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神鵰俠侶》小說信息

第二十回 俠之大者(第2頁,共2頁)

字體:

「定是我太喜歡你了。」

楊過道:「我知道你在為一件事難過。」小龍女抬起頭來,突然淚如泉湧,撲在他的懷裡,抽抽噎噎的哭道:「過兒,你……你……咱們只有十八天,那怎麼夠啊?」楊過輕輕拍著她肩膀,輕輕的道:「是啊,我也說不夠。」小龍女道:「我要你永遠這麼待我,要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楊過捧起她的臉來,在她淡紅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說甚麼也得去殺了郭靖、黃蓉。」舌尖上嘗著她淚水的鹹味,胸中情意激動,全身真欲爆裂一般。

忽聽得左首高處一人高聲笑道:「要卿卿我我,也不用這般迫不及待。」楊過轉頭來,只見十餘丈外的山岡之上,金輪法王、尹克西、瀟湘子、尼摩星、馬光佐五人並肩站立,說這話的正是金輪法王。料想自己與小龍女匆匆離谷,未理其餘諸人,法王等便隨後跟來,自己二人大難之後重會,除了對方之外,其餘一切全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二人在槐樹下情致纏綿,卻給法王等遙遙望到了。

楊過想起在絕情谷中法王數次與自己為難,險些喪身於他言語之下,早知如此,他在荒山結棚養傷之際,就該一掌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療傷,枉他為一派宗主,竟是如此的以怨報德。小龍女見他目中露出怒火,說道:「別理他,這般人便是過一輩子,也沒咱們一時三刻的歡喜。」

只聽馬光佐叫道:「楊兄弟,龍姑娘,咱們一起走罷。在這荒山野嶺之間,無酒無肉,有甚麼好玩。」楊過只盼與小龍女安安靜靜的多過一刻好一刻,偏生有這些不識趣之人前來滋擾,但知馬光佐是一片好心,於是朗聲答道:「馬大哥請先行一步,小弟隨後便來。」馬光佐道:「好罷,那你們快些來。」

金輪法王哈哈哈大笑,說道:「那又何必要你費心?他們愛在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八天啊。」裘千尺說過十八天後毒發之言,大廳上人人聞知,馬光佐聽他竟如此說,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抓住法王衣襟,罵道:「賊禿,你的心腸忒也歹毒!咱們與楊兄弟同來谷中,你不助他已是不該,一路上冷言冷語,是何道理?」法王微微冷笑,道:「你放不放手?」馬光佐怒道:「我不放,你怎樣?」

法王右手一拳,迎面打去。馬光佐道:「好啊,動粗麼?」提起蒲扇大的手掌抓他拳頭,那知法王這拳乃是虛招,左手驀地伸出,在他背上一託,剛勁柔勁同時使出,馬光佐一個龐大的身軀立時飛起,往山坡上摔將下來。好在山坡上全是長草,他又是皮粗肉厚,這一摔未受重傷,但已是額角青腫,哇哇大叫的爬將起來。

楊過望見二人動手,知道馬光佐定要吃虧,待要趕去相助,只奔出三步,馬光佐已結結實實的摔了一交。馬光佐雖是渾人,卻也有個呆主意,知道硬打定然鬥不過和尚,口中哼哼唧唧,叫道:「啊喲,啊喲,手臂給賊禿打斷啦。」

金輪法王應蒙古王子忽必烈之聘,受封為蒙古第一國師,瀟湘子與尼摩星一直氣忿不服,此時見他如此蠻橫,更是惱怒,兩人相互使個眼色。瀟湘子道:「大師武功果然了得,不愧了蒙古第一國師的封號。」法王道:「豈敢,豈敢……」他鑑貌辨色,知道尼瀟二人立時有出手之意,而楊過與小龍女在一旁更是躍躍欲動,尹克西心意如何,尚不得而知。他雖自恃武功高強,但若這五大高手聯手來攻,自己不僅決然抵擋不住,尚有性命之憂,嘴上敷衍對答,心中尋思脫身之計。

