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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少年英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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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丐都只一招之間就身受重傷,心知今日已然無幸,兩人背靠著背,各舉一隻未傷手臂,決意負隅拚鬥。李莫愁斯斯文文的道:「你二位便留著罷,等你們幫主拿書來贖。」二丐見她回到桌邊坐下喝酒,背向他們,於是一步步的挨向梯邊,欲待俟機逃走。李莫愁轉身笑道:「瞧來只有兩位的腿骨也都折斷了,這裡能屈留大駕。」說著站起身來。

洪凌波瞧著不忍,道:「師父,我看守著不讓他們走就是了。」李莫愁冷笑道:

「哼,你良心倒好。」緩緩向二丐走近。二丐又是憤怒,又是害怕。

耶律齊兄妹一直在旁觀看,此時再也忍不住,同時霍然站起。耶律齊低聲道:

「三妹,你快走,這女人好生厲害。」耶律燕道:「你呢?」耶律齊道:「我救了二丐,立即逃命。」耶律燕只道二哥於當世已少有敵手,聽他說也要逃命,心下難以相信。

就在此時,楊過在桌上用力一拍,走到耶律齊跟前,說道:「耶律兄,你我一起出手救人如何?」他想要救陸無雙,遲早須跟李莫愁動手,難得有耶律齊這樣的好手要仗義救人,不拉他落水,更待何時?

耶律齊見他穿的是蒙古軍裝,相貌十分醜陋,生平從未遇見此人,心想他既與完顏萍在一起,自然知道自己是誰,但李莫愁如此功夫,自己都絕難取勝,常人出手,只有枉自送了性命,一時躊躇未答。

李莫愁聽到楊過說話,向他上下打量,只覺他話聲甚是熟悉,但此人相貌一見之後決難忘記,卻可斷定素不相識。

楊過道:「我沒兵刃,要去借一把使使。」說著身形一幌,在洪凌波身邊一掠而過,順手在她衣帶上摘下了劍鞘,在她臉頰上一吻,叫道:「好香!」洪凌波反手一掌,他頭一低,已從她掌底鑽過,站在二丐與李莫愁之間。這一下身法之決,異乎尋常,正是在古墓斗室中捉麻雀練出來的最上乘輕功。李莫愁心中暗驚。耶律齊卻是大喜過望,叫道:「這位兄臺高姓大名?」

楊過左手一擺,說道:「小弟姓楊。」舉起劍鞘道:「我猜裡面是柄斷劍。」

拔劍出鞘,那口劍果然是斷的。洪凌波猛然醒悟,叫道:「好小子。師父,就是他。」

楊過揭下臉上面具,說道:「師伯,師姊,楊過參見。」

這兩聲「師伯、師姊」一叫,耶律齊固是如墮五里霧中,陸無雙更是驚喜交集:

「怎地傻蛋叫她們師伯、師姊?」李莫愁淡淡一笑,說道:「嗯,你師父好啊?」

楊過心中一酸,眼眶兒登時紅了。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師父當真調教得好徒兒啊。」日前楊過以怪招化解了她的生平絕技「三無三不手」,最後更以牙齒奪去她的拂塵,武功之怪,委實匪夷所思,雖然終於奪回了拂塵,也知楊過武功與自己相距尚遠,此後回思,仍是禁不住暗暗心驚:「這壞小子進境好快,師妹可更加了不得啦。原來玉女心經中的武功道然這般厲害。幸好師妹那日沒跟他聯手,否則……否則……」此刻見他又再現身,心下立感戒懼,不由自主的四下一望,要看小龍女是不是也到了。

楊過猜到了她的心意,笑嘻嘻的道:「我師父請問帥伯安好。」李莫愁道:

「她在那裡呢?咱姊妹倆很久沒見啦。」楊過道:「師父就在左近,稍待片刻,便來相見。」他知自己遠不是李莫愁的對手,縱然加上耶律齊,仍是難以取勝,於是擺下「空城計」,抬出師父來嚇她一嚇。李莫愁道:「我自管教我徒兒,又幹你師父甚麼事了?」楊過笑道:「我師父向師伯求個情,請你將陸師妹放了罷。」李莫愁微微一笑,道:「你亂倫犯上,與師父做了禽獸般的苟且之事,卻在人前師父長,師父短的,羞也不羞?」

楊過聽她出言辱及師父,胸口熱血上湧,提起劍鞘當作劍使,猛力急刺過去。

李莫愁笑道:「你醜事便做得,卻怕旁人說麼?」楊過使開劍鞘,連環急攻,凌厲無前,正是重陽遺刻中剋制林朝英玉女劍法的武功。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塵擺動,見招拆招,凝神接戰。

李莫愁拂塵上的招收皆是從玉女劍法中化出,數招一過但覺對方的劍法精奇無比,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意料之中,竟給他著著搶先,若非自己功力遠勝,竟不免要落下風,心中恨道:「師父好偏心,將這套劍法留著單教師妹。哼,多半是要師妹以此來剋制我。這劍法雖奇,難道我就怕了?」招數一變,突然縱身而起,躍到桌上,右足斜踢,左足踏在桌邊,身子前後幌動,飄逸有致,直如風擺荷葉一般,笑吟吟的道:「你姘頭有沒有教過你這一手?料她自己也不會使罷?」

楊過一怔,怒道:「甚麼姘頭?」李莫愁笑道:「我師妹曾立重誓,若無男子甘願為她送命,便一生長居古墓,決不下山。她既隨你下山,你兩個又不是夫妻,那不是你姘頭是甚麼?」楊過怒極,更不打話,揮動劍鞘縱身一湧,也上了桌子。

