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一翁見楊過折柳枝作兵刃,宛似小兒戲耍,顯是全不將自己放在眼裡,怒氣更盛,他那知這柳枝柔中帶韌,用以施展打狗棒法,雖不及丐幫世代相傳的竹棒,其厲害處實不下於寶劍寶刀。
馬光佐道:「楊兄弟,你用我這柄刀罷!」說著刷的一聲,抽刀出鞘,精光四射,確是一柄利刃。楊過雙手一拱,笑道:「多謝了!這位矮老兄人是不壞的,只可惜他拜錯了師父,武藝很差,一根柳條兒已夠他受的。」柳枝抖動,往鋼杖上搭去。
樊一翁聽他言語中又辱及師尊,心想此番交手,實決生死存亡,再無容情,呼呼聲響,展開了九九八十一路潑水杖法。杖法號稱「潑水」,乃是潑水不進之意,可見其嚴謹緊密。
杖法展開,初時響聲凌厲,但數招之後,漸感揮出去方位微偏,杖頭有點兒歪斜,帶動的風聲也略見減弱。原來楊過使開打狗棒法中的「纏」字訣,柳枝搭在杖頭之上,對方鋼杖到東,柳枝跟到東,鋼杖上挑,柳枝也跟了上去,但總是在他勁力的橫側方向稍加推拉,使杖頭不由自主的變向。這打狗棒法的「纏」字一訣,正是從武學中上乘功夫「四兩撥千斤」中生髮出來,精微奧妙,遠勝於一般「借力打力」、「順水推舟」之法。
眾人愈看愈奇,萬料不到楊過年紀輕輕,竟有如此神妙武功。但見樊一翁鋼杖上的力道逐步減弱,楊過柳枝的勁道卻是不住加強。
此消彼長,三十招後,樊一翁全身已為柳條所制,手上勁力出得愈大,愈是顛顛倒倒,難以自已,到後來宛如入了一個極強的旋風渦中,只卷得他昏頭暈腦,不明所向。公孫谷主伸手在石桌上一拍,叫道:「一翁,退下!」
這一聲石破天驚,連楊過也是心頭一凜,暗想:「此時豈能再讓他退出。」手臂抖處,已變為「轉」字訣,身子凝立不動,手腕急畫小圈,帶得樊一翁如陀螺般急速旋轉。楊過手腕抖得愈快,樊一翁轉得也是愈快,手中鋼杖就如陀螺的長柄,也是跟著滴溜溜的旋轉。楊過朗聲說道:「你能立定腳跟不倒,算你是英雄好漢。
就只怕你師父差勁,教的出來徒兒上陣要摔交。」柳枝向上疾甩,躍後丈許。
樊一翁此時心神身子已全然不由自主,眼見他腳步踉蹌,再轉得幾轉,立即就要摔倒。公孫谷主斗然躍高,身在半空,舉掌在鋼杖頭上一拍,輕輕縱回。這一拍看上去輕描淡寫,力道卻是奇大,將鋼杖拍得深入地下二尺有餘,登時便不轉了。
樊一翁雙手牢牢抓住鋼杖,這才不致摔倒,但身子東搖西擺,恍如中酒,一時之間難以寧定。
瀟湘子、尹克西等瞧瞧楊過,又瞧瞧公孫谷主,心想這二人均非易與之輩,且看這場龍爭虎鬥誰勝誰敗,心下均存了幸災樂禍的隔岸觀火之意。只有馬光佐一意助著楊過,大聲呼喝:「楊兄弟,好功夫!矮鬍子輸了!」
樊一翁深吸一口氣,寧定心神,轉過身來,突向師父跪倒,拜了幾拜,磕了四個頭,一言不發,猛向石柱上撞去。眾人都是大吃一驚,萬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烈性,此武受挫竟會自殺。公孫谷主叫聲:「啊喲!」急從席間躍出,伸手去抓他背心,只是相距太遠,而樊一翁這一撞又是極為迅捷,一抓卻抓了個空。
樊一翁縱身撞柱,使上了十成剛勁,突覺額頭所觸之處竟是軟綿綿地,抬起頭來,見是楊過伸出雙掌,站在柱前,說道:「樊兄,世間最傷心之事是甚麼?」
原來楊過見樊一翁向師父跪拜,已知他將有非常之舉,已自全神戒備,他與樊一翁相距既近,竟然搶在頭裡,出掌擋了他這一撞。
樊一翁一怔,問道:「是甚麼?」楊過悽然道:「我也不知。只是我心中傷痛過你十倍,我還沒自盡,你又何必如此?」樊一翁道:「你比武勝了,心中又有甚麼傷痛?」楊過搖頭道:「比武勝敗,算得甚麼?我一生之中,不知給人打敗過多少次。你要自盡,你師尊急得如此。若我自盡,我師父卻絲毫不放在心上,這才是最傷心之事啊。」
樊一翁還未明白,公孫谷主厲聲道:「一翁,你再生這種傻念頭,那便是不遵師令。你站在一旁,瞧為師收拾這小子。」樊一翁對師命不敢有違,退在廳側,瞪目瞧著楊過,自己也不明白對他是怨恨?是憤怒?還是佩服?
