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輪法王見尼摩星雙目炯然生光,瀟湘子臉上隱隱透著一股青氣,知道這兩人內功均深;尹克西則嘻嘻哈哈、竭力裝出一股極庸俗的市儈氣來,此人越是顯得無能,只怕越是有底,倒也不可小看了,那巨漢馬光佐卻是不必掛懷,當下微微一笑,說道:「老衲受封國師,是大汗和四王子殿下的恩典,老衲本是愧不敢當。」
瀟湘子道:「那你就該避位讓賢啊。」說著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邊微微冷笑。
法王伸筷子挾了一大塊牛肉,笑道:「這塊牛肉是這盤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它,只是偶爾伸筷,偶爾挾著,在佛家稱為緣法罷了。那一位居士有興,儘可挾去。」說著舉筷停在盤上,靜候各人來挾。
馬光佐不明白金輪法王語帶機鋒,說的是一塊肥大牛肉,其意所指卻是蒙古第一國師的高位,見他挾著牛肉讓客,當即伸筷去接。他筷頭將要和牛肉碰到,法王手中的一根筷子突然橫出,與他筷子輕輕一碰,馬光佐只感手臂劇震,把捏不定,一雙筷子竟然落在桌上。法王那根筷子卻已及時縮回,挾住了牛肉。眾人愕然相顧。
馬光佐還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手指牢牢捏住,心想:「這次你總再也碰不下了。」
伸筷再去挾肉。法王又是一筷橫出,這一次馬光佐抓得極緊,果然震他不下,卻聽得喀喇一聲輕響,一雙筷子斷為四截,猶如刀斬一般,兩個半截落在桌上。
馬光佐大怒,大吼一聲,撲上去畏和法王相拚。忽必烈笑道:「馬壯士不須動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飯再較量不遲。」馬光佐畏懼王爺,恨恨歸座,指著法王喝道:「你使甚麼妖法,弄斷了我的吃飯家伙?」法王一笑,筷子仍是挾著牛肉,伸在身前。
尼摩星初時也沒將金輪法王如何放在眼內,待得見他內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覷。
他是天竺國人,吃飯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說道:「肥牛肉,大漢子搶不到的,我,想吃的。」突然五指如鐵爪,猛往肉上抓去。法王橫出右邊一根筷子,快如閃電般顫了幾顫,分點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指尖五處穴道。尼摩星手掌急翻,呼的一聲,向他手腕斬落。法王手臂不動,倒豎筷子,又顫了幾顫,尼摩星突覺筷尖觸到自己虎口,疾忙縮回。法王那根筷子轉了回去,仍將牛肉挾住。他出筷點穴,快捷無倫,數顫而回,牛肉尚未落下。楊過等都瞧得明白,就在這霎時之間,二人已交換了數招,法王出筷固然極快,尼摩星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及時縮手避開,武功也著實了得。瀟湘子陰惻惻的叫了聲:「好本事!」忽必烈知道二人以上乘武功較勁,但使的是甚麼功夫卻瞧不出來。馬光佐睜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望望這個,瞪瞪那個,不明所以。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太客氣啦!你推我讓,你也不吃,我也不吃,卻讓得菜都冷了。」說著慢吞吞的伸出筷子,手腕上一隻翡翠鐲、一隻鑲金玉鐲相互撞得玎玎噹噹亂響。他筷頭尚未碰到牛肉,法王的筷子已被他內勁激得微微一顫,原來他竟搶了先著,使內勁逼得法王的筷子伸不出來。法王索性將筷子前送,讓他挾著,勁力傳到他筷上,再向他手臂撞去。尹克西忙運勁還擊。那知法王的內勁忽發即收,牛肉本已給尹克西挾去,給他自己的勁力一送,重又交回到法王筷上。法王笑道:「尹兄定要推讓,實在太客氣了。」這一下是以巧取勝。尹克西中計,同時也已試出對方內力遠勝於己,好在並未出醜,當即微微一笑,轉筷在盤中挾了一小塊牛肉,笑道:「兄弟生平所愛,只是珠寶財帛,肥生肉卻不大喜歡,還是吃一塊小的罷。」說著送肉入嘴,慢慢咀嚼。