只是他輕功不及對方,不敢踏在桌沿,雙足踏碎了幾隻飯碗菜碗,卻也穩穩站定,橫鞘猛劈。李莫愁舉拂塵擋開劍鞘,笑道:「你這輕功不壞啊!你姘頭待你果然很好,說得上有情有義。」

楊過怒氣勃發,不可抑止,叫道:「姓李的,你是人不是?口中說人話不說?」

挺劍鞘快刺急攻。李莫愁淡淡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古墓派出了你這兩個敗類,可說是丟盡了臉面。」她手上招架,口中不住出言譏諷。她行事雖毒,談吐舉止卻向來斯文有禮,說這些言語實是大違本性,只是她擔心小龍女窺伺在側,若是突然搶出來動手,那就難以抵擋,是以汙言穢語,滔滔不絕,要罵得小龍女不敢現見。

楊過聽她越說越是不堪,若是謾罵自己,那是毫不在乎,但竟然如此侮辱小龍女,狂怒之下,手腳顫抖,頭腦中忽然一暈,只覺眼前發黑,登時站立不穩,大叫一聲,從桌上摔了下來。李莫愁舉起拂塵,往他天靈蓋直擊下去。

耶律齊眼見勢急,在桌上搶起兩隻酒杯往李莫愁背上打去。李莫愁聽到暗器風聲,斜眼見是酒杯,當即吸口氣封住了背心穴道,定要將楊過打死再說,心想兩隻小小酒杯何足道哉。那知酒杯未到,酒先潑至,但覺「至陽」「中樞」兩穴被酒流衝得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師妹到了。酒已如此,酒杯何堪?」急忙倒轉拂塵,及時拂開兩隻酒杯,只覺手臂一震,心中更增煩憂:「怎麼這小妮子力氣也練得這麼大了?」

待得轉過身來,見揚手擲杯的並非小龍女,卻是那蒙古裝束的長身少年,她大為驚訝:「後輩之中竟有這許多好手?」只見他拔出長劍,朗聲說道:「仙姑下手過於狠毒,在下要討教幾招。」李莫愁見他慢慢走近,腳步凝重,看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但適才投擲酒杯的手勁,以及拔劍邁步的姿式,竟似有二餘年功力一般,當下凝眸笑問:「閣下是誰?尊師是那一位?」耶律齊恭身道:「在下耶律齊,是全真派門下。」

此時楊過已然避在一旁,聽得耶律齊說是全真派門下,心道:「他果然是全真派的,難道是劉處玄的弟子?料得郝大通也教不出這樣的好手來。」

李莫愁問道:「尊師是馬鈺,還是丘處機?」耶律齊道:「不是。」李莫愁道:

「是劉、王、郝中的那一位?」耶律齊道:「都不是。」李莫愁格格一笑,指著楊過道:「他自稱是王重陽的弟子,那你和他是師兄弟啦。」耶律齊奇道:「不會的罷?重陽真人謝世已久,這位兄臺那能是他弟子?」李莫愁皺眉道:「嘿嘿,全真門下盡是撒謊不眨眼的小子,全真派乘早給我改名為‘全假派’罷。看招!」拂塵輕揚,當頭擊落。

耶律齊左手捏著劍訣,左足踏開,一招「定陽針」向上斜刺,正是正宗全真劍法。這一招神完氣足,勁、功、式、力,無不恰到好處,看來平平無奇,但要練到這般沒半點瑕疵,天資稍差之人積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夠。楊過在古墓中學過全真劍法,自然識得其中妙處,只是他武功學得雜了,這招「定陽針」就無論如何使不到如此端凝厚重。

李莫愁見他此招一齣,就知是個勁敵,於是跨步斜走,拂塵後揮。耶律齊但見灰影閃動,拂塵絲或左或右、四面八方的掠將過來,他接戰經歷甚少,此時初逢強敵,當下抖擻精神,全力應付。剎時之間二人拆了四十餘招,李莫愁越攻越近,耶律齊縮小劍圈,凝神招架,眼見敗象已成,但李莫愁要立時得手,卻也不成。她暗暗讚賞:「這小子果是極精純的全真武功,雖然不及丘王劉諸子,卻也不輸於孫不二。全真門下當真是人才輩出。」

又拆數招,李莫愁賣個破綻。耶律齊不知是計,提劍直刺,李莫愁忽地飛出左腳,踢中他的手腕,耶律齊手上一疼,長劍脫手,但他雖敗不亂,左手斜劈,右手竟用擒拿法來奪她拂塵。李莫愁一笑,讚道:「好俊功夫!」只數招間,便察覺耶律齊的擒拿法中蘊有餘意不盡的柔勁,卻是劉處玄、孫不二等人之所無,心下更是暗暗詫異。

楊過破口大罵:「賊賤人,今生今世我再不認你做師伯。」挺劍鞘上前夾攻。

李莫愁見耶律齊的長劍落下,拂塵一起,捲住長劍,往楊過臉上擲去,笑道:「你是你師父的漢子,那麼叫我師姊也成。」楊過看準長劍來勢,舉起劍鞘迎去。陸無雙、完顏萍等齊聲驚呼,卻聽得刷的一聲,長劍正好插入了劍鞘之中。這一下以鞘就劍,實是間不容髮,只要劍鞘偏得釐毫,以李莫愁這一擲之勢,長劍自是在他身上穿胸而過。可是他在古墓中勤練暗器,於拿捏時刻、力道輕重、準頭方位各節,已練到實無釐毫之差的地步,細如毛髮的玉蜂針尚能揮手必中,要接這柄長劍自是渾不當一回事。他拔劍出鞘,與耶律齊聯手雙戰。