小龍女聽楊過說「若我自盡,我師父卻絲毫不放在心上」這兩句話,眼眶一紅,幾滴眼淚又掉了下來,心想:「若你死了,難道我還會活著麼?」
公孫谷主隔不片刻,便向小龍女瞧上一眼,不斷察看她的神情,突見她又流眼淚,心下又妒又惱,雙手擊了三下,叫道:「將這小子拿下了。」他自高身分,不屑與楊過動手。兩旁的綠衫弟子齊聲答應,十六人分站四方,突然間呼的一聲響,每四人合持一張漁網,同時展開,圍在楊過身周。
楊過與法王等同來,法王隱然是一多人的首領,此時鬧到這個地步,是和是戰,按理法王該當挺身主持,但他只是微微冷笑,始終袖手旁觀。
公孫谷主不知法王用意,還道他譏笑自己對付不了楊過,心道:「終須讓你見見絕情谷的手段。」雙手又是擊了三下。十六名綠衫弟子交叉換位,將包圍圈子縮小了幾步。四張漁網或橫或豎、或平或斜,不斷變換。
楊過曾兩次見到綠衫弟子以漁網陣擒拿周伯通,確是變幻無方,極難抵擋,陣法之精,與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陣」可說各有千秋。心想:「以老頑童這等武功,尚且給漁網擒住,我卻如何對付?何況他是隻求脫身,將樊馬二人擲入網中,即能乘機免脫,我卻偏偏要留在谷中。」
每張漁網張將開來丈許見方,持網者藏身網後,要破陣法,定須先行攻倒持網的綠衫弟子,但只要一近身,不免先就為漁網所擒,竟是無從著手。但見十六人愈迫愈近,楊過一時不知如何應付,只得展開古墓派輕功,在大廳中賓士來去,斜竄急轉,縱橫飄忽,令敵人難以確定出手的方位。
他四下游走,十六名弟子卻不跟著他轉動,只是逐步縮小圈子。楊過腳下奔跑,眼中尋找陣法的破綻,見漁網轉動雖極迅速,四網交接處卻總是互相重疊,始終不露絲毫空隙,心想:「除了用暗器傷人,再無別法。」滴溜溜一個轉身,手中已扣了一把玉蜂針,見西邊四人欺近,左手一揚,七八枚金針向北邊四人擲去。
眼見四人要一齊中針,不料叮叮叮叮幾聲輕響,七八枚金針盡數被漁網吸住。
原來漁網金絲的交錯之處,綴有一塊塊小磁石,如此一張大網,不論敵人暗器如何厲害,自是盡數擋住。玉蜂針七成金、三成鋼,只因這三成鋼鐵,便給網上的磁石吸住了。
楊過滿擬一擊成功,那料到這張網竟有這許多妙用,百忙中向公孫谷主瞪了一眼,料知再發暗器也是無用。右手往懷中一揣,放回金針,正待再想破解之法,東邊的漁網已兜近身邊,掌陣者一聲呼哨,眼前金光閃動,一張漁網已從右肩斜罩下來。楊過身形一挫,待要從西北方逸出,北邊與西北的漁網同時湊攏。
楊過暗叫:「罷了,罷了!落入這賊谷主手中,不知要受何等折辱?」忽聽南邊持網人中有人嬌聲叫道:「啊喲!」楊過回過頭來,只見公孫綠萼摔倒在地,漁網一角軟軟垂下。
這正是漁網陣的一個空隙,楊過想也不想,身子已激射而出,脫出包圍,但見公孫綠萼連聲呼痛,卻向他使個眼色,叫他趕快逃出谷去。楊過暗想:「她捨命救我,情意自極可感。但我這一齣谷去,姑姑定然被迫與這賊谷主成婚,今日拚著給他擒住,身受千刀之苦,也決不出谷。」站在廳角,雙目瞪著小龍女,心想我在這頃刻之問身歷奇險,難道你竟是無動於中麼?