金輪法王心想:「這波斯胡氣度倒是不凡。」轉頭向瀟湘子道:「老兄如此謙讓,老衲只好自用了。」說著筷子微微向內縮了半尺。他猜想瀟湘子內力不弱,不敢大意,筷子縮回半尺,就是發出內勁時近了半尺,而對方卻遠了半尺。瀟湘子冷笑一聲,筷子緩緩舉起,突然搶出,挾住了牛肉,借勢回奪,竟給他拉回了半尺。
金輪法王沒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運勁回奪,那牛肉便又一寸一寸的移了回來。瀟湘子站起身來,左手據桌,只震得桌子格格直響,卻阻不住牛肉向法王面前移動之勢。眼見金輪法王神態悠閒,瀟湘子額頭汗珠湧出,強弱之勢已分。
忽聽得遠處有人高聲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裡?快快出來,郭靖,姓郭的小子哪!」呼聲初時發自東邊,倏忽之間卻已從西邊傳來。東西相距幾有裡許之遙,似是一人喊畢,第二人跟著接上,但語音卻是一人,而且自東至西連續不斷,此人身法之快,呼聲中內力之厚,均是世上少見。
各人愕然相顧之際,瀟湘子放鬆筷子,頹然坐下。金輪法王哈哈一笑,說道:
「承讓,承讓!」正要將牛肉送入口中,突然帳門揚起,人影一閃,一人伸手將法王筷上那塊肥牛肉搶了過去,放人口中大嚼起來。
這一下眾人都大吃一驚,同時站起,看那人時,卻是個白髮白鬚的老人,滿臉紅光,笑容可掬。只見他在帳內地下的毯上一坐,左手撥開白鬍子,右手將牛肉往口中送去,吃得嗒嗒有聲。金輪法王回思這老人搶去自己筷上牛肉的手法,越想越是駭異。
帳門口守衛的武士沒攔住白鬚老人,猛喝:「捉刺客。」早有四柄長矛齊向他胸間搠去。那老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四個矛頭,向楊過道:「小兄弟,再拿些牛肉來吃,我肚子餓得狠了。」四名蒙古正士用力推前,竟是紋絲不動,隨即使力回奪,但四人掙得滿臉通紅,四柄長矛竟似鑄在一座鐵山中一般,連半寸也拉不迴轉。
楊過看得有趣,拿起席上的那盤牛肉,平平向他飛去,說道:「請用罷!」
那老人右手抄起,平平託在胸前,突然間盤中一塊牛肉跳將起來,飛入他口中,猶如活了一般。忽必烈看得有趣,只道他會玩魔術,喝一聲採。金輪法王等卻知那老人手掌區域性運力,推動盤中的某一塊牛肉激跳而出。常人隔著盤子用力擊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眾肉齊飛,汁水淋漓,要牛肉分別一塊塊躍出卻萬萬不能,這老人的掌力實已到了所施無不自如的境地,席上眾人自量無法做到,不由得均生敬畏之心。
那老人不停咀嚼,剛吞下一塊牛肉,盤中又跳起一塊,片刻之間,將一盤牛肉吃得乾乾淨淨。他右手一揚,盤子脫手上飛,在半空中劃個弧形,向楊過與尹克西飛去。楊尹二人見他功夫了得,生怕在盤上暗中使了怪勁,不敢伸手去接,忙分向兩旁讓開。那盤子平平的貼著桌面飛來,對準了一盤烤羊肉一撞,那盤羊肉便向老人飛去,空盤在桌上轉了幾個圈子,停住不動。原來他使的是股「太極勁」,如太極圖一般週而復始,連綿下斷,若是在空曠處擲出盤子,那盤就會繞身兜圈。這股勁力使發也並不甚難,頗多善變幻術之人均擅此技,所難者是勁力拿捏恰到好處,剛巧飛向席上一撞,空盤停住,而將另一盤食物送到他手中。
那老人哈哈大笑,極是得意,手掌運勁,烤羊肉又是一塊塊的躍起,給他吃了個肉盡盤空。其時最狼狽的莫過於那四名蒙古武士,用力奪回長矛固是不能,而放手卻又不敢。蒙古軍法極嚴,臨陣拋棄兵刃是殺頭的死罪,何況四人身負護衛四王子的重任,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氣來與之爭奪。那老人越見他們手足無措,越是高興,突然間喝道:「變變變,兩個給我磕響頭,兩個仰天摔一交!一二三!那「三」字剛說完,手臂一震,四根長矛同時斷折。他五指使力的方向不同,在兩根長矛上運力外推,對另外兩根長矛卻是向內拉扯,只聽得「啊喲」連聲,果然兩名武士俯跌下去,如同磕頭,另外兩名武士卻是仰天摔跌。那老人拍手唱道:「小寶寶,滾元寶,跌得重,長得高!」唱的是首兒歌,那是當小孩跌交之時,大人唱來安慰他的。