這時酒樓上凳翻抬歪,碗碎碟破,眾酒客早已走避一空。洪凌波自跟師父出道以來,從未見她在戰陣中落過下風,古墓中受挫於小龍女,只為了不識水性;拂塵雖曾被楊過奪去,轉眼便即奪回,仍是逼得楊過落荒而逃,是以雖見二人向她夾攻,心中毫不擔憂,只是站在一旁觀戰。三人鬥到酣處,李莫愁招數又變,拂塵上發出一股勁風,迫得二人站立不定,霎時之間,耶律齊與楊過迭遇險招。

耶律燕與完顏萍叫聲:「不好。」同時上前助戰。只拆得三招,耶律燕左腿給拂塵拂中,登時跟蹌跌出,腰間撞上桌緣,才不致摔倒。耶律齊見妹子受傷,心神微亂,被李莫愁幾下猛攻,不由得連連倒退。

那青衣少女見情勢危急,縱上前來扶起耶律燕退開。李莫愁於惡鬥之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那少女縱起時身法輕盈,顯是名家弟子,揮拂塵往她臉上掠去,問道:「姑娘尊姓?尊師是那一位?」

二人相隔丈餘,但拂塵說到就到,幌眼之間,拂塵絲已掠到她臉前。青衣少女嚇了一跳,右手急揚,袖中揮出一根兵刃,將拂塵擋開。李莫愁見這兵刃甚是古怪,晶瑩生光,長約三尺,似乎是根牙簫玉笛,心中琢磨:「這是那一家那一派的兵刃?」

數下急攻,要逼她盡展所長。那少女抵擋不住,楊過與耶律齊忙搶上相救。但實在難敵李莫愁那東發一招、西劈一掌、飄忽靈動的戰法,頃刻間險象環生。

楊過心想:「我們只要稍有疏虞,眼前個個難逃性命。」張口大叫:「好媳婦兒,我的好妹子、穿青衣的好姊姊、耶律好師妹,大家快下樓去散散心罷!這賊婆娘厲害得緊。」四個女子聽他亂叫胡嚷,人人脫不了一個「好」字,都不禁皺起了眉頭,眼見情勢確是緊迫已極。陸無雙首先下樓,青衣少女也扶著耶律燕下去。

兩個化子見這幾個少年英俠為了自己而與李莫愁打得天翻地覆,有心要上前助戰,苦於臂膀斷折,動手不得。他兩人甚有義氣,雖然李莫愁無暇相顧,二人卻始終站著不動,不肯先楊過等人逃命。

楊過與耶律齊並肩而鬥,抵擋李莫愁愈來愈凌厲的招術,接著完顏萍也退下樓去。楊過道:「耶律兄,這裡手腳施展不開,咱們下樓打罷。」他想到了人多之處,就可乘機溜走。耶律齊道:「好!」兩人並肩從樓梯一步步退下。李莫愁步步搶攻,雖然得勝,心中卻大為惱怒:「我生平要殺誰就殺誰,今日卻教這兩個小子擋住了,若是陸無雙這賤人竟因此逃脫,赤練仙子威名何存?」她一意要擒回陸無雙,跟著追殺下樓。

眾人各出全力,自酒樓鬥到街心,又自大街鬥到荒郊。楊過不住叫嚷:「親親媳婦兒,親親好妹子,走得越快越好。耶律師妹、青衫姑娘,你們快走罷,咱兩個男子漢死不了。」耶律齊卻一言不發,他年紀只比楊過稍大幾歲,但容色威嚴,沉毅厚重,全然不同於楊過的輕捷剽捍、浮躁跳脫。二人斷後擋敵,耶律齊硬碰硬的擋接敵人毒招,楊過卻縱前躍後,擾亂對方心神。

李莫愁見小龍女始終沒有現身,更是放心寬懷,全力施展。楊過和耶律齊畢竟功力和她相差太遠,戰到此時,二人均已面紅心跳,呼呼氣喘。李莫愁見狀大喜,心道:「不用半個時辰,便可盡取這批小鬼的性命。」

正激鬥間,忽聽得空中幾聲唳鳴,聲音清亮,兩頭大雕往她頭頂疾撲下來,四翅鼓風,只帶得滿地灰沙飛揚,聲勢驚人。楊過識得這對大雕是郭靖夫婦所養,自己幼時在桃花島上也曾與雙鵰一起玩耍,心想雙鵰既來,郭靖夫婦必在左近,自己反出重陽宮,可不願再與他相見,忙躍後數步,取出人皮面具戴上。

雙鵰忽左忽右,上下翻飛,不住向李莫愁翅撲喙啄。原來雙鵰記心甚好,當年吃過她冰魄銀針的苦頭,一直懷恨在心,此時在空中遠遠望見,登時飛來搏擊,但害怕她銀針的厲害,一見她揚手,立即振翅上翔。

耶律齊瞧得好生詭異,見雙鵰難以取勝,叫道:「楊兄,咱們再上,四面夾擊,瞧她怎地?」正要猱身搶上,忽聽東南方馬蹄聲響,一乘馬急馳而至。

那馬腳步迅捷無比,甫聞蹄聲,便已奔到跟前,身長腿高,遍體紅毛,神駿非凡。李莫愁和耶律齊都是一驚:「這馬怎地如此快法?」馬上騎著個紅衣少女,連人帶馬,宛如一塊大火炭般撲將過來,只有她一張雪白的臉龐才不是紅色。楊過見了雙鵰紅馬,早料到馬上少女是郭靖、黃蓉的女兒郭芙。只見她一勒馬韁,紅馬驀地立住。這馬在急奔之中說定便定,既不人立,復不嘶鳴,神定氣閒。耶律齊自幼在蒙古長大,駿馬不知見過多少,但如此英物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更是驚訝。他不知此馬乃郭靖在蒙古大漠所得的汗血寶馬,當年是小紅馬,此時馬齒已增,算來已入暮年,但神物畢竟不同凡馬,年歲雖老,仍是筋骨強壯,腳力雄健,不減壯時。