但見小龍女仍是低首垂眉,不作一聲。
公孫谷主擊掌二下,四張漁網驀地分開。他向公孫綠萼冷冷的道:「你幹甚麼?」
公孫綠萼道:「我腳上突然抽筋,痛得厲害。」公孫谷主早知女兒對楊過已然鍾情,以致在緊急當口放了他一條生路,只是有外人在座,不便發作,冷笑一聲,道:
「好,你退下。十四兒補她的位置。」公孫綠萼垂首退開。一名綠衣少年應聲而出,過去拉住了漁網,此人不過十四五歲年紀,頭上扎著兩條小辮。
公孫綠萼向楊過偷瞧一眼,目光中大有幽怨之意。楊過心中歉仄,暗道:「姑娘的盛情厚意,只怕我今生難以補報了。」
公孫谷主又擊掌四下,十六名弟子又突然快步退入內堂,楊過一怔,心想:
「難道你認輸了?」他正自奇怪,一回頭,卻見公孫綠萼神色極是驚惶,連使眼色,命他急速出谷,瞧這模樣,自己便似有大禍臨頭一般。楊過微微一笑,反而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忽聽得內堂叮叮噹噹一陣輕響,十六名弟子轉了出來,手中仍是拉著漁網。
眾人一見漁網,無不變色、原來四張漁網已經換過,網上遍生倒鉤和匕首,精光閃閃,極是鋒利,任誰被網兜住,全身中刀,絕無活命之望。馬光佐大叫:「喂,谷主老兄,你用這般歹毒傢伙對付客人,要不要臉?」
公孫谷主指著楊過道:「非是我要害你,我幾次三番請你出去,你偏生要在此搗亂。在下最後良言相勸,快快出谷去罷。」
馬光佐見了這四張漁網,饒是他膽氣粗壯,也不由得肉為之顫,聽得網上刀鉤互撞而發出叮噹之聲,更是驚心動魄,站起身來拉著楊過的手道:「楊兄弟,這般歹毒的傢伙,咱們出去他媽的為妙,你何必跟他嘔氣?」
楊過眼望小龍女,瞧她有何話說。
小龍女見谷主取出帶有刀鉤的漁網,心中早已想了一個「死」字,只待楊過一被漁網兜住,自己也就撲在漁網之上,與他相擁而死。她想到此處,心下反而泰然,覺得人世間的愁苦就此一了百了,嘴角不禁帶著微笑。
她這番曲折的心事,楊過卻那裡明白,心想自己遭受極大危難,她居然還笑得出,心中一痛,又比適才更甚,就在這傷心、悲憤、危急交迸之際,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也不再想第二遍,逕自走到小龍女身前,微微躬身,說道:「姑姑,過兒今日有難,你的金鈴索與掌套給我一用。」
小龍女只想著與他同死之樂,此外更無別樣念頭,聽了他這句話,當即從懷中取出一雙白色手套、一條白綢帶子,遞了給他。
楊過緩緩接過,凝視著她的臉,說道:「你現今認了我麼?」小龍女柔情無限,微笑道:「我心中早就認你啦!」楊過精神大振,顫聲問道:「那你決意跟了我去,不嫁給這谷主啦,是不是?」小龍女微笑點頭,道:「我決意跟了你去,自是不能再嫁旁人啦。過兒,我自然是你的妻子。」
她話中「跟了你去」四字,說的是與他同死,連楊過也未明白,旁人自然不懂,但「我自然是你的妻子」這八個字,卻是說得再也清楚不過。公孫谷主臉色慘白,雙手猛擊四下,催促綠衫弟子動手。十六名弟子抖動漁網,交叉走動。
楊過聽了小龍女這幾句話,宛似死中復活,當真是勇氣百倍,就算眼前是刀山油鍋,他也不放在眼裡,當即戴上了刀槍不損的金絲掌套,右手綢帶抖動,玲玲聲響,綢帶就如一條白蛇般伸了出去。
綢帶末端是個發聲的金鈴,綢帶一伸一縮,金鈴已擊中南邊一名弟子的「陰谷穴」,回過來時擊中了東邊一名弟子的「曲澤穴」。那陰谷穴正當膝彎裡側,那人立足不牢,屈膝跪下;曲澤穴位處臂彎,被點中的手臂痠軟,漁網脫手。
這兩下先聲奪人,金鈴索一齣手,漁網陣立現破綻,西邊持網的四名弟子一驚之下,攻上時稍形遲緩,楊過金鈴索倒將過來,玎玲玲聲響,又將兩名弟子點倒。
