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一凝神,又即躍進茅屋,縱身而起,從半空中揮拂塵擊落。傻姑以不變應萬變,仍是挺叉平刺,只因敵人已經躍高,這一叉就刺向對方小腹。李莫愁見來勁狠猛,倒轉拂塵柄在叉柄上一擋,借勢竄開,呆呆的望著她,心想:「我適才攻擊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般變化,十二著後招,任他那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閒視之。這女子只是一叉當胸平刺,便將我六十三手變化盡數消解於無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趕快走罷!」
她那知傻姑的叉法來來去去只有三招,只消時刻稍久,李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自易取勝。常言道程咬金三斧頭,傻姑也只有三火叉,她單憑一招叉法,竟將這個絕頂厲害的敵人驚走,桃花島主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轉過身來,正要從牆壁缺口中躍出,卻見破口旁已坐著一人,青袍長鬚,正是當年從她手中救了程英的桃花島主黃藥師。他憑几而坐,矮几上放著程英適才所彈的瑤琴。李莫愁對戰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黃藥師進屋、取琴、坐地,她竟全沒察覺,若在背後暗算,取她性命豈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與傻姑對招之時,生怕程英等加入戰團,是以口中悲歌並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神難以寧定,此時鬥見黃藥師悄坐撫琴,心頭一震,歌聲登時停了。
黃藥師在琴上彈了一響,縱聲唱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唱的居然就是李莫愁那一曲。琴上的弦只剩下一根「羽弦」,但他竟便在這一根弦上彈出宮商角徵羽諸般音律,而琴韻悲切,更遠勝於她的歌聲。
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黃藥師一加變調,她心中所生感應,比之楊過諸人更甚十倍。黃藥師早知她作惡多端,今日正要藉此機緣將她除去。他昔年曾以一枝玉簫與歐陽鋒的鐵箏、洪七公的嘯聲相抗,鬥成平手,這時隔了這許多年,力氣已因年老而衰減,內功卻是越練越深,李莫愁如何抵禦得住?片刻間便感心旌搖動,莫可抑制。
黃藥師琴歌相和,忽而歡樂,忽而憤怒,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委宛,瞬息數變,引得她也是忽喜忽悲,忽怒忽愁,眼見這一曲唱完,李莫愁非發狂不可。
便在此時,傻姑一轉頭,突然見到楊過,燭光之下,看來宛然是他父親楊康。
傻姑最怕的便是鬼魂,於當日楊康中毒而死的情狀深印腦海,永不能忘,忽見楊過呆呆而坐,只道楊康的鬼魂作祟,急跳而起,指著他道「楊……楊兄弟,你……你別害我……你……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別人罷。」
黃藥師不提防她這麼旁邊橫加擾亂,錚的一聲,最後一根琴絃竟也斷了。傻姑躲到師祖身後,大叫:「鬼……鬼……爺爺,是楊兄弟的鬼魂。」李莫愁得此空隙,急忙揮拂塵打熄燭火,從破壁中鑽了出去。黃藥師未能制其死命,終於給她逃脫,自顧身分,已不能出屋追擊。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得更加響了:「是惡鬼,爺爺,打鬼,打鬼!」
黃藥師喝住傻姑。程英打火點亮臘燭,拜倒在地,向師父見禮,站起身來,將楊過與陸無雙二人的來歷簡略說了。
黃藥師師向楊過笑道:「我這個徒孫兼徒兒傻里傻氣。她識得你父親。你果然與你父甚是相像。」楊過在床上彎腰磕頭,說道:「恕弟子身上有傷,不能叩拜。」