楊過與郭芙多年不見,偶爾想到她時,總紀得她是個驕縱蠻橫的女孩,那知此時已長成一個顏若春花的美貌少女。她一陣急馳之後,額頭微微見汗,雙頰被紅衣一映,更增嬌豔。她向雙鵰看了片刻,又向耶律齊等人瞥了一眼,眼光掃到楊過臉上時,見他身穿蒙古裝束,戴了面具後又是容貌怪異,不由得雙蛾微蹙,神色間頗有鄙夷之意。

楊過自幼與她不睦,此番重逢,見她仍是憎惡自己,自卑自傷之心更加強了,心道:「你瞧我不起,難道我就非要你瞧得起不可?你爹爹是當世大俠、你媽媽是丐幫幫主、你外公是武學大宗師,普天下武學之士,無一人不敬重你郭家。可是我父母呢?我媽是個鄉下女子,我爹不知是誰,又死得不明不白……哼,我自然不能跟你比,我生來命苦,受人侮辱。你再來侮辱,我也不在乎。」他站在一旁暗暗傷心,但覺天地之間無人看重自己,活在世上了無意味。只有師父小龍女對自己一片真心,可是此時又不知去了何方?不知今生今世,是否還有重見她的日子?

心中正自難過,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馳來。兩匹馬一青一黃,也都是良種,但與郭芙的紅馬相形之下,可就差得太遠。每匹馬上騎著一個少年男子,均是身穿黃衫。

郭芙叫道:「武家哥哥,又見到這惡女人啦。」馬上少年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一見李莫愁,她是殺死母親的大仇人,數年來日夜不忘,豈知在此相見,登時急躍下馬,各抽長劍,左右攻了上去。郭芙叫道:「我也來。」從馬鞍旁取出寶劍,下馬上前助戰。

李莫愁見敵人越戰越多,卻個個年紀甚輕,眼見兩個少年一上來就是面紅目赤,惡狠狠的情同拚命,劍法純正,顯然也是名家弟子,接著那紅衣美貌少女也攻了上來,一齣手劍尖微顫,耀目生光,這一劍斜刺正至,暗藏極厲害的後著,功力雖淺,劍法卻甚是奧妙,心中一凜,叫道:「你是桃花島郭家姑娘?」

郭芙笑道:「你倒識得我。」刷刷連出兩劍,均是刺向她胸腹之間的要害。李莫愁舉拂塵擋開,心道:「小女孩兒驕橫的緊,憑你這點兒微末本領,竟也政來向我無禮,若不是忌憚你爹孃,就有十個也一起斃了。」拂塵迴轉,正想奪下她長劍,突然兩脅間風聲颯然,武氏兄弟兩柄長劍同時指到。他哥兒倆和郭芙都是郭靖一手親傳的武藝,三人在桃花島上朝夕共處,練的是同樣劍法。三人劍招配合得緊密無比,此退彼進,彼上此落,雖非甚麼陣法,三柄劍使將開來,居然聲勢也大是不弱。

三人二雕連環搏擊,將李莫愁圍在垓心。若憑他三人真實本領,時刻稍長,李莫愁必能俟機傷得一人,其餘二人就絕難自保。但她眼見敵方人多勢眾,若是一擁而上,倒是不易對敵,若再惹得郭靖夫婦出手,更是討不了好去,當下拂塵回捲,笑道:「小娃娃們,且瞧瞧赤練仙子而猴兒的手段!」呼呼呼連進六招,每一招都是直指要害,逼得郭芙與武氏兄弟手忙腳亂,不住跳躍避讓,當真有些猴兒的模樣。

李莫愁左足獨立,長笑聲中,滴溜溜一個轉身,叫道:「凌波,去罷!」師徒倆向西北方奔去。

郭芙叫道:「她怕了咱們,追啊!」提劍向前急追。武氏兄弟展開輕功,隨後趕去。李莫愁將拂塵在身後一揮一拂,瀟灑自如,足下微塵不起,輕飄飄的似是緩步而行。洪凌波則是發足急奔。郭芙和武氏兄弟用足力氣,卻與她師徒倆愈離愈遠。

只有兩隻大雕才比李莫愁更快,不斷飛下搏擊。武敦儒眼見今日報仇無望,吹動口哨,召雙鵰迴轉。

耶律齊等生怕三人有失,隨後趕來接應,見郭芙等迴轉,當下上前行禮相見。

眾人都是少年心性,三言兩語就說得極為投機。耶律齊忽然相起,叫道:「楊兄呢?」

完顏萍道:「他一個兒走啦。我問他去那裡,他理也不理。」說著垂下頭來。

耶律齊奔上一個小丘,四下了望,只見那青衣少女與陸無雙並肩而行,走得已遠,楊過卻是沒半點影蹤。耶律齊茫然若失,他與楊過此次初會,聯手拒敵,為時雖無多久,但數次性命出入於呼吸之間,已大起敵愾同仇之心,見他忽然不別而行,倒似不見了一位多年結交的良友一般。