但就在此時,北邊那張漁網已當頭罩下,網上刀鉤距他頭頂不到半尺,以金鈴索應敵已然不及。楊過左掌翻起,一把抓住漁網,借力甩出,他手上戴著掌套,掌中雖然抓住匕首利鉤,卻是絲毫無損。漁網被他抓住了一抖,斗然向四名綠衫弟子反罩過去。
眾弟子操練漁網陣法之時,只怕敵人漏網免脫,但求包羅嚴密,從來沒想到這漁網竟會掉頭反噬,但見網上明晃晃的刀鉤向自己頭上撲來,素知這漁網厲害無比,同聲驚呼,撒手躍開。那替補公孫綠萼的少年身手較弱,大腿上終於給漁網的匕首帶著,登時鮮血長流,摔倒在地,痛得哭號起來。
楊過笑道:「小兄弟,別害怕,我不傷你。」左手抖動漁網,右手舞起金鈴索,但聽得嗆啷啷、玎玲玲,刀鉤互擊,金鈴聲響,極是清脆動聽。這一來,眾弟子那裡還敢上前,遠遠靠牆站著,只是未得師父號令,不敢認輸逃走,但雖不認輸,卻也是輸了。
馬光佐拍手頓足,大聲叫好,只是人群之中惟有他一人喝采,未免顯得寂莫,他叫了幾聲,瞪眼向法王道:「和尚,楊兄弟的本領不高麼?怎麼你不喝采?」法王一笑,道:「很高,很高,但也不必叫得這般驚天動地。」馬光佐瞪眼道:「為甚麼?」法王見公孫谷主雙眉豎起,慢慢走到廳心,當下凝神注視他的動靜,再也不去理會馬光佐說些甚麼。
公孫谷主聽小龍女說了「我自然是你的妻子」這八字後,已知半月來一番好夢到頭來終於成空,雖然又是失望,又是惱怒,但想:「我縱然得不了你的心,也須得到你的人。我一掌將這小畜生擊斃,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時日一久,終能教你回心轉意。」
楊過見他雙眉越豎越高,到後來眼睛與眉毛都似直立一般,不知是那一派的厲害武功,心下也不禁駭然,右手提索,左手抓網,全神戒備,知道自己和小龍女的生死存亡,便在此一戰,實不敢有絲毫怠忽。
公孫谷主繞著楊過緩緩走了一圈,楊過也在原地慢慢轉頭,眼睛始終不敢離開他的眼光,見他越是遲遲不動手,知道出手越是凌厲,只見他雙手向前平舉三次,雙掌合拍,錚的一響,錚錚然如金鐵相擊。楊過心中一凜,退了一步,公孫谷主右臂突伸,一把抓住漁網邊緣一扯。楊過但覺這一扯之力大得異乎尋常,五指劇痛,只得鬆手。公孫谷主將漁網拋向廳角空著手的四名弟子,這才喝道:「退下!」
楊過漁網被奪,不容他再次搶到先手,綢索一振,金鈴抖動,分擊對方肩頭「巨骨」與頸中「天鼎」兩穴。公孫谷主胸口門戶大開,雙臂長伸在外,但楊過不敢貿然擊他前胸大穴,先攻他身上小穴以作試探。公孫谷主的武功竟是另成一家,對楊過的金鈴擊穴絕不理睬,右臂一長,徑向他臂上抓來,但聽叮叮兩聲,「巨骨」
與「天鼎」雙穴齊中,他恍若不覺,呼的一響,手抓變掌,拍向楊過左乳。楊過大驚,急忙側身急閃,幸好他輕身功夫了得,才讓開了對方這斗然而來的一掌。
楊過曾聽歐陽鋒、洪七公、黃藥師等武林好手談論武功,知道一人內功練到上乘境界,當敵招襲到之際可以暫時封閉穴道,但總有跡象可尋。又如歐陽鋒的異派武功,練得經脈倒轉,周身大穴全部變位,可是其時他頭下腳上,更是一望而知。
眼前這個敵人卻對點穴絕無反應,就似身上不生穴道一般,這門功夫當真是罕見罕聞,心中一餒,不禁存了三分怯意。眼見他雙掌翻起,手掌心隱隱帶著一股黑氣,拍到時勁風逼人而來,心知厲害,不敢正面硬接,右手以金鈴索與他纏鬥,左掌護住了全身各處要害。