黃藥師顏色甚和,道:「你不顧性命,救我女兒和外孫女,真是好孩子。」原來他已與黃蓉見過面,得悉經過情由,聽說程英將他救去,於是帶同傻姑前來尋找。
黃藥師取出療傷靈藥,給楊過服了,又運內功給他推拿按摩。楊過但覺他雙手到處,有如火炙,不自禁的從體中生出抗力。黃藥師鬥覺他皮肉一震,接著便感到他經脈運轉,內功實有異常造詣,於是手上加勁,運了一頓飯時分,楊過但覺四肢百骸無不舒暢,昏昏沉沉的竟睡著了。
次日醒時,楊過睜眼見黃藥師坐在床頭,忙坐起行禮。黃藥師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甚麼名號?」楊過道:「前輩是桃花島主?」黃藥師道:「還有呢?」楊過覺得「東邪」二字不便出口,但轉念一想,他外號中既然有個「邪」字,脾氣自和常人大不相同,於是大著膽子道:「你是東邪!」黃藥師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我聽說你武功不壞,心腸也熱,行事卻也邪得可以。又聽說你想娶你師父為妻,是不是?」楊過道:「正是,老前輩,人人都不許我,但我寧可死了,也要娶她。」
黃藥師聽他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怔怔的望了他一陣,突然抬起頭來,仰天大笑,只震得屋頂的茅草簌簌亂動。楊過怒道:「這有甚麼可笑?我道你號稱東邪,定有了不起的高見,豈知也與世俗之人一般無異。」黃藥師大聲道:「好,好,好!」
說了幾個「好」字,轉身出屋。楊過怔怔的坐著,心想:「我這一番話,可把這位老前輩給得罪了。可是他何以又無怒色?」
殊不知黃藥師一生縱橫天下,對當時禮教世俗之見最是憎恨,行事說話,無不離經叛道,因此上得了個「邪」字的名號。他落落寡合,生平實無知己,雖以女兒女婿之親,也非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意下所喜。不料到得晚年,居然遇到楊過。日前英雄大會中楊過諸般作為,已然傳入他耳中,黃蓉也約略說了這少年的行事為人,此刻與他寥寥數語,更是大合心意。
這天傍晚,黃藥師又回到室中,說道:「楊過,聽說你反出全真教,毆打本師,倒也邪得可以。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師門,轉拜我為師罷。」楊過一怔道:「為甚麼?」黃藥師笑道:「你先不認小龍女為師,再娶她為妻,豈非名正言順?」楊過道:「這法兒倒好。可是師徒不許結為夫妻,卻是誰定下的規矩?我偏要她既做我師父,又做我妻子。」
黃藥師鼓掌笑道:「好啊!你這麼想,可又比我高出一籌。」伸手替他按摩療傷,嘆道:「我本想要你傳我衣缽,要好教世人得知,黃老邪之後又有個楊小邪。
你不肯做我弟子,那是沒法兒的了。」
楊過道:「也非定須師徒,方能傳揚你的邪名。你若不嫌我年紀幼小,武藝淺薄,咱倆大可交個朋友,要不然就結拜為兄弟。」黃藥師怒道:「你這小小娃兒,膽子倒不小。我又不是老頑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沒上沒下?」楊過道:「老頑童周伯通是誰?」黃藥師當下將周伯通的為人簡略說了些,又說到他與郭靖如何結為金蘭兄弟。
二人談談說說,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楊過口齒伶俐,言辭便給,兼之生性和黃藥師極為相近,說出話來,黃藥師每每大嘆深得我心,當真是一見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雖不認,心中卻已將他當作忘年之交,當晚命程英在楊過室中加設一榻,二人聯床共語。
數日過後,楊過傷勢痊可,他與黃藥師二人也是如膠如漆,難捨難分。黃藥師本要帶了傻姑南下,此時卻一句不提動身之事。程英與陸無雙見他一老一少,白日樽前共飲,晚間剪燈夜話,高談闊論,滔滔不絕,忍不住暗暗好笑,都覺老的全無尊長身分,少的卻又太過肆無忌憚。本來以見識學問而論,楊過還沒黃藥師的一點兒零頭,只是黃藥師說到甚麼,他總是打從心竅兒出來的贊成,偶爾加上片言隻字,卻又往往恰到好處,不由得黃藥師不引他為生平第一知己了。