原來楊過見武氏兄弟趕到,與郭芙三人合攻李莫愁,三人神情親密,所施展的劍法又是極為精妙,數招之間竟將李莫愁趕跑。他不知李莫愁是忌憚郭靖夫婦這才離去,還道三人的劍招之中暗藏極厲害的內力,逼得她非逃不可。當日郭靖送他上終南山學藝,曾大展雄威,打敗無數全真道士,武功之高,在他小小心靈中留下了極深印痕,心想郭靖教出來的弟子,武功自然勝己十倍,有了這先入為主的念頭,見郭芙等三人一招尋常劍法,也以為其中必含奧妙後著。他越看越是不忿,想起幼時在桃花島上被武氏兄弟兩番毆打,郭芙則在旁大叫:「打得好,用力打!」又想起黃蓉故意不教自己武功,郭靖武功如此高強,卻不肯傳授,將自己送到重陽宮去受一群惡道折磨,只覺滿腔怨憤,不能自已,眼見完顏萍、陸無雙、青衣少女、耶律燕四女都是眼望自己,臉有詫異之色,心想:「李莫愁汙言罵我姑姑,你們便都信了。你們瞧不起我,那也罷了,怎敢輕視我姑姑?我此刻臉色難看,那是我氣不過武氏兄弟和郭芙,氣不過郭伯伯、郭伯母,你們便當我跟姑姑有了苟且、因而內心有愧嗎?」突然發足狂奔,也不依循道路,只在荒野中亂走。此時他心神異常,只道普天下之人都要與自己為難,卻沒想自己戴著人皮面具,雖然滿臉妒恨不平之色,完顏萍等又如何瞧得見?平白無端的,旁人又怎會笑他?李莫愁惡名滿江湖,又是眾人公敵,所說的言語誰能信了?

他本來自西北向東南行,現下要與這些人離得越遠越好,反而折返西北。心中混亂,厭憎塵世,摘下面具,只在荒山野嶺間亂走,肚子飢了,就摘些野果野菜裹腹。越行越遠,不到一個月,已是形容枯槁,衣衫破爛不堪,到了一處高山叢中。

他也不知這是天下五嶽之一的華山,但見山勢險峻,就發狠往絕頂上爬去。

他輕功雖高,但華山是天下之險,卻也不能說上就上。待爬到半山時,天候驟寒,鉛雲低壓,北風漸緊,接著天空竟飄下一片片的雪花。他心中煩惱,盡力折磨自己,並不找地方避雪,風雪越大,越是在懸崖峭壁處行走,行到天色向晚,雪下得一發大了,足底溜滑,道路更是難於辨認,若是踏一個空,勢必掉在萬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他也不在乎,將自己性命瞧得極是輕賤,仍是昂首直上。

又走一陣,忽聽身後發出極輕的嗤嗤之聲,似有甚麼野獸在雪中行走,楊過立即轉身,只見後面一個人影幌動,躍入了山谷。

楊過大驚,忙奔過去,向谷中張望,只見一人伸出三根手指釣在石上,身子卻是凌空。楊過見他以三指之力支援全身,憑臨萬仞深谷,武功之高,實是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於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道:「老前輩請上來!」

那人哈哈大笑,震得山谷鳴響,手指一捺,已從山崖旁躍了上來,突然厲聲喝問:「你是藏邊五醜的同黨不是?大風大雪,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在這裡幹甚麼?」

楊過被他這般沒來由的一罵,心想:「大風大雪,三更半夜,我鬼鬼祟祟的到底在這裡幹甚麼了?」觸動心事,突然間放聲大哭,想起一生不幸,受人輕賤,自己敬愛之極的小龍女,卻又無端怪責,決絕而去,此生多半再無相見之日,哭到傷心處,真是愁腸千結,畢生的怨憤屈辱,盡數湧上心來。

那人起初見他大哭,不由得一怔,聽他越哭越是傷心,更是奇怪,後來見他竟是哭得沒完沒了,突然之間縱聲長笑,一哭一笑,在山谷間互動撞擊,直震得山上積雪一大塊一大塊的往下掉落。

楊過聽他大笑,哭聲頓止,怒道:「你笑甚麼?」那人笑道:「你哭甚麼?」

楊過待要惡聲相加,想起此人武功深不可測,登時將憤怒之意抑制了,恭恭敬敬的拜將下去,說道:「小人楊過,參見前輩。」那人手中拿著一根竹棒,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挑,楊過也不覺有甚麼大力逼來,卻身不由自主的向後摔去。依這一摔之勢,原該摔得爬也爬不起來,但他練過頭下腳上的蛤蟆功,在半空順勢一個跟斗,仍是好端端的站著。

這一下,兩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憑楊過目前的武功,要一齣手就摔他一個跟斗,雖是李莫愁、丘處機之輩也萬萬不能;而那人見他一個倒翻跟斗之後居然仍能穩立,也不由得另眼相看,又問:「你哭甚麼?」

楊過打量他時,見他是個鬚髮俱白的老翁,身上衣衫破爛,似乎是個化子,雖在黑夜,但地下白雪一映,看到他滿臉紅光,神采奕奕,心中肅然起敬,答道:

「我是個苦命人,活在世上實是多餘,不如死了的乾淨。」

那老丐聽他言辭酸楚,當真是滿腹含怨,點了點頭,問道:「誰欺侮你啦?快說給你公公聽。」楊過道:「我爹爹給人害死,卻不知是何人害他。我媽又生病死了,這世上沒人憐我疼我。」那老丐「嗯」了一聲,道:「這是可憐哪。教你武功的師父是誰?」楊過心想:「郭伯母名兒上是我師父,卻不教我半點武功。全真教的臭道士們提起來就令人可恨。歐陽鋒是我義父,並非師父。我的武功是姑姑教的,但她說要做我妻子,我如說她是我師父,她是要生氣的。王重陽祖師、林婆婆石室傳經,又怎能說是我師父?我師父雖多,卻沒一個能提。」那老丐這一問觸動他的心事,猛地裡又放聲大哭,叫道:「我沒師父,我沒師父!」那老丐道:「好啦,好啦!你不肯說也就罷了。」楊過哭道:「我不是不肯說,是沒有。」

那老丐道:「沒有就沒有,又用得著哭?你識得藏邊五醜麼?」楊過道:「不識。」那老丐道:「我見你一人黑夜行走,還道是藏邊五醜的同黨,既然不是,那便很好。」

此人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他將丐幫幫主的位子傳了給黃蓉後,獨個兒東飄西遊,尋訪天下的異味美食。廣東地氣和暖,珍奇食譜最多。他到了嶺南之後,得其所哉,十餘年不再北返中原。