頃刻間已拆了十餘招,楊過全神招架,突見對方左掌輕飄飄當胸按來,似柔實剛,依稀便是完顏萍的「鐵掌」路子,忙躍開數尺。公孫谷主一掌按空,並不收招,手掌仍是伸出兩尺,身形一幌,已縱到楊過身前。常人出拳發掌,總是以臂使手,手臂回縮,拳掌便跟著打出,他這一招卻是以身發掌,手掌不動,竟以身子前縱之勁擊向敵人。本來全身之力雖大於一臂,然而以之發招,究嫌過於遲緩,公孫谷主這一掌卻是威猛迅捷,兼而有之。楊過待要側身閃避,已然不及,只得左掌揮出,硬接了這一招。拍的一響,雙掌相交,震得楊過退後三步,公孫谷主卻站在原地不動,只是身子微微一幌。
公孫谷主穩住了身子,顯是大佔上風,其實楊過掌力反擊,也已震得他脅口一陣隱痛,心中大感訝異:「我這一招鐵掌功夫已使上了十成功力,這小子竟然接得下。纏鬥下去,未必能斃得了他。倘若給他打成平局,一切全不用說了。」雙掌連拍,錚錚作響,聲音極是刺耳,說道:「姓楊的,本谷主掌下留情,你明白了麼?」
若是平常比武,原是勝敗已分,再打下去,楊過定然是有輸無贏,谷主說到這句話,他該當自認武功不及,但今日之事,心知對方決不能平平安安的放小龍女與自己出谷,除拚死活之外,別無他途。當此生死大險之際,楊過對敵人仍是不改嬉皮笑臉的本色,何況小龍女已認了他,心中喜樂無涯,當即哈哈一笑,說道:「你若打死了我,我姑姑焉能嫁你?你若打不死我,我姑姑一般的不能嫁你。你那裡是掌底留情了?你這是輕不得,重不得,無可奈何之至,手足無措之極!」
楊過這番猜測,卻是將對手的心地推想得太過良善。公孫谷主恨不得一招就將他打死,絕了後患,縱然小龍女怨怪惱怒,那也顧不了許多,他的無可奈何,其實是一對手掌收拾不了這個少年。他轉頭向女兒道:「取我兵刃來。」公孫綠萼遲疑不答。谷主厲聲道:「你沒聽見麼?」公孫綠萼臉色慘白,只得應道:「是!」轉入內堂。
楊過瞧了父女二人的神情,心想:「憑他一雙空手,我已經對付不了,再取出甚麼古怪兵器,那還有甚麼生路?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走到小龍女身前,伸出手來,柔聲道:「姑姑,你跟了過兒去罷!」
公孫谷主雙掌蓄勢,只要小龍女一站起身來伸手與楊過相握,立時便撲上去以鐵掌猛襲楊過背脊,心中打定了主意:「拚著柳妹怪責,也要將這小子打死。柳妹若是跟了他去,我這下半生做人還有何樂趣。」
那知小龍女並不站起,只淡淡的道:「我當然要跟你去。只是這裡的公孫谷主救過我性命,咱們得跟他說明白一切緣由,請他見諒。」楊過大急,心想:「姑姑甚麼事也不懂。你跟他說明白了,難道他就會見諒?」
卻聽得小龍女問道:「過兒,這幾天來你好嗎?」問到這句話時,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楊過聽到這溫柔語意,見到這愛憐神色,便是天塌下來也不顧了,那裡還想到甚麼逃走?說道:「姑姑,你不惱我了?」
小龍女淡淡一笑,道:「我怎麼會惱你?我從來沒惱過你。你轉過了身子。」
楊過依言轉身,只是不明她的用意。
小龍女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針線包兒,在針上穿了線,比量了一下他背心衣衫上給樊一翁抓出的破孔,嘆道:「這些日子我老在打算給你縫件新袍子,但想今後永不再見你面了,縫了又有甚麼用?唉,想不到你真會尋到這裡來。」說話間悽傷神色轉為歡愉,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角上剪下一塊白布,慢慢的替他縫補。
當二人同在古墓之時,楊過衣服破了,小龍女就這麼將他拉在身邊,替他縫補,這些年來也不知有過多少次。此時二人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當真是旁若無人,大廳上雖是眾目睽睽,兩人就似是在古墓中相依為命之時一般無異。