尹克西猛地省起,問道:「前輩可是姓周?」那老人笑道:「是啊,哈哈,你認得我麼?」尹克西站起身來,抱拳說道:「原來是老頑童周伯通周老前輩到了。」
瀟湘子素聞其名,金輪法王與尼摩星卻不知周伯通的名頭,但見他武功深湛,行事卻頑皮胡鬧,果然不枉了「老頑童」三字的稱號。各人登時減了敵意,臉上都露出笑容。
金輪法王道:「請恕老衲眼拙,未識武林前輩。便請入座如何?王爺求賢若渴,今日得見高人,定必歡喜暢懷。」忽必烈拱手道:「正是,周先生即請入座。」周伯通搖頭道:「我吃得飽了,不用再吃。郭靖呢,他在這裡麼?」楊過曾聽黃藥師說過周伯通與郭靖結拜之事,當即冷冷的道:「你找他幹甚麼?」
周伯通自來天真爛漫,最喜與孩童接交,見座中楊過年紀最小,先便歡喜,又聽他直稱自己為「你」,不說甚麼「老前輩」、「周先生」,更是高興,說道:
「郭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你認得他麼?他從小愛跟蒙古人在一起,因此我見到蒙古包,就鑽進來找找。」楊過皺眉道:「你找郭靖有甚麼事?」周伯通心無城府,那知隱瞞心中之事,隨口答道:「他派人送個信給我,叫我去赴英雄大宴。我老遠趕去,路上玩了幾場,遲到了幾日,他們卻早已散了,叫人好沒興頭。」楊過道:
「他們沒留下書信給你麼?」
周伯通白眼一翻,說道:「你為甚麼盡盤問我?你到底識不識得郭靖?」楊過道:「我怎麼不識?郭夫人名叫黃蓉,是不是?他們的女兒名叫郭芙,是不是?」
周伯通拍手笑道:「錯啦,錯啦!黃蓉這丫頭自己也是個小女孩兒,有甚麼女兒?」
楊過一怔,隨即會意,問道:「你和他夫妻倆有幾年不見啦?」周伯通點著手指頭兒一數,十隻手指每一隻數了兩遍,道:「總有二十年了罷。」楊過笑道:
「對啊,她隔了二十年還是小女孩兒麼?這二十年中她不會生孩子麼?」
周伯通哈哈大笑,只吹得白鬚根根飄動,說道:「是你對,是你對!他們夫妻小兩口兒,生的女兒可也挺俊嗎?」楊過道:「那女孩兒相貌像郭夫人多些,像郭靖少些,你說俊不俊呢?」周伯通呵呵笑道:「那就好啦,一個女孩兒若是濃眉大眼,黑黑的臉蛋,像我郭兄弟一般,那自然是美不了。」
楊過知他再無懷疑,為堅其信,又道:「黃蓉的父親桃花島主藥師兄,和我是莫逆之交,你可認得他麼?」周伯通一怔,說道:「你這娃娃,怎麼跟黃老邪稱兄道弟?你師父是誰?」楊過道:「我師父的本事大得緊,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
周伯通笑道:「我才嚇不壞呢。」右手一揚,手中空盤向他疾飛過去,呼呼風響,勢道猛烈異常。
楊過早知周伯通是馬鈺、丘處機他們的師叔,又見他揚手時臂不內曲,全以指力發出,正是全真派的手法。他對全真武功的門道自是無所畏懼,當即伸出左手食指,在盤底一頂,那盤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溜溜的轉動。
這一下週伯通固然大是喜歡,而瀟湘子、尹克西、尼摩星等也是群相聳動。瀟湘子初時見楊過衣衫襤褸,年紀幼小,那將他放在眼內,此刻卻想:「憑這盤子飛來之勢,我便不敢伸手去接,更何況單憑一指之力?只消有半點摸不準力道的來勢,連手腕也得折斷了。卻不知這少年是何來歷?」
周伯通連叫幾聲:「好!」但也已瞧出他以指頂盤是全真一派的家數,問道:
「你識得馬鈺、丘處機麼?」楊過道:「這兩個牛鼻子我怎不認識?」周伯通大喜。
他與丘處機等雖然並無蒂芥,總覺得他們清規戒律煩多,太過拘謹,實在有些兒瞧他們不起。他生平最佩服的除師兄王重陽外,就是放誕落拓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而與黃藥師之邪、黃蓉之巧,也隱隱有臭味相投之感。這時聽楊過稱馬鈺、丘處機為「牛鼻子」,只覺極為入耳,又問:「郝大通他們怎樣啦?」