那百粵之地毒蛇作羹,老貓燉盅,斑魚似鼠,巨蝦稱龍,肥腸炒響螺,龍蝨蒸禾□,烤小豬而皮脆,煨果□則肉紅,洪七公如登天界,其樂無窮。偶爾見到不平之事,便暗中扶危濟困,殺惡誅奸,以他此時本領,自是無人得知他來蹤去跡。有時偷聽丐幫弟子談話,得知丐幫在黃蓉、魯有腳主持下太平無事,內消汙衣、淨衣兩派之爭,外除金人與鐵掌幫之逼,他老人家無牽無掛,每日里只是張口大嚼、開喉狂吞便了。

這一年藏邊五醜中的第二醜在廣東濫殺無辜,害死了不少良善。洪七公嫉惡如仇,本擬隨手將他除去,但想殺他一人甚易,再尋餘下四醜就難了,因此上暗地跟蹤,要等他五醜聚會,然後一舉屠絕,不料這一跟自南至北,千里迢迢,竟跟上了華山。此時四醜已集,尚有大丑一人未到,卻在深夜雪地裡遇到楊過。

洪七公道:「咱們且不說這個,我瞧你肚子也餓啦,咱們吃飽了再說。」於是扒開雪地,找些枯柴斷枝生了個火堆。楊過幫他檢拾柴枝,問道:「煮甚麼吃啊?」

洪七公道:「蜈蚣!」

楊過只道他說笑,淡淡一笑,也不再問。洪七公笑道:「我辛辛苦苦的從嶺南追趕藏邊五醜,一直來到華山,若不尋幾樣異味吃吃,怎對得起它?」說著拍了拍肚子。楊過見他全身骨格堅朗,只這個大肚子卻肥肥的有些累贅。洪七公又道:

「華山之陰,是天下極陰寒之處,所產蜈蚣最為肥嫩。廣東天時炎熱,百物快生快長,蜈蚣肉就粗糙了。」楊過聽他說得認真,似乎並非說笑,心中好生疑惑。

洪七公將四塊石頭圍在火旁,從背上取下一隻小鐵鍋架在石上,抓了兩團雪放在鍋裡,道:「跟我取蜈蚣去罷。」幾個起落,已縱到兩丈高的峭壁上。楊過見山勢陡峭,不敢躍上。洪七公叫道:「沒中用的小子,快上來!」楊過最恨別人輕賤於他,聽了此言,咬一咬牙,提氣直上,心道:「怕甚麼?摔死就摔死罷。」膽氣一粗,輕功施展時便更圓轉如意,緊緊跟在洪七公之後,十分險峻滑溜之處,居然也給他攀了上去。

只一盞茶時分,兩人已攀上了一處人跡一到的山峰絕頂。洪七公見他有如此膽氣輕功,甚是喜愛,以他見識之廣博,居然看不出這少年的武功來歷,欲待查問,卻又記掛著美食,當下走到一塊大岩石邊,雙手抓起泥土,往旁拋擲,不久土中露出一隻死公雞來。楊過大是奇怪,道:「咦,怎麼有隻大公雞?」隨即省悟:「啊,是你老人家藏著的。」

洪七公微微一笑,提起公雞。楊過在雪光掩映下瞧得分明,只見雞身上咬滿了百來條七八寸長的大蜈蚣,紅黑相間,花紋斑斕,都在蠕蠕而動。他自小流落江湖,本來不怕毒蟲,但驀地裡見到這許多大蜈蚣,也不禁怵然而懼。洪七公大為得意,說道:「蜈蚣和雞生性相剋,我昨天在這兒埋了一隻公雞,果然把四下裡的蜈蚣都引來啦。」

當下取出包袱,連雞帶蜈蚣一起包了,歡天喜地的溜下山峰。楊過跟隨在後,心中發毛:「難道真的吃蜈蚣?瞧他神情,又並非故意嚇我。」這時一鍋雪水已煮得滾熱,洪七公開啟包袱,拉住蜈蚣尾巴,一條條的拋在鍋裡。那些蜈蚣掙扎一陣,便都給燙死了。洪七公道:「蜈蚣臨死之時,將毒液毒尿盡數吐了出來,是以這一鍋雪水劇毒無比。」楊過將毒水倒入了深谷。

只見洪七公取出小刀,斬去蜈蚣頭尾,輕輕一捏,殼兒應手而落,露出肉來,雪白透明,有如大蝦,甚是美觀。楊過心想:「這般做法,只怕當真能吃也未可知。」

洪七公又煮了兩鍋雪水,將蜈蚣肉洗滌乾淨,再不餘半點毒液,然後從背囊中取出大大小小七八個鐵盒來,盒中盛的是油鹽醬醋之類。他起了油鍋,把蜈蚣肉倒下去一炸,立時一股香氣撲向鼻端。楊過見他狂吞口涎,饞相畢露,不佃得又是吃驚,又是好笑。

洪七公待蜈蚣炸得微黃,加上作料拌勻,伸手往鍋中提了一條上來放入口中,輕輕嚼了幾嚼,兩眼微閉,嘆了一口氣,只覺天下之至樂,無逾於此矣,將背上負著的一個酒葫蘆取下來放在一旁,說道:「吃蜈蚣就別喝酒,否則糟蹋了蜈蚣的美味。」他一口氣吃了十多條,才向楊過道:「吃啊,客氣甚麼?」楊過搖頭道:

「我不吃。」洪七公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我見過不少英雄漢子,殺頭流血不皺半點眉頭,卻沒一個敢跟我老叫化吃一條蜈蚣。嘿嘿,你這小子畢竟也是個膽小鬼。」