這些時日之中,楊過除了陪黃藥師說話之外,常自想到傻姑錯認自己那晚所說的話,當時她說:「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別人罷!」自想她必知自己父親是給誰害死,旁人隱瞞不說,傻姑瘋瘋癲癲,或可從她口中探明真相。
這日午後,楊過道:「傻姑,你來,我有話跟你說。」傻姑見他太像楊康,總是害怕,搖頭道:「我不跟你玩。」楊過道:「我會變戲法,你瞧不瞧?」傻姑搖頭道:「你騙人,我不瞧!」說著閉上了眼睛,楊過突然頭下腳上,倒了過來,叫道:「快瞧!」以歐陽鋒所授的功夫顛倒行路,跳躍向前。傻姑睜開眼來,一見大喜,拍掌歡呼,隨後跟去。
楊過縱躍前行,到了一處樹木茂密之地,離所居茅舍已遠,翻身直立,說道:
「我們來捉迷藏,好不好?不過輸了的得罰?」傻姑這些年來跟隨黃藥師,有誰陪她玩兒?聽楊過這麼說,真是喜出望外,連連拍手,登時將懼怕他的心思丟到了九霄雲外,說道:「好極,好極。好兄弟,你說罰甚麼?」她稱楊過之父為兄弟,稱他也是兄弟。
楊過取出一塊手帕將她雙目矇住,道:「你來捉我。若是捉著了,你問我甚麼,我就答甚麼,不可隱瞞半句。倘若捉不著,我就問你,你也得照實回答。」傻姑連說:「好極,好極!」楊過叫道:「我在這裡,你來捉我!」傻姑張開雙手,循聲追去。楊過練的是古墓派輕功,妙絕當時,別說傻姑眼睛被矇住了,就算目能見物,也決計追他不著,來來去去追了一陣,倒在樹幹上撞得額頭起了老大幾個腫塊,不由得連聲呼痛。
楊過怕傻姑掃興,就此罷手不玩,故意放慢腳步,輕咳一聲。傻姑疾縱而前,抓住他的背心,大叫:「捉著啦,捉著啦!」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滿臉喜色。
楊過道:「好,我輸啦,你問我罷。」這倒是給她出了個難題。她怔怔的望著楊過,心下茫然,不知該問甚麼才是,隔了良久,問道:「好兄弟,你吃過飯了麼?」
楊過見她思索半天,卻問這麼一句不打緊的話說,險些笑了出來,當下不動聲色,一本正經的答道:「我吃過了。」傻姑點點頭,不再言語。楊過道:「你還問甚麼?」
傻姑搖搖頭,說道「不問啦,咱們再玩罷。」楊過道:「好,你快來捉我。」
傻姑摸著額頭上的腫塊,道:「這次輪到你來捉我。」她突然不傻,倒出於楊過意料之外,卻也正合心意,於是拿起帕子蒙在眼上。
傻姑雖然痴呆,輕功也甚了得,楊過身處暗中,那裡捉她得著?他縱躍幾次,偷偷伸手在帕子上撕裂一縫,眼見她躲在右邊大樹之後,故意向左摸索,說道:
「你在那裡?你在那裡?」猛地裡一個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隨即拉下帕子放入懷內,防她瞧出破綻,笑道:「這次要我問你了。」
傻姑便道:「我吃過飯啦。」楊過笑道:「我不問你這個。我問你,你識得我爹爹,是不是?」說到這裡,臉色甚是鄭重。傻姑道:「你爹爹是誰?我不識得。」
楊過道:「有一個人相貌和我一模一樣,那是誰?」傻姑道:「啊,那是楊兄弟。」
楊過道:「你見到那楊兄弟給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半夜裡,那個廟裡,好多好多鳥鴉大聲叫,嗚啊,嗚啊,嗚啊!」學起烏鴉的嘶叫。樹林中枝葉蔽日,本就陰沉,她這麼一叫,更是寒意森森。
楊過不禁發抖,問道:「楊兄弟怎麼死的?」傻姑道:「姑姑要我說,楊兄弟不許我說,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起來,哈哈!呵呵!哈哈!」她竭力模仿楊康當年臨死時的笑聲,笑得自己也害怕起來,滿臉都是恐懼之色。楊過只聽得莫名其妙,問道:「誰是姑姑?」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楊過知道生父被害之謎轉眼便可揭破,胸口熱血上湧,正要再問,忽聽身後一人說道:「你兩個在這兒玩甚麼?」卻是黃藥師的聲音。傻姑道:「好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是他叫我玩的,不是我叫他玩的。你可別罵我。」黃藥師微微一笑,向楊過望了一眼,神色之間頗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的心事。