楊過一聽「郝大通」三字,怒氣勃發,罵道:「這牛鼻子混蛋得很,終有一日,我要讓他好好吃點兒苦頭。」周伯通興致越來越高,問道:「你要給他吃點甚麼苦頭?」楊過道:「我捉著他綁住了手足,在糞缸裡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喜,悄聲道:「你捉著他之後,可別忙浸入糞缸,你先跟我說,讓我在旁偷偷瞧個熱鬧。」
他對郝大通其實並無半分惡意,只是天性喜愛惡作劇,旁入胡鬧頑皮,自是投其所好,非來湊趣不可。楊過笑道:「好,我記得了。可是你幹麼要偷偷的瞧?你怕全真教的牛鼻子麼?」周伯通嘆道:「我是郝大通的師叔啊!他瞧見我,自然要張口呼救。那時我若不救,未免不好意思,若是相救,好戲可又瞧不到啦。」
楊過暗自沉吟:「此人武功極強,性子倒也憨直可愛,但總是全真派的,又是郭靖的把兄。大丈夫心狠手辣,須得設法除了他才好。」
周伯通那知他心中起了毒念,又問:「你幾時去捉郝大通?」楊過道:「我這就去。你愛瞧熱鬧,就跟我來罷。」周伯通大喜,拍著手掌站起身來,突然神情沮喪,又坐了下來,說道:「唉,不成,我得上襄陽去。」楊過道:「襄陽有甚麼好玩?還是別去罷。」周伯通道:「郭兄弟在陸家莊留書給我,說道蒙古大軍南下,必攻襄陽。他率領中原豪傑趕去相助,叫我也去出一把力。我一路尋他不見,只好追去襄陽了。」
忽必烈與金輪法王對視了一眼,均想:「原來中原武人大隊趕去襄陽,相助守城。」
正說到此處,帳門中進來一個和尚,約莫四十來歲年紀,容貌儒雅,神色舉止均似書生。他走到忽必烈身旁,兩人交頭接耳的說了幾句。這和尚是漢人,法名子聰,乃是忽必烈的謀士。他俗家姓劉名侃,少年時在縣衙為吏,後來出家為僧,學問淵源,審事精詳,忽必烈對他甚是信任。此時他得到衛士稟報,說王爺帳中到了異人,當即入見。
周伯通撫了撫肚皮,道:「和尚,你走開些,我在跟小兄弟說話。喂,小兄弟,你叫甚麼名字?」楊過道:「我姓楊名過。」周伯通道:「你師父是誰?」楊過道:
「我師父是個女子,她相貌既美,武功又高,可不許旁人提她的名字。」
周伯通打個寒噤,想起了自己的舊情人瑛姑,登時不敢再問,站起身來,伸袖子一揮身上的灰塵,登時滿帳塵土飛揚。子聰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周伯通大樂,衣袖揮得更加起勁,突然大聲笑道:「我去也!」左手一揚,四柄折斷的矛頭向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馬光佐四人激射過去。四柄矛頭挾著嗚嗚破空之聲,去勢奇速,相距又近,剎那之間,已飛到四人眼前。
瀟湘子等一驚,眼見避閃不及,只得各運內勁去接,那知四隻手伸出去,一齊接了個空,噗的一聲響,四柄矛頭都插在地下土中。原來他這一擲之勁巧妙異常,既發即收,矛頭剛飛到四人身前,突然轉彎插地。馬光佐是個戇人,只覺有趣,哈哈大笑,叫道:「白鬍子,你的戲法真多。」瀟湘子等三人卻是大為驚駭,忍不住臉上變色,均想適才這一接不中,矛頭轉彎,自己的性命實已交在對方手裡,矛頭若非轉而落地,卻是插向自己小腹,憑他這一擲之力,那裡還有命在?
周伯通戲弄四人成功,極是得意,轉身便要出帳。子聰說道:「周老先生,如你這般神通,當真是天下少有,小僧代王爺敬你一杯。」說著將斟好了的一杯酒送到他面前。周伯通一飲而盡。子聰又送一杯過去,道:「小僧自己敬一杯!」周伯通又乾了。子聰要待再敬第三杯時,周伯通忽然大叫:「啊喲,不好!我肚子痛,要拉屎。」蹲下身來,解開褲帶,就要在王帳之中拉屎。法王等忍不住好笑,大聲喝阻。周伯通一怔,叫道:「肚子痛得不對,不是要拉屎!」
楊過向子聰瞧了一眼,已然明白,原來酒中下了毒。他先前雖曾起意設法除去周伯通,以免郭靖多一強助,但這惡念在心頭一閃即過,他與這老頑童無怨無仇,見他天真爛漫,實在頗有親近之意,眼見他中了奸計,心下不忍,正想提醒於他,叫他拿住忽必烈、逼子聰取藥解毒,忽聽周伯通叫道:「不對,不對,原來是毒酒喝得太少,這才肚子痛了。和尚,快快,再斟三杯毒酒來。越毒越好!」眾人愕然相顧。子聰怕他臨死發威,那敢走近身去?