楊過被他一激,心想:「我閉著眼睛,嚼也不嚼,吞他幾條便是,可別讓他小覷了。」當下用兩條細樹枝作筷,到鍋中夾了一條炸蜈蚣上來。洪七公早猜中他心意,說道:「你閉著眼睛,嚼也不嚼,一口氣吞他十幾條,這叫做無賴撒潑,並非英雄好漢。」楊過過:「吃毒蟲也算是英雄好漢?」洪七公道:「天下大言不慚自稱英雄好漢之人甚多,敢吃蜈蚣的卻找不出幾個。」楊過心想:「除死無大事。」

將那條蜈蚣放在口中一嚼。只一嚼將下去,但覺滿嘴鮮美,又脆又香,清甜甘濃,一生之中從未嘗過如此異味,再嚼了幾口,一骨碌吞了下去,又去挾第二條來吃,連贊:「妙極,妙極。」

洪七公見他吃得香甜,心中大喜。二人你搶我奪,把百餘條大蜈蚣吃得乾乾淨淨。洪七公伸舌頭在嘴邊舔那汁水,恨不得再有一百條蜈蚣下肚才好。楊過道:

「我把公雞再去埋了,引蜈蚣來吃。」洪七公道:「不成啦,一來公雞的猛性已盡,二來近處已無肥大蜈蚣留下。」忽地伸個懶腰,打個呵欠,仰天往雪地裡便倒,說道:「我急趕歹徒,已有五日五夜沒睡,難得今日吃一餐好的,要好好睡他三天,便是天塌下來,你也別吵醒我。你給我照料著,別讓野獸乘我不覺,一口咬了我半個頭去。」楊過笑道:「遵命。」洪七公閉上了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楊過心想:「這位前輩真是奇人。難道當真會睡上三天?管他是真是假,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便等他三天就是。」那華山蜈蚣是天下至寒之物,楊過吃了之後,只覺腹中有一團涼意,於是找塊岩石坐下,用功良久,這才全身舒暢。此時滿天鵝毛般的大雪兀自下個不停,洪七公頭上身上蓋滿了一層白雪,猶如棉花一般。人身本有熱氣,雪花遇熱即熔,如何能停留在他臉上?楊過初時大為不解,轉念一想,當即醒悟:「是了,他睡覺時潛行神功,將熱氣盡數收在體內。只是好端端一個活人,睡著時竟如殭屍一般,這等內功,委實可驚可羨。姑姑讓我睡寒玉床,就是盼望我日後也能練成這等深厚內功。唉,寒玉床哪寒玉床!」

眼見天將破曉,洪七公已葬身雪墳之中,惟見地下高起一塊,卻已不露人形。

楊過並無倦意,但見四下裡都是暗沉沉地,忽聽得東北方山邊有刷刷的踏雪聲,凝神望去,只見五條黑影急奔而來,都是身法迅捷,背上刀光閃爍。楊過心念一動:

「多半是這位老前輩所說的藏邊五醜。」忙在一塊大岩石後邊躲起。

不多時五人便奔到岩石之前。一人「咦」的一聲,叫道:「老叫化的酒葫蘆!」

另一人顫聲道:「他……他在華山?」五人臉現驚惶之色,聚在一起悄悄商議。忽然間五人同時分開,急奔下峰。山峰上道路本窄,一人只奔出幾步,就踏在洪七公身上,只覺腳下柔軟,「啊」的一聲大叫。其餘四人停步圍攏,扒開積雪,見洪七公躺在地上,似已死去多時。五人大喜,伸手探他鼻息,已沒了呼吸,身上也是冰涼一片。五人歡呼大叫,亂蹦亂跳,當真比拾到奇珍異寶還要歡喜百倍。

一人道:「這老叫化一路跟蹤,搞得老子好慘,原來死在這裡。」另一人道:

「洪七公這老賤武功了得,好端端的怎會死了?」又一人道:「武功再好,難道就不死了?你想想,老賤有多大年紀啦。」其餘四人齊聲稱是,說道:「天幸閻羅王抓了他去,否則倒是難以對付。」首先那人道:「來,大多兒來剁這老賤幾刀出出氣!任他九指神丐洪七公英雄蓋世,到頭來終究給藏邊五雄剁成了他媽的十七廿八塊。」

楊過心道:「原來這位老前輩便是洪七公,難怪武功如此了得。」洪七公的名頭和「降龍十八掌」等絕技,他曾聽小龍女在閒談時說過,但洪七公的形貌脾氣,當年連林朝英也不大清楚,小龍女自然不會知道,他手中扣了玉蜂針,心想五人難以齊敵,只得俟機偷發暗器,傷得三兩人後,餘下的就好打發了。但隨即聽那人說要剁幾刀出氣,只怕他們傷了洪七公,不及發射暗器,立即大喝一聲,從岩石後躍將出來。他沒有兵刃,隨手檢起兩根樹枝,快招連發,分刺五人。這五招迅捷異常,就可惜先行喝了一聲,五醜有了提防,否則總會有一二人給他刺中。饒是如此,五醜也已經頗為狼狽,竄閃擋架,才得避開。

五人轉過身來,見只是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手中拿了兩段枯柴,登時把驚懼之心去了八九。那大丑喝道:「臭小子,你是丐幫的小叫化不是?你的老叫化祖宗西天去啦,快跪下給五位爺爺磕頭罷。」