楊過心中怦然而動,待要說幾句話掩飾,忽聽樹林外腳步聲響,程英攜著陸無雙的手奔來,向黃藥師道:「你老人家所料不錯,她果然還在那邊。」說著向西面山後一指。楊過問道:「誰?」程英道:「李莫愁!」
楊過大是詫異,心想這女子怎地如此大膽,望著黃藥師,盼他解說。黃藥師笑了笑,說道:「咱們過去瞧瞧。」各人和他在一起,自已無所畏懼,於是走向西邊山後。
程英知楊過心中疑團未釋,低聲道:「師父說,李莫愁知他是大宗師的身分。
那晚既在茅舍中有心要制她死命而未能成功,一擊不中,就恥於二次再行出手。」
楊過恍然大悟,驚道:「因此她有恃無恐的守在這裡,要俟機取咱們三人性命。若非島主有見及此,咱們定然當她早已遠遠逃走,疏於防備,終不免遭了她毒手。」
程英溫柔一笑,點了點頭。陸無雙插口道:「你自負聰明過人,與島主相比,可相差太遠了。」楊過笑道:「我是傻蛋,傻氣過人,是傻姑的好兄弟。」
說話之間,五人已轉到山後,只見一株大樹旁有間小小茅舍,卻已破舊不堪,柴扉緊閉,門上釘著一張白紙,寫著四行十六個大字:
「桃花島主,弟子眾多,以五敵一,貽笑江湖!」
黃藥師哈哈一笑,隨手從地下拾起兩粒石子,放在拇指與中指間彈出,嗤嗤聲中,兩粒石子急飛而前,拍的一響,十餘步外的兩扇板門竟被兩粒小小石子撞開。
楊過在桃花島上之時,曾聽郭芙說起外祖父這手彈指神通的本領,今日親見,尤勝聞名,不由得佩服無已。
板門開處,只見李莫愁端坐蒲圖,手捉拂塵,低眉閉目,正自打坐,神光內斂,妙相莊嚴,儼然是個道之士。屋內便只她一人,洪凌波不在甚旁。楊過一轉念便即明白:「她譏笑黃島主弟子多,以眾凌寡,便索性連洪凌波也遠遠的遣開了。她所恃的不是能敵得過黃島主,而是她既孤身一人,以黃島主的身分便不能動她。」
陸無雙想起父母之仇,這幾年來委屈忍辱的苦處,霍地拔出長劍,叫道:「表姊,傻蛋,不用島主出手,咱三個跟她拚了。」傻姑摩拳擦掌,說道:「還有我呢!」
李莫愁睜開眼來,在五人臉上一掃,臉色鄙夷之色,隨即又閉上眼睛,竟似絲毫沒將身前強敵放在心上。程英眼望師父,聽他示下。
黃藥師嘆道:「黃老邪果然徒弟眾多,若是我陳梅曲陸四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讓她說嘴?」說著將手一揮,道:「回去罷!」四人不明他的心意,跟著他回到茅舍,只見他鬱鬱不樂,晚飯也不吃,竟自睡了。
楊過睡在他臥榻之旁,回想日間與傻姑的一番說話,又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笑我們以五敵一,眼下我傷勢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敵她不過,不如我悄悄去跟她惡鬥一場,一來雪她辱我姑姑之恥,二來也好教島主出了這口氣。」
心意已決,當下輕輕穿好衣服。他雖任性,行事卻頗謹慎,知道李莫愁實是強敵,稍一不慎,就會將性命送在她的手裡,於是盤膝坐在榻上練氣調息,要養足精神,再去決一死戰。
坐了約莫半個更次,突然間眼前似見一片光明,四肢百骸,處處是氣,口中不自禁發出一片呼聲,這聲音猶如龍吟大澤,虎嘯深谷,遠遠傳送出去。黃藥師當他起身穿衣,早已知覺,聽到他所發奇聲,不料他內功竟然進境至斯,不由得驚喜交集。
原來一人內功練到一定境界,往往會不知不覺的大發異聲。後來明朝之時,大儒王陽明夜半在兵營練氣,突然縱聲長嘯,一軍皆驚,這是史有明文之事。此時楊過中氣充沛,難以抑制,怎嘯聲聞數里。程英、陸無雙固然甚是訝異,連山後李莫愁聽到也是暗自驚駭,但她料想定是黃藥師吞吐罡氣,反正他不會出手,卻也不用懼怕。那料到楊過既受寒玉床之益,又學得玉女心經與九陰真經的秘要,內功積蓄已厚,日前黃藥師為他療傷,桃花島主內功的門路與他全然不同,受到這股深厚無比的內力激發,不由自主的縱聲長嘯。
這片嘯聲約莫持續了一頓飯時分,方漸漸沉寂。黃藥師心想:「我自負不世奇才,卻也要到三十歲後方能達到這步田地。這少年竟比我早了十年以上,不知他曾有何等異遇?」待楊過吐氣站起,問道:「你說李莫愁最厲害的武功是甚麼?」
楊過聽了此問,知道行逕已給他瞧破,答道:「是五毒神掌和拂塵上的功夫。」
黃藥師道:「不錯,你內功既有如此根柢,要破她看家本領,那也不難。」楊過大喜,不自禁的拜倒在地。他本來甚是自傲,雖認黃藥師為前輩,亦知他武功深湛,玄學通神,卻不肯向他低頭,此時聽說李莫愁橫行天下的功夫竟然唾手可破,怎能不服?