周伯通大踏步走到桌邊,金輪法王擋在忽必烈身前相護,卻見他左手提著褲子,右手取過盛毒酒的酒壺,仰起頭咕嚕嚕的直灌入肚,喝了個涓滴不存。
眾人群相失色。周伯通卻哈哈大笑,說道:「對啦,肚子裡毒物太多,老頑童可不變成了老毒物嗎?須得以毒攻毒才是。」突然口一張,一股酒漿向子聰激射過去。金輪法王眼見勢危,拉起桌子一擋,一條酒箭射上桌面,只濺得嗤嗤作響。
周伯通笑聲不絕,走到營帳門口,忽地童心大起,拉住營帳的支柱,使勁幌了幾下,那柱子喀的一聲斷了,一座牛皮大帳登時落將下來,將忽必烈、金輪法王、楊過等一齊蓋罩在內。周伯通大喜,縱身帳上,來回賓士,將帳內各人都踏到了。
金輪法王在帳內揮掌拍出,正好擊在他的腳底心。周伯通只覺一股大力衝到,倒也抵擋不住,一個跟斗翻了下來,大叫:「有趣,有趣!」揚長而去。
待得法王等護住忽必烈爬出,眾侍衛七手八腳換柱立帳,周伯通早已去得遠了。
法王與瀟湘子等齊向忽必烈謝罪,自愧護衛不周,驚動了王爺。忽必烈絲毫不介於懷,反而不絕口的稱讚周伯通本事,說如此異人不能羅致帳下,甚感可惜。法王等均有愧色。
當下重整杯盤。忽必烈道:「蒙古大軍數攻襄陽,始終難下。眼下中原豪傑聚會守城,這周伯通又去相助,倒是件棘手之事,不知各位有何妙策?」尹克西道:
「這周伯通武功雖強,咱們也未必就弱於他了。王爺儘管攻城,咱們兵對兵,將對將,中原固有英雄,西域也有豪傑。」忽必烈道:「話雖不錯,但古人有云:‘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多算勝,少算不勝。’進兵之前,務須成竹在胸。」子聰道:「王爺之見,極是英明……」
他一言未畢,忽聽帳外有人大聲叫道:「我說過不去就是不去,你們軟請硬邀,都是無用。」正是周伯通在叫嚷,不知他何以去而復來,又是在和誰講話,眾人好奇心起,均想出帳看個究竟。忽必烈笑道:「大家去瞧瞧,不知那老頑童又在跟誰胡鬧了。」
眾人步出帳外,只見周伯通遠遠站在西首的曠地上,四個人分站南、西、西北、北四個方位,成弧形將他圍住,卻空出了東面。周伯通伸臂攘拳,大聲叫嚷:「不去,不去!」
楊過心中奇怪:「他若不去,又有誰勉強得了?何必如此爭吵?」看那四人時,都是一式的綠袍,服色奇古,並非當時裝束,三個男人均是中年,各戴高冠,站在西北方的則是個少女,腰間一根綠色綢帶隨風飄舞。
只聽站在北方的男子說道:「我們決非有意為難,只是尊駕踢翻丹爐、折斷靈芝、撕毀道書、焚燒劍房,只得屈請大駕,親自向家師說明,否則家師怪責,我們做弟子的萬萬擔當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臉的道:「你就說是一個老野人路過,無意中闖的禍,不就完了?」那男子道:「尊駕是一定不肯去的了?」周伯通搖搖頭。
那男子伸手指著東方道:「好啊,好啊,是他來了。」
周伯通回頭一看,不見有人。那男子做個手勢,四人手中突然拉開一張綠色的大漁網,兜頭向周伯通罩落。這四人手法熟練無比,又是古怪萬分,饒是周伯通武功出神入化,給那漁網一罩住,登時手足無措,只聽得他大呼小叫、喚爹喊娘,卻給四人提著漁網東繞西轉,綁了個結結實實。一個男子將他負在肩頭,餘下三人持劍在旁相護,向東飛奔而去。
楊過掛念周伯通的安危,心道:「我非救他不可。」當即提氣追去,叫道:
「喂,喂!你們捉他到那裡去?」
法王等均覺如此怪事,豈能不看個究竟?當即別過忽必烈,隨後趕去。奔行數里,來到一條溪邊,只見那四人扛著周伯通上船,兩人扳槳,溯溪上行。眾人沿岸追趕,追了裡許,見溪中有艘小舟,當即入舟。馬光佐力大,扳槳而劃,頃刻間追近數丈。但溪流曲折,轉了幾個彎,忽然不見了前舟的影蹤。