楊過歡喜無限,熱淚奪眶而出,哽咽道:「姑姑,適才我激得你嘔了血,我……
我真是不好。」小龍女微微一笑,道:「那不關你的事。你知道我早有這個病根子。
沒見你幾日,你功夫進步得好快。你剛才也嘔了血,可沒事嗎?」楊過笑道:「那不打緊。我肚子裡的血多得很。」小龍女微笑道:「你就愛這麼胡說八道。」
兩人一問一答,說的話雖然平淡無奇,但人人都聽得出來,他二人相互間情深愛切,以往又有極深的淵源。法王等面面相覷。公孫谷主又驚又妒,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楊過道:「這幾天中我遇到了好幾個有趣之人。姑姑,你倒猜猜我這把大剪刀是那裡得來的?」小龍女道:「我也在奇怪啊,倒似是你早料到這裡有個大鬍子,定打了這剪刀來剪他鬍子。唉,你真是頑皮,人家的長鬍子辛辛苦苦留了幾十年,卻給你一下子剪斷了,不可惜麼?」說著抿嘴一笑,明眸流轉,風致嫣然。
公孫谷主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往楊過當胸抓來,喝道:「小雜種,你也未免太過目中無人。」楊過竟不招架,說道:「不用忙,等姑姑給我補好了衣衫,再跟你打。」
公孫谷主手指距他胸口數寸,他究是武學大宗匠的身分,雖然惱得胸口不住起伏,這一招總是不便就此送到楊過身上。忽聽公孫綠萼在背後說道:「爹爹,兵刃取來啦。」他並不轉身,肩頭一幌,退後數尺,將兵刃接在手裡。
眾人看時,只見他左手拿著一柄背厚刃寬的鋸齒刀,金光閃閃,似是黃金打造,右手執的卻是一柄又細又長的黑劍,在他手中輕輕顫動,顯得刃身極是柔軟,兩邊刃口發出藍光,自是鋒銳異常。兩件兵器全然相反,一件至剛至重,一件卻極盡輕柔。
楊過向他一對怪異兵刃望了一眼,說道:「姑姑,前幾日我遇見一個女人,他跟我說了我殺父仇人是誰。」小龍女心中一凜,問道:「你的仇人是誰?」楊過咬著牙齒,恨恨的道:「你真猜一輩子也猜不著,我一直還當他們等我極好呢。」小龍女道:「他們?他們等你極好?」楊過道:「是啊,那就是……」
只聽嗡嗡一響,聲音清越,良久不絕,卻是公孫谷主的黑劍與金刀相碰。他手腕抖動,嗡嗡嗡連刺三劍,一劍刺向楊過頭頂,一劍刺他左頸,一劍刺他右頸,都是貼肉而過,相差不到半寸。那谷主自重身分,敵人既不出手抵禦,也就不去傷他,只是這三劍擊刺之準,的是神技。
小龍女道:「補好啦!」輕輕在楊過背上一拍。楊過回頭一笑,提著金鈴索走到廳心。
公孫谷主的武功之中,閉穴功夫、漁網陣、金刀黑劍陰陽雙刃三項得自祖傳,只因世居幽谷,數百年來不與外人交往,是以三項武功雖奇,卻不為世間所知。且三項武功之中均有重大破綻,若為高手察覺,不免慘遭殺身之禍。公孫氏祖訓嚴峻,不得到江湖上逞能爭雄,也未始不是出於自知之明。公孫谷主二十餘年前又學到鐵掌門的武功。傳他武藝之人雖非了不起的高手,卻是見識廣博,心思周密,助他補足了家傳武功中的不少缺陷,於陰陽雙刃的招數改進尤多,曾對他言道:「這門刀劍合使的武功至此已燦然大備,對手就算絕頂聰明,也終不能在五十招內識破其中機關。但你雙刃既動,豈有五十招內還殺他不得之理?」
他見楊過提索出戰,當即叫道:「看劍!」黑劍顫動,當胸刺去,可是劍尖並非直進,卻是在他身前亂轉圈子。楊過不知這黑劍要刺向何方,大驚之下,急向後躍。
公孫谷主出手快極,楊過後躍退避,黑劍劃成的圓圈又已指向他身前,劍圈越劃越大,初時還只繞著他前胸轉圈,數招一過,已連他小腹也包在劍圈之中,再使數招,劍圈漸漸擴及他的頭頸。楊過自頸至腹,所有要害已盡在他劍尖籠罩之下。