楊過見了五人剛才閃避的身法,已約略瞧出他們的武功。五醜均使厚背大刀,武功是一師所傳,功夫有深淺之別,家數卻是一般。若論單打獨鬥,自己必可勝得,但如五人齊上,卻又抵敵不過,聽大丑叫自己磕頭,便道:「是,小人給五位爺磕頭。」搶上一步,拜將下去。他跪下拜倒的這一招「前恭後踞」,當年孫婆婆便曾使過,於全真道人張志光出其不意之際擲出瓷瓶,差一點便打瞎了他眼睛,此刻楊過「前恭後踞」之後,接著是一招「推窗望月」,突然雙手橫掃,兩根枯柴分左右擊出。

他左邊是五醜,右邊是三醜。這一招「推窗望月」甚是陰毒,三醜功夫較高,急忙豎刀擋架,被他枯柴打在刀背上,虎口發熱,大刀險些脫手。五醜卻被掃中了腳骨,喀喇一聲,腳骨雖不折斷,卻已痛得站不起身。甚餘四醜大怒,四柄單刀呼呼呼呼的劈來。楊過身法靈便,東西閃避,四醜一時奈何不了他。鬥了一陣,五醜一蹺一拐加入戰團,惱怒異常,出手猶似拚命。

楊過輕功遠在五人之上,若要逃走,原亦不難,但他掛念著洪七公,只怕一步遠離,五人就下毒手。可是敵不過五人聯手,頃刻間便連遇險招,當即俯身抱起洪七公,右手舞動枯柴奪路而行,提一口氣,發足奔出十餘丈。藏邊五醜隨後趕來。

楊過只覺手中的洪七公身子冰冷,不禁暗暗著慌,心想他睡得再沉,也決無不醒之理,莫非真的死了?叫道:「老前輩,老前輩!」洪七公毫不動彈,宛似死屍無異,只是並非僵硬而已。楊過伸手去摸他心時,似乎尚在微微跳動,鼻息卻是全無。

這稍一停留,大丑已然追到,只是他見楊過武功了得,心存忌憚,不敢單獨逼近,待得等齊二醜、四醜,楊過又已奔出十餘丈外。藏邊五醜見他只是往峰頂攀上,眼見那山峰只此一條通路,心想你難道飛上天去?倒也並不著急,一步步的追上。

山道越行越險,楊過轉過一處彎角,見前面山道狹窄之極,一人通行也不大容易,窄道之旁便是萬丈深淵,雲繚霧繞,不見其底,心想:「此處最好,我就在這裡擋住他們。」當下加快腳步衝過窄道,將洪七公放在一塊大岩石畔,立即轉身,大丑已奔到窄道路口。楊過直衝過去,喝道:「醜八怪,你敢來嗎?」

那大丑真怕給他一撞之下,一齊掉下深谷,急忙後退。楊過站在路口,是時朝陽初升,大雪已止,放眼但見瓊瑤遍山,水晶匝地,陽光映照白雪,更是瑰美無倫。

楊過將人皮面具往臉上一罩,喝道:「你醜還是我醜?」藏邊五醜的相貌固然難看,可也不是怪異絕倫,那一個「醜」字,倒是指他們的行逕而言的居多。這時見楊過雙手往臉上一抹,突然變了一副容貌,臉皮臘黃,神情木然,竟如墳墓中鑽出來的殭屍一般,五醜面面相覷,無不駭然。

楊過慢慢退到窄道的最狹隘處,使個「魁星踢鬥勢」,左足立地,右足朝天踢起,身子在曉風中輕輕幌動。瞬時之間,只覺英雄之氣充塞胸臆,敵人縱有千軍萬馬衝來,我便也是這般一夫當關。

五醜心中嘀咕:「丐幫中那裡鑽出來這樣一個古怪少年?」眼見地勢奇險,不敢衝向窄道,聚首相議:「咱們守在這裡,輪流下山取食,不出兩日,定教他餓得筋疲力盡。」當下四人一字排在橋頭,由二醜下山去搬取食物。

雙方便如此僵持下來,楊過不敢過去,四醜也不敢過來。

到第二日上,二醜取來食物,五人張口大嚼,食得嗒嗒有聲。楊過早已飢火中燒,回首看洪七公時,只見他與一日之前的姿勢絲毫無變,心想:「他若是睡著,睡夢中翻個身也是有的,如此一動不動,只怕當真死了。再挨一日,我餓得力弱,更加難以抵敵,不如立即衝出,還能逃生。」緩緩站起身來,又想:「他說過要睡三日,吩咐我守著照料,我已親口答應過了,怎可就此舍他而去?」當下強忍飢餓,閉目養神。

到第三日上,洪七公仍與兩日前一般僵臥不動,楊過越看越是疑心,暗想:

「他明明已經死了,我偏守著不走,也太傻了。再餓得半日,也不用這五個醜傢伙動手,只怕我自己就餓死了。」抓起山石上的雪塊,吞了幾團,肚中空虛之感稍見緩和,心想:「我對父母不能盡孝,對姑姑不起,又無兄弟姊妹,連好朋友也無一個,‘義氣’二字,休要提起。這個‘信’字,好歹要守他一守。」又想:「郭伯母當年和我講書,說道古時尾生與女子相約,候於橋下,女子未至而洪水大漲,尾生不肯失約,抱橋柱而死,自後此人名揚百世。我楊過遭受世人輕賤,若不守此約,更加不齒於人,縱然由此而死,也要守足三日。」

一夜一日眨眼即過,第四日一早,楊過走到洪七公身前,探他呼吸,仍是氣息全無,不禁嘆了一口氣,向他作了一揖,說道:「洪老前輩,我已守了三日之約,可惜前輩不幸身故。弟子無力守護你的遺體,只好將你拋入深谷,免受奸人毀辱。」

當下抱起他的身子,走向窄道。

五醜只道他難忍飢餓,要想逃走,當即大聲吆喝,飛奔過來。楊過大喝一聲,將洪七公往山谷中一拋,對著大丑疾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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