尼摩星從舟中躍起,登上山崖,霎時間猶如猿猴般爬上十餘丈,四下眺望,只見綠衫人所乘小舟已劃入西首一條極窄的溪水之中。溪水入口處有一大叢樹木遮住,若非登高俯視,真不知這深谷之中居然別有洞天。他躍回舟中,指明瞭方向,眾人急忙倒轉船頭,划向來路,從那樹叢中劃了進去。溪洞山石離水面不過三尺,眾人須得橫臥艙中,小舟始能劃入。劃了一陣,但見兩邊山峰壁立,抬頭望天,只餘一線。山青水碧,景色極盡清幽,只是四下裡寂無聲息,隱隱透著兇險。又劃出三四里,溪心忽有九塊大石迎面聳立,猶如屏風一般,擋住了來船去路。
馬光佐首先叫起來:「糟啦,糟啦,這船沒法劃了。」瀟湘子陰惻惻的道:
「你一身牛力,將船提了過去罷。」馬光佐怒道:「我可沒這般大力,除非你殭屍來使妖法。」
金輪法王當二人爭吵之先,早自尋思:「那小舟如何過得這九個石屏風?」聽了二人之言,說道:「憑一人之力,任誰都拔不起這船,咱們六人合力,那就成了。
楊兄弟、尹兄和我三人一面,尼兄、瀟湘兄、馬兄三人一面,六人合力齊施如何?」
眾人同聲叫好,依著他的分派,六人分站兩旁,各自在山石上尋到了堅穩立足之處,好在那溪極是窄狹,六人站立兩旁,伸出手來足夠握到船邊。法王叫一聲:
「起!」六人同時用力。六人中只楊過與尹克西力氣較小,其餘四人都是力兼數人,馬光佐尤具神力,只聽得波的一聲,小舟離開水面,已越過了那九塊大石組成的石屏。
眾人躍回船頭,一齊撫掌大笑。這六人本來勾心鬥角,相互間頗存敵意,但經此一番齊心合力,自然而然的親密了幾分。
瀟湘子道:「我們六人的功夫雖然不怎麼樣,在武林中總也捱得上是一流好手,六人合力抬一艘小船,原也算不了難事,可是……」尼摩星搶著道:「四個綠衫子的男的女的,武功胡里胡塗的,小船抬得過大石的?」六人中倒有五人早在暗暗詫異,只有馬光佐卻在思索他說「武功胡里胡塗的」是甚麼意思。尼摩星道:「他們的船小的,人的……人的……四個人……也少的。四個人能夠這麼……這麼幹的,力氣也就……就好的。」尹克西道:「那三個男子也還罷了,另一個嬌滴滴的十七八歲大姑娘,決計無此本事,這大石中必是另有機關,咱們一時猜想不透罷了。」
法王微微一笑,說道:「人不可以貌相,如我們這位楊兄弟,他小小年紀,卻是身負絕頂武功,若非我們親眼得見,誰又信來?」楊過謙道:「小弟末學後進,有何足道?但那四個綠衫人居然能將周伯通綁縛而去,自是有過人之處。」他口中謙遜,但說話之間已與瀟湘子等一流名家稱兄道弟。眾人親見他以一指之力接了周伯通的飛盤,均已不輕視於他,聽他這番話說得有理,都紛紛猜測起來。
這六人中楊過年幼,法王、馬光佐、尼摩星三人向在西域,瀟湘子荒山獨修,素不與外人交往,只尹克西於中原武林的門派、人物、武功、軼事,所知甚是廣博,但對這四個綠衣男女的來歷卻也是想不起半點端倪。說話之間,已劃到小溪盡頭,六人棄舟登陸,沿著小徑向深谷中行去。
山徑只有一條,倒不會行錯,只是山徑越行越高,也越是崎嶇,天色漸黑,仍不見那四個綠衫人的影蹤。正感焦躁,忽見遠處有幾堆火光,眾人大喜,均想:
「這荒山窮谷之中,有火光自有人家,除了那幾個綠衣人之外,常人也決不會住在如此險峻之地。」當下發足向前奔去,心知身入險地,各自戒備。但各人過去都曾獨闖江湖,多歷兇險,此時六大高手並肩入山,天下有誰擋得?是以雖存戒心,卻無懼意。
行不多時,到了山峰頂上一處平曠之地,只見一個極大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數十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之後有座石屋。