金輪法王、尹克西、瀟湘子等生平從未見過這般劃圈逼敵的劍法,無不大為駭異。
公孫谷主一招使出,楊過立即竄避,他連劃十次劍圈,楊過逃了十次,竟是無法還手,眼見敵人劍招越來越是凌厲,而左手倒提的一柄鋸齒刀始終未用,待得他金刀再動,多半萬難抵敵,當下不及多想,竄躍向左,抖動金鈴索,玎玲玲一響,金鈴飛出,擊敵左目。公孫谷主側頭避過,挺劍反擊。楊過大喜,鈴索一抖,已將他右腿纏住,剛要收力拉扯,谷主黑劍劃下,嗤的一聲輕響,金鈴索從中斷絕,這把黑劍竟是鋒銳無比的利刃。
眾人齊聲「啊」的一叫,只聽得風聲呼呼,公孫谷主已揮鋸齒刀向楊過劈去。
楊過倒地急滾,噹的一響,震得四壁鳴響,原來他搶起樊一翁的鋼杖擋架,杖刀相交,兩人手臂都震得隱隱發麻。公孫谷主暗自驚異:「這小子當真了得,竟接得住我十招以上。」左刀橫斫,右劍斜刺。本來刀法以剛猛為主,劍招以輕靈為先,兩般兵刃的性子截然相反,一人同使刀劍,幾是絕不可能之事,但公孫谷主雙手兵刃越使越急,而刀法劍法卻分得清清楚楚,剛柔相濟,陰陽相輔,當真是武林中罕見的絕技。
楊過大喝一聲,運起鋼杖,使出打狗棒法的「封」字訣,緊緊守住門戶。公孫谷主刀劍齊施,一時竟然難以攻入。只是打狗棒法以變化精微為主,一根輕輕巧巧的竹棒自可使得圓轉自如,手中換了長大沉重的一條鋼杖,數招之後便已感變化不靈。
公孫谷主忽地尋到破綻,金刀上託,黑劍劃將下來,喀的一聲,鋼杖竟給黑劍割斷。楊過叫道:「妙極!我正嫌這勞什子太重!」舞動半截鋼杖,反而大見靈動。
公孫谷主「哼」了一聲,說道:「妙是不妙,瞧瞧再說。」左手金刀疾砍下來。
這一刀當頭直砍,招數似乎頗為呆滯,楊過只須稍一側身,便可輕易避過,然而谷主黑劍所劃劍圈卻籠罩住了他前後左右,令他絕無閃避躲讓之處。楊過只得舉起半截鋼杖,一招「隻手擎天」,硬接了他這招。但聽得當的一聲巨響,刀杖相交,只爆得火花四濺,楊過雙臂只感一陣痠麻。公孫谷主第二刀連著又上,招法與第一刀一模一樣。楊過武學所涉既廣,臨敵時又是機靈異常,但竟無法破解他這笨拙鈍重的一招,除了同法硬架之外,更無善策。刀杖二度相交,楊過雙臂痠麻更甚,心想只要再給他這般砍上幾刀,我手臂上的筋絡也要給震壞了。思念未定,谷主第三刀又砍了過來。再接數刀,楊過手中的半截鋼杖已給金刀砍起累累缺口,右手虎口上也震出血來。
公孫谷主見他危急之中仍是臉帶微笑,左手一刀砍過,右手黑劍倏地往他小腹上刺去。楊過此時已給他逼在廳角,眼見劍尖刺到,忙伸手平掌一擋,劍尖刺中他掌心,劍刃彎成弧形,彈了回來。原來小龍女的掌套甚是堅密,黑劍雖利,卻也傷它不得。
楊過試出掌套不懼黑劍,手掌一翻,突然伸手去拿他劍鋒,要師法當年小龍女拗斷郝大通長劍的故技,那料到公孫谷主手腕微震,黑劍鬥地彎彎的繞了過去,劍尖正中他下臂,鮮血迸出。楊過一驚,急忙向後躍開。公孫谷主卻不追擊,冷笑幾聲,這才緩步又進。倘若公孫谷主手中只一柄鋸齒金刀,或是一柄能拐彎刺人的黑劍,楊過定然有法抵禦,現下兩件兵刃一剛一柔,相濟而攻,楊過登時給打了個手忙腳亂。
法王、尹克西、瀟湘子、尼摩星在一旁瞧著,均想:「這谷主的陰陽雙刃實是凌厲兇狠已極,也虧得這小子機變百出,竟然躲得過這許多惡招。」
公孫谷主左刀砍過,右劍疾刺,楊過肩頭又中,袍子上鮮血斑斑。谷主沉聲道:
「你服了沒有?」楊過微笑道:「你大佔便宜的和我比武,居然還來問我服是不服,哈哈,公孫谷主,怎地你如此不要臉?」谷主收回刀劍,道:「我佔了甚麼便宜,倒要請教。」楊過道:「你使的是湊手兵刃,左手一柄怪刀,右手一柄奇劍,這一刀一劍,只怕走遍天下也再找不到同樣的一對兒,是不是?」谷主道:「是便怎樣?