當下黃藥師教了他「彈指神通」功夫,可用以剋制五毒神掌,再教他一路自玉簫中化出來的劍法,可以破她拂塵。
楊過聽了他指點的竅要,問明瞭其間的種種疑難,潛心記憶,但覺這兩門武功俱是奧妙精深,算來縱有小成,至少也得在一年之後,若要穩勝,更非三年不可,說道:「黃島主,要立時勝她,那是無法可想的了。」黃藥師道:「三年之期轉瞬即過。那時你以二十一二歲的年紀,即已練成這般武功,還嫌不足麼?」楊過道:
「我……我不是為我自己……」黃藥師拍拍他肩膀,溫言道:「你三年之後為我殺了她,已極承你情。我當年自毀賢徒,難道今日不該受一點報應麼?」說著一聲長嘆。
楊過跪下去來,拜了八拜,叫了聲:「師父!」知他傳授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帖上十六字之辱,就非得有師徒名份不可。
黃藥師卻知他與古墓派情誼極深,決不肯另投明師,當下伸手扶起,說道:
「你與那魔頭動手之際,是我弟子,除此之外,卻是我的朋友。楊兄弟,你明白麼?」
楊過笑道:「得能交上你這位朋友,真是莫大快事。」黃藥師笑道:「我和你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拊掌大笑,聲動四壁。
黃藥師又將「彈指神通」與「玉簫劍法」中的秘奧竅要細細解釋一通。楊過聽他說得如此詳盡,知他就要離去,黯然道:「相識不久,就要分手,此後相見,卻不知又在何日?」黃藥師笑道:「你我肝膽相照,縱各天涯,亦若比鄰。將來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便在萬里之外,亦必趕到助你。」楊過得他拍胸承擔,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個出頭干撓之人,就是令愛。」
黃藥師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別人相思之苦?我這寶貝女兒就只向著丈夫,嘿嘿,‘出嫁從夫’,三從四德,好了不起!」說著哈哈大笑,振衣出門,倏忽之間,笑聲已在數十丈外,當真是去若神龍,矯夭莫知其縱。
楊過呆了半晌,坐著默想適才所學功夫的竅要。不久天色已明,忽見板門推開,程英走了進來,手中託著件青布長袍,微微一笑,說道:「你試穿著,瞧瞧合不合身。」楊過好生感激,接過時雙手微微發抖。
他與程英目光相接,只見她眼中脈脈含情,溫柔無限,於是走到床邊將新袍換上,但覺袍身腰袖,無不適體,說道:「我……我……真是多謝你。」程英又是嫣然一笑,但隨即露出悽然之色,嘆道:「師父他老人家走了,又不知幾時方得重會。」
正想坐下說話,忽見門外黃衫一閃,隨即隱沒,知是表妹在外,心想:「這妮子心眼兒甚多。我可不便在他房裡多耽了。」站起身來,緩步出門。
楊過細看新袍,但見針腳綿密,不由得怦然心動:「她對我如此,媳婦兒又是待我這般,可是我心早有所屬,義無旁顧。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煩惱。」怔怔的想了半天,又怕自己去後李莫愁忽然來襲,獨自到山後她所居的茅舍去窺察端倪,卻見地下一灘焦土,茅舍已化成灰燼,原來李莫愁放火燒屋,竟已走了。
大敵既去,晚間便在燈下留書作別,想起程陸二女的情意,不禁黯然,又見句無文采,字跡拙劣,怕為程英所笑,一封信寫了一半便又撕了。這一晚翻來覆去,難以睡穩。
迷糊之中,忽聽陸無雙在外拍門,叫道:「傻蛋,傻蛋!快起來看。」語聲頗為惶急。楊過起床披衣,開門出去,只覺曉風習習,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陸無雙臉有驚懼之色,指著柴扉。楊過順著她手指瞧去,不禁一驚,原來門板上印著四個殷紅的血手印,顯是李模愁昨晚曾來查探,得悉黃藥師已去,便宣示要殺他四人。
兩人怔了片刻,接著程英也聞聲出來,問道:「你是幾時瞧見的?」陸無雙道:
「天沒亮我就見到了。」此言一齣,登時滿臉通紅,原來她思念楊過,一早便在他窗下徘徊。程英故作不知,道:「僥倖沒遇上她,現下太陽將升,這魔頭今天是不會來的,咱們慢慢籌思對策不遲。」三人走進楊過室內商議。
陸無雙道:「那日她領教了傻姑娘的火叉功夫,怎麼又不怕了?」程英道:
「師姊的火叉招數,來來去去只是這麼幾下,她回去後細加思索,定是想到了破解之法。」陸無雙道:「可是傻蛋傷勢痊可,他兩傻合璧,豈非威力無窮?」楊過大笑,說道:「傻蛋加傻姑,一塌加胡塗,何威力之有?」
三人說了一陣,也無甚麼妙策,但想四人聯手,縱然不能取勝,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鬥便是。楊過道:「我們兩傻合璧,正面跟她對戰,你表姊妹左右夾攻。
咱們去尋傻姑來,先行演習一番。」
呼叫傻姑時卻無應聲,竟已不知去向,三人都擔起心來,忙分頭往山前山後尋找。程英找了一陣,突在一堆亂石中見傻姑躺在地下,已是氣若游絲,大驚之下,解開她衣服察看,但見背心上隱隱一個血色掌印,果然是中了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忙招呼楊陸二人過來,跟著取出師門妙藥九花玉露丸給她服下。楊過記得「五毒秘傳」上所載治療此毒掌之法,急運內勁給她推拿穴道。
傻姑嘻嘻傻笑,道:「惡女人,背後,打我。傻姑,反手,打她。」傻姑的反手掌是黃藥師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雖然偷襲得手,小臂上卻也給她反手拍中,險些連臂骨也給打折了,又驚又痛之下立即遁去,不敢繼續進招取她性命。
三人救回傻姑,相對愁坐,四人中損了一個好手,明日更難抵敵。傻姑身受重傷,若是護她逃命,勢必給李莫愁追上。楊過看看程英,望望陸無雙,順手拿起針線籃中一條絲線,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聲叫道:「剪斷,惡女人的掃帚!剪斷掃帚!」她不會說拂塵,卻說是「掃帚」。
楊過心念一動:「那魔頭的拂塵是柔軟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寶刀利劍都傷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當作兵器,給她喀的一下剪斷,那就妙了。」想到此處,左手絲線抖動,就似拂塵擊來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將絲線一剪兩截,跟著設想拂塵的來勢,持剪追擊,創擬招術。
程英與陸無雙看了一會,已明甚意,都是喜動顏色。程英道:「此去向北七八里,有家打鐵鋪子……」陸無雙插口道:「好啊,咱們去叫鐵匠趕打一把大剪刀。」
楊過心想:「倉卒之間,這兵刃實難練成,但我接戰時隨機應變,總是易過練玉簫劍法百倍,反正別無他法,也只好一試。」心想若是一人去鐵匠鋪定造,李莫愁忽爾來襲,那就兇險無比,此時四人可片刻分離不得。於是程陸二人在馬背上墊了被褥,扶傻姑橫臥了,同去鐵匠鋪。
蒙古滅金之後,鐵騎進入宋境,這一帶是大宋疆界的北陲,城鎮多為蒙古兵所佔,到處一片殘破。
鐵鋪甚是簡陋,入門正中是個大鐵砧,滿地煤屑碎鐵,牆上掛著幾張犁頭,幾把鐮刀,屋中寂然無人。
楊過瞧了這等模樣,心想:「這處所那能打甚麼兵刃!」但既來了,總是問一問再說,於是高聲叫道:「師傅在家麼?」過了半晌,邊房中出來一個老者,鬚髮灰白,約莫五十來歲年紀,想是長年彎腰打鐵,背脊駝了,雙目被煙火燻得又紅又細,眼眶旁都是眼屎,左腳殘廢,肩窩下撐著一根柺杖,說道:「客官有何吩咐?」
楊過正要答話,忽聲馬蹄聲響,兩騎馬衝到店門,馬上一個是蒙古什長,另一個是漢人,不知是傳譯還是地保。那漢人大聲道:「馮鐵匠呢?過來聽取號令。」
老鐵匠上前行禮,說道:「小的便是。」那人道:「長官有令:全鎮鐵匠,限三日之內齊到縣城,撥歸軍中效力。你明日就到縣城,聽見了沒有?」馮鐵匠道:「小人這麼老了……」那蒙古什長舉起馬鞭當頭一鞭,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那漢人道:
「明日不到,小心你腦袋搬家。」說著兩人縱馬而去。
馮鐵匠長嘆一聲,呆呆出神。程英見他年老可憐,取出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馮師傅,你這大把年紀,況且行走不便,撥到蒙古軍中,豈不枉自送了性命?