尼摩星大聲叫道:「喂,喂,有客人來的!你們快出來的。」石屋門緩緩開啟,出來四人,三男一女,正是日間擒拿周伯通的綠衫人。四人躬身行禮,右首一人道:
「貴衫男女跟著入內,坐在主位。當先一人道:「不敢請問六位高姓大名。」尹克西最擅言詞,笑吟吟的將五人身分說了,最後說道:「在下名叫尹克西,是個波斯胡人,我的本事除了吃飯,就是識得些珠玉寶物,可不像這幾位那樣個個身負絕藝。」
那綠衫人道:「敝處荒僻得緊,從無外人到訪,今日貴客降臨,幸何如之。卻不知六位有何貴幹?」尹克西笑道:「我們見四位將那老頑童周伯通捉拿來此,好奇心起,是以過來瞧瞧。貴處景色幽雅,令人大開眼界,實是不虛此行。」
第一個綠衫人道:「那搗亂的老頭兒姓周麼?也不枉了他叫做老頑童。」說著恨恨不已。第二個綠衫人道:「各位和他是一路的麼?」法王介面道:「我們和他也是今日初會,說不上有甚交情。」
第一個綠衫人道:「那老頑童闖進谷來,蠻不講理的大肆搗亂。」法王問道:
「他搗亂了甚麼?當真是如各位所說,又是撕書,又放火燒屋?」那綠衫人道:
「可不是嗎?晚輩奉家師之命,看守丹爐,不知那老頭兒怎地闖進丹房,跟我胡說八道個沒完沒了,又說要講故事啦,又要我跟他打賭翻跟斗啦,瘋不像瘋,癲不像癲。那丹爐正燒到緊急的當口,我無法離身逐他,只好當作沒聽見,那知他突然飛起一腿,將一爐丹藥踢翻了。再要採全這爐丹藥的藥材,唉,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說著氣憤之情見於顏色。
楊過笑道:「他還怪你不理他,說你的不對,是不是?」那綠衫少女道:「一點兒也不錯。我在芝房中聽得丹房大鬧,知道出了岔兒,剛想過去察看,這怪老頭兒已閃身進來,一伸手,就將一株四百多年的靈芝折成兩截。」楊過見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膚色極白,嬌嫩異常,眼神清澈,嘴邊有粒小小黑痣,便道:「那老頑童當真胡鬧得緊,一株靈芝長到了四百多年,那自是十分珍異之物。」那少女嘆道:「我爹爹原定在新婚之日和我繼母分服,那知卻給老頑童毀了,我爹爹大發雷霆,那也不在話下。那知老頑童折斷了靈芝,放入懷內,說甚麼也不肯還我,只是哈哈大笑。我又沒得罪他,不知為甚麼這般無緣無故的來跟我為難。」說著眼眶兒紅紅的,甚感委屈。楊過心道:「老頑童毫沒來由的欺侮這位姑娘,那可不該。」
尹克西道:「請問令尊名號。我們無意闖入,連主人的姓名也不知,實是禮數有虧。」那少女遲疑未答。第一個綠衫人道:「未得谷主允可,不便奉告,須請貴客原諒。」
楊過尋思:「這些人隱居荒谷,行跡如此詭秘,原不肯向外人吐露身分。」問道:「那老頑童搶了靈芝去,後來又怎樣了?」
第三個綠衣人道:「這姓周的在丹房、芝房中居然胡鬧得還嫌不夠,又衝進書房來,搶到一本書便看。在下職責所在,不得不出手攔阻。他卻說:‘這些騙小孩子的玩意兒,有甚麼大不了!’竟一口氣撕毀了三本道書。這時大師兄、二師兄和師妹一齊趕到了。我們四人合力,仍是攔他不住。」法王微微一笑,說道:「這老頑童性子希奇古怪,武功可著實了得,原是不易攔他得住。」
第二個綠衫人道:「他鬧了丹房、芝房、書房,仍是不放過劍房。他踏進室門,就大發脾氣,說劍房內兵刃……兵刃太多,東掛西擺,險些兒刺傷了他,當即放了一把火,將劍房壁上的書畫盡數燒燬。我們忙著救火,終於給他乘虛逃脫。我們一想這事可不得了,於是追出谷去,將他擒回,交由谷主發落。」