你的掌套鈴索,可也並不尋常啊。」
楊過將半截鋼杖往地下一擲,笑道:「這是你大鬍子弟子的。」除下掌套,拾起割成了兩段的金鈴索,擲給小龍女,道:「這是我姑姑的。」他雙手一拍,彈了彈身上灰塵,也不理三處傷口中鮮血泊泊流出,笑道:「我空手來你谷中,豈有為敵之意?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公孫谷主見他氣度閒適,面目俊秀,身上數處受傷,竟是談笑自如,行若無事,相較之下,不由得自慚形穢,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是留在世上,柳妹定是傾心於他。」點了點頭,說道:「好!」挺劍往他胸口直刺過去。
楊過早已打定了主意:「我既然打他不過,任他刺死便了。」見他劍到,不閃不避,卻回頭去望著小龍女,心想:「我瞧著姑姑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見小龍女臉帶甜笑,一步步向他走近,四目相投,對公孫谷主的黑劍竟是誰都不瞧一眼。
公孫谷主與楊過素不相識,那裡來的仇怨?所以要將他置之死地,自全是為了小龍女之故,因此一劍既出,情不自禁的向小龍女瞧去。這一眼瞧過,心中立時打翻了醋缸,但見她情致纏綿的望著楊過,再斜眼向楊過看去,見他神色也與小龍女一般無異。此時黑劍劍尖已抵住楊過胸口,只須臂力微增,劍尖便透胸而入,但小龍女既不驚惶關切,楊過也不設法抵禦,兩人痴痴的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盡數忘了。公孫谷主憤恚難平,心道:「此時將這小子殺了,看來柳妹立時要殉情而死,我定須逼迫她和我成婚,過了洞房花燭,再殺這小子不遲。」叫道:「柳妹,你要我殺他呢,還是饒他?」
小龍女眼望楊過之時,全未想到公孫谷主,突然給他大聲一呼,這才醒悟,驚道:「把劍拿開,你劍尖抵著他胸口乾麼?」谷主微微冷笑,說道:「要饒他性命不難,你叫他立時出谷,莫阻了你我的吉期。」
小龍女未見楊過之時,打定了主意永世不再與他相會,拚著自己一生傷心悲苦,盼他得能平安喜樂,此時當真會面,如何再肯與谷主成親?自知這些日子來自己所打的主意絕難做到,寧可自己死了,也不能捨卻他另嫁旁人,於是回頭向谷主道:
「公孫先生,多謝你救我性命。但我是不能跟你成親的了。」
公孫谷主明知其理,仍是問道:「為甚麼?」
小龍女與楊過並肩而立,挽著他的手臂,微笑道:「我決意與他結成夫妻,終身廝守,難道你瞧不出來嗎?」公孫谷主身子幌了兩幌,說道:「當日你若堅不答允,我豈能乘人之危,以勢相逼?你親口允婚,那可是真心情願的。」小龍女說道:
「那不錯,可是我舍不了他。咱們要去了,請你別見怪。」說著拉了楊過的手,逕往廳口走去。
公孫谷主急縱而起,攔在廳口,嘶啞著嗓子道:「若要出谷,除非你先將我殺了。」小龍女微笑道:「你於我有救命大恩,我焉能害你?再說,你武功這般高強,我也決計打你不過。」一面說,一面撕下自己衣襟給楊過裹傷。
金輪法王突然大聲說道:「公孫谷主,你還是讓他們走的好。」谷主哼了一聲,鐵青著臉不語。法王又道:「他二人雙劍聯手,你的金刀黑劍如何能敵?與其陪了夫人又折兵,還不如賣個人倩,讓了他罷。」他敗在小龍女與楊過聯手的「玉女素心劍法」之下,引為畢生奇恥,此後苦苦思索,始終想不出破解之法,這時見谷主陰陽刃法極是厲害,頗不在自己金輪之下,於是出言相激,要他三人相鬥,一來可乘機再鑽研二人聯劍招法中的破綻,尋求取勝復仇之機,二來也盼他們鬥個三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