你拿了這根子逃生去罷!」馮鐵匠嘆道:「多謝姑娘好心,老鐵匠活了這把年紀,死活都不算甚麼。就可嘆江南千萬生靈,卻要遭逢大劫了。」
三人都是一驚,齊問:「為甚麼?」馮鐵匠道:「蒙古元帥徵集鐵匠,自是打造兵器。想蒙古軍中兵器向來足備,既要再大事添造,定是要南攻宋朝江山了。」
三人聽他出言不俗,說得甚是有理,待要再問,馮鐵匠道:「三位要打造甚麼?」
楊過道:「馮師傅有事在身,原本不該攪擾,但為急用,只得費神。」於是將大剪刀的式樣和尺寸說了,此物極是奇特,那知馮鐵匠聽了之後,臉上卻不露詫異之色,點了點頭,拉扯風箱生起爐子,將兩塊鑌鐵放入爐中。楊過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麼?」馮鐵匠道:「小人儘快做活便是。」說著猛力拉動風箱,將爐中煤炭燒成一片血紅。
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臥,楊過等三人家鄉都在江南,雖然從小出門,但聽到家鄉即將遭難,都是戚然有憂。三人望著爐火,心中都想遭此亂世,人命微賤,到處都是窮愁苦厄,明日雖然有難,但驚懼之心也卻淡了幾分。
過了一個多時辰,馮鐵匠熔鐵已畢,左手用鐵鉗鉗起燒紅的鐵條放在砧上,右手舉起一個大鐵錘敲打,他年紀雖老,膂力卻強,舞動鐵錘,竟似並不費力,擊打良久,但見他將兩片鐵條彎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漸漸成形。陸無雙喜道:「傻蛋,今兒來得及打起了。」
忽聽身後一人冷冷的道:「打造這把大剪刀,用來剪斷我的拂塵麼?」三人大驚,回過頭來,只見李莫愁輕揮拂塵,站在門口。
這一來利器未成,強敵奄至。程英與陸無雙各拔長劍,楊過看準了爐旁的一根鐵條,只等對頭出手,立即搶起使用。
李莫愁冷笑道:「打大剪刀來剪我拂塵,虧你們這些娃娃想得出。我就坐在這裡,等你們剪刀打好,再交手不遲。」說著拖過一張板凳坐下,竟是視三人有如無物。
楊過道:「那就再好也沒有了。我瞧你這拂塵啊,非給剪刀剪斷不可。」
李莫愁見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聳,心道:「這女子中了我一掌,居然還能坐得起,卻也好生了得。」冷冷問道:「黃藥師呢?」那馮鐵匠聽到「黃藥師」三字,身子一震,抬起頭來向她望了一眼,隨即低頭繼續打鐵。程英道:「你明知我師父不在此處,還問甚麼?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
李莫愁哼了一聲,從懷裡取出一張白紙,說道:「黃藥師欺世盜名,就靠多收徒弟,恃眾為勝。哼!他這些弟子之中,又有那一個是真正有用的?」說著左手一揚,白紙揮出,跟著手臂微動,一枚銀針飛去,將白紙釘在柱上,說道:「留此為證,他日黃老邪迴轉,好知他這兩個寶貝徒兒是誰殺的。」轉頭向馮鐵匠喝道:
「快些兒打,我可不耐煩多等。」
馮鐵匠眯著一雙紅眼瞧那白紙,見紙上寫著「桃花島主,弟子眾多,以五敵一,貽笑江湖」十六個字,抬起頭望著屋頂,呆呆思索。李莫愁道:「還不快乾?」馮鐵匠低下頭來,說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鐵鉗,連針帶紙一齊挾起,投入了熊熊的爐火之中,白紙霎時間燒成灰燼。
這一下眾人都是驚詫之極。李莫愁大怒,舉拂塵就要向他頂門擊去,但隨即心想:「這小鎮上的一個老鐵匠,居然如此大膽,難道竟非常人?」她本已站起,於是又緩緩坐下,問道:「閣下是誰?」馮鐵匠道:「你不見麼?我是個老鐵匠。」
李莫愁道:「你幹麼燒了我這張紙?」馮鐵匠道:「紙上寫得不對,最好就別釘在找這鋪子裡。」李莫愁厲聲喝道:「甚麼不對了?」
馮鐵匠道:「桃花島主有通天徹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學得他老人家的一藝,便足以橫行天下。他大弟子名叫陳玄風,周身銅筋鐵骨,刀槍不入,你聽說過麼?」
他說話之時,仍是一錘一錘的打著,噹噹巨響,更增言語聲勢。
