩聲輕響,有人從牆外躍了進來。接著隔房窗子啊的一聲推開。姓姬的道人問道:「是韓陳兩位麼?」院子中一人答道:
「正是。」姬道人道:「請進罷!」輕輕開啟房門,點亮油燈。楊過全神貫注,傾聽四人說話。
只聽那姓姬的道人說道:「貧道姬清虛,皮清玄,拜見韓陳兩位英雄。」楊過心道:「全真教以『處志清靜’四字排行,這兩個牛鼻子是全真教中的第四代弟子,不知是郝大通還是劉處玄那一條老牛的門下。」聽得一個嗓音尖銳的人說道:「我們接到你申師叔的帖子,馬不停蹄的趕來。那小賤人當真十分了得麼?」姬清虛道:
「說來慚愧,我們師兄弟跟她打過一場,不是她的對手。」
那人道:「這女子的武功是甚麼路數?」姬清虛道:「申師叔疑心她是古墓派傳人,是以年紀雖小,身手著實了得。」楊過聽到「古墓派」三個字,不自禁輕輕「哼」了聲。
只聽姬清虛又道:「可是申師叔提起古墓派,這小丫頭卻對赤練仙子李莫愁口出輕侮言語,那麼又不是了。」那人道:「既是如此,料來也沒甚麼大來頭。明兒在那裡相會?對方有多少人?」姬清虛道:「申師叔和那女子約定,明兒正午,在此去西南四十里的豺狼谷相會,雙方比武決勝。對方有多少人,現下還不知道。我們既有丐幫英雄韓陳兩位高手壓陣助拳,也不怕他們人多。」另一個聲音蒼老的人道:「好,我哥兒倆明午準到,韓老弟,咱們走罷。」
姬清虛送到門口,壓低了語聲說道:「此處離重陽宮不遠,咱們比武的事,可不能讓宮中馬、劉、丘、王幾位師祖知曉,否則我們會受重責。」那姓韓的哈哈一笑,說道:「你們申師叔的信中早就說了,否則的話,重陽宮中高手如雲,何必又來約我們兩個外人作幫手?」那姓陳的道:「你放心,咱們決不洩漏風聲就是。別說不能讓馬劉丘王郝孫六位真人得知,你們別的師伯、師叔們知道了恐怕也不大妥當。」兩名道人齊聲稱是。楊過心想:「他們聯手來欺我姑姑,卻又怕教旁人知道,哼,鬼鬼崇崇,作賊心虛。
只聽那四人低聲商量了幾句,韓陳二人越牆而出,姬清虛和皮清玄送出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