楊過道:「不知谷主如何處置,但盼別傷他性命才好。」第三個綠衫人道:
「家師新婚在即,倒也不會輕易殺人。但若這老兒仍是胡言亂道,盡說些不中聽的言語來得罪家師,那是他自討苦吃,可怨不得人。」
尹克西笑道:「那老頑童不知為何故意來跟尊師為難?我瞧他雖然頑皮,脾氣卻似乎不壞。」綠衫少女道:「他說我爹爹年紀這麼大啦,還娶……」那大師兄突然介面道:「這老頑童說話傻里傻氣,當得甚麼準?各位遠道而來,定然餓了,待晚輩奉飯。」馬光佐大叫:「妙極,妙極!」登時容光煥發。
四個綠衫人入廚端飯取菜,一會兒開出席來,四大盆菜青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黃的是豆芽,黑的是冬菰,竟然沒有一樣葷腥。
馬光佐生下來不到三個月,吃飯便是無肉不歡,面前這四大盆素菜連油腥也不見半點,不禁大失所望。第一個綠衫人道:「我們谷中摒絕葷腥,須請貴客原諒。
請用飯罷。」說著拿出一個大瓷瓶,在各人面前碗中倒滿了清澈澄淨的一碗白水。
馬光佐心想:「既無肉吃,多喝幾碗酒也是好的。」舉碗骨都骨都喝了兩口,只覺淡而無味,卻是清水,大嚷起來:「主人家忒煞小氣,連酒也沒一口。」
第一個綠衫人道:「谷中不許動用酒漿,這是數百年來的祖訓,須請貴客原諒。」
那綠衫女娘道:「我們也只在書本子上曾見到‘美酒’兩字,到底美酒是怎麼的樣兒,可從來沒見過。書上說酒能亂性,想來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法王、尹克西等眼見這四個綠衫男女年紀不大,言行卻如此迂腐拘謹,而且自與他們說話以來,從未見四人中有那一個臉上露過一絲笑容,雖非面目可憎,可實是言語無味。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各人不再說話,低頭吃飯。四個綠衫人也即退出,不再進來。
用飯即畢,馬光佐嚷著要乘夜歸去。但甚餘五人眼見谷中處處透著詭異,好奇心起,均盼查明究竟。尹克西勸道:「馬兄,咱們既來此間,明日還須見見谷主,怎能就此回去?」馬光佐嚷道:「沒酒沒肉,這不是存心折磨人麼?這日子我是半天也不能過的。」瀟湘子板著臉道:「大多兒說不去,你一個人吵些甚麼?」馬光佐見他殭屍一般的相貌,一直暗自害怕,聽他這麼一說,不敢再作聲了。
當晚六人就在石屋中安睡,地下只是幾張草蓆。只覺這谷中一切全是十分的不近人情,直比寺廟還更嚴謹無聊,廟中和尚雖然吃素,卻也不會如此對人冷冰冰的始終不露笑容。只有楊過住慣了古墓、對慣了冷若冰霜的小龍女,卻是絲毫不以為意。
尼摩星氣憤憤的道:「老頑童拆屋放火,大大好的!」此言一齣,馬光佐登時大有同感,大聲喝采。尼摩星道:「金輪老兄,你是我們六個頭腦的,你說這谷主是甚麼路道?是好人還是不好的?明兒咱們給他客氣客氣呢,還是打他個落花……
落花甚麼水的?」法王道:「這谷主的路數,我和諸位一般,也是難以捉摸,明日見機行事便了。」尹克西低聲道:「這四個綠衫弟子武功不弱,谷中自然更有高手,大家務須小心在意,只要稍有疏忽,六人一齊陷身此處,那就不妙之極了。」
馬光佐還在嘮嘮叨叨的訴說飯菜難以下嚥,沒將他一句話聽在耳中。楊過道:
「你明日不小心,給他們抓住了關一輩子,整日價讓你清水白飯,青菜豆腐,只怕連你肚裡的蛔蟲也要氣死了……」馬光佐大吃一驚,忙道:「好兄弟,我聽,我聽。」
這一晚眾人身處險地,都是睡得不大安穩,只有馬光佐卻鼾聲如雷,有時夢中大叫:「來,來!乾杯!這塊牛肉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