他一提到陳玄風,李莫愁固然驚奇,楊過等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萬想不到窮鄉僻壞中的一個老年鐵匠竟也知道這些江湖人物。李莫愁道:「哼,銅屍陳玄風,聽說是給一個小兒一刀刺死的,那有甚麼厲害了?說甚麼刀槍不入,胡吹大氣!」
馮鐵匠道:「嗯,嗯。桃花島主的二弟子叫做梅超風,來去如風,出手迅捷無比。」李莫愁嘿嘿一笑,說道:「是啊,這女人出手太快了,因此先給江南七怪打瞎了眼珠,再給西毒歐陽鋒震碎心肺。」
馮鐵匠呆了半晌,悽然道:「有這等事麼?我卻不知。桃花島主三弟子曲靈風輕功神妙,劈空掌凌厲絕倫。」李莫愁道:「江湖上傳言,有人偷入皇宮大內偷盜寶物,給御前侍衛打死了,那便是這位劈空掌凌厲絕倫的曲靈風。掌掌劈出,掌掌落空,這是桃花島的劈空掌。」
馮鐵匠低下頭來,嗤嗤兩聲,兩滴水珠落在燒紅的鐵上,化作兩道水氣而逝。
陸無雙坐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落下的淚水,不由得暗暗納罕。只見他鐵錘舉得更高,落下時聲音也更響了。
過了一會,馮鐵匠又道:「桃花島門下有陳梅曲陸四大弟子。四弟子陸乘風不但武術精湛,兼擅奇門遁甲異術,你若是遇到,定然討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
「奇門遁甲又有何用?他在太湖邊上起造一座歸雲莊,江湖上好漢說得奧妙無窮,可是給人一把火燒成了白地,他自己從此也無下落,多半就是給這把火燒死了。」
馮鐵匠抬起頭來,厲聲道:「你這道姑胡說八道,桃花島主的弟子個個武藝精湛,焉能盡皆為人所害?你欺我鄉下人不知世事麼?」李莫愁冷笑道:「你問這三個小娃娃便知端的。」
馮鐵匠轉頭望向程英,目光中露出詢問之意。程英站起身來,黯然說道:「我師門不幸,人才凋零。晚輩入門日淺,功夫低微,不能為師父爭一口氣,實是慚愧。
你老人家可是與家師有舊麼?」馮鐵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神色之間大見懷疑,問道:「桃花島主晚年又收弟子了麼?」
程英看到馮鐵匠殘廢的左腳,心裡驀地一動,說道:「家師年老寂寞,命晚輩隨身侍奉。似晚輩這等年幼末學,實不敢說是桃花島弟子,況且迄今晚輩連桃花島也沒緣法踏上一步。」她這麼說,也即自承是桃花島弟子。
馮鐵匠點點頭,眼光甚是柔和,頗有親近之情,低頭打了幾下鐵,似在出神思索甚麼。
程英見他鐵錘在空中畫個半圓,落在砧上時,卻是一偏一拖,這手法顯與本門落英神劍掌法極為相似,心中更明白了三分,說道:「家師空閒之時,和晚輩談論,說他當年驅逐弟子離島,陳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罷了。曲陸武馮四位卻是無辜受累,尤其那姓馮的馮默風師哥,他年紀最小,身世又甚可憐,師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於懷,深自抱憾。」其實黃藥師性子乖僻,心中雖有此想,口裡卻決不肯說。
只是程英溫柔婉變,善解人意,當師父寂寞時與他談談說說,黃藥師稍露口風,她即已隱約猜到,此時所說雖非當真轉述師父的言語,卻也沒違揹他本意。
李莫愁聽他二人的對答和詞色,已自猜到了八九分,但見馮鐵匠長嘆一聲,淚如雨下,落在燒紅的鐵塊上,嗤嗤嗤的都化成白霧,不自禁的也為之心酸,但轉念之間,心腸復又剛硬,尋思:「縱然他們多了一個幫手,這老鐵匠是殘廢之人,又濟得甚事?」冷笑道:「馮默風,恭喜你師兄妹相會啊。」
這老鐵匠正是黃藥師的小弟子馮默風。當年陳玄風和梅超風偷盜九陰真經逃走,黃藥師遷怒留下的弟子,將他們大腿打斷,逐出桃花島。曲靈風、陸乘風、武天風三人都打斷雙腿,但打到馮默風時見他年幼,武功又低,忽起憐念,便只打折了他的左腿。馮默風傷心之餘,遠來襄漢之間,在這鄉下打鐵為生,與江湖人物半點不通聲氣,一住三十餘年,始終默默無聞,不料今日又得聞師門訊息。他性命是黃藥師從仇人手裡搶救出來的,自幼得師父撫養長大,實是恩德深重,不論黃藥師待他如何,均無怨懟之心,此刻聽了程英之言,不禁百感交集,悲從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