那知馬光佐哼哼唧唧,慢慢走到他背後,猛起一拳,砰的一聲,正中法王后腦。

以法王武功,馬光佐偷襲本難得逞,但此時他全神貫注在楊過、瀟湘子等五人身上,對這渾人毫不在意,竟被他大力一拳,如中鐵錘,只錘得眼前金星亂冒。他驚怒之下,回肘撞去,馬光佐胸口中了肘錘,大叫一聲,軟綿綿的往前倒下。法王雙腿略曲,馬光佐龐大的身軀正好跌在他肩頭,便即往坡下奔去。

眾人大聲呼叫,楊過首先追了下去。法王肩頭雖然負了個將近三百斤的巨人。

仍是奔行如飛。楊過、小龍女、尼摩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輕功,但既給他發足在先,數十丈內竟然追趕不上。楊過和小龍女足下加快,漸漸逼近。法王驀地站住,回過頭來,獰笑道:「好,你們是一齊上呢,還是單打獨鬥?」說著倒舉馬光佐,將他腦袋對準山坡邊的一塊岩石,作勢要撞將下去。

楊過繞到他身後,先行擋住去路,說道:「你若傷他性命,咱們自是一擁而上。」

法王哈哈一笑,將馬光佐拋在地下,說道:「這般渾人,也值得跟他一般見識?」

雙手伸人袍底,隨即伸出,左手白光閃閃,右手黃氣澄澄,已各取銀輪銅輪在手,雙輪一碰,嗡嗡之聲從山谷間傳了出去,傲然道:「那一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學,我做買賣的只在旁觀摩觀摩。」法王暗想:「此人兩不相助,倒少了一個勁敵。」瀟湘子心想還是讓旁人打頭陣,耗了他的力氣,自己再來乘其敗而取,於是說道:「尼兄,你武功強過小弟,請先上!」

尼摩星聽了瀟湘子之言,已知其意,但自負武學修為獨步天竺,生平未逢敵手,心想縱然勝不得金輪法王,也不致落敗,當下順手抓起山坡上一塊巨巖,喝道:

「好,我試試你兩個圓圈圈。」舉起巨巖,逕向法王當胸砸去。這塊巨巖瞧來少說也有三百來斤,眾人見他不用兵刃,舉起大石便打,無不吃了一驚。

金輪法王也沒料到這矮子天生神力,竟舉大石砸到,當下不敢硬碰,側身避開,右手銅輪向他背心橫掃過去。尼摩星抓著巨巖,回手擋架。銅輪巨巖相碰,火星四濺,鏜的一聲,只震得山谷鳴響。法王左臂微微發麻,心想:「這矮黑炭武功怪極,實是不可大意。但他力氣再大,舉了這塊巨巖,卻又支援得幾時?」於是雙輪飛舞,繞著尼摩星身子轉動。

楊過將馬光佐救起,與小龍女並肩觀鬥,見尼摩星神力過人,武功特異,兩人均感驚詫。見二人又鬥片時,尼摩星力道絲毫不衰,突然大喝一聲:「阿婆星!」

托起岩石,向法王擲將過去。

他這一擲乃是天竺釋氏的一門厲害武功,叫作「釋迦擲象功」。佛經中有言:

釋迦牟尼為太子時,一日出城,大象礙路,太子手提象足,擲向高空,過三日後,象還墮地,撞地而成深溝,今名擲象溝。這自是寓言,形容佛法不可思議。後世天竺武學之士練成一門外功,能以巨力擲物,即以此命名。此時尼摩星運此神功擲石,但見岩石在空中急速旋轉,挾著一股烈風,疾往法王撞去。

金輪法王武功難強,對此龐然大物那敢硬接硬碰,急忙躍開。尼摩星身子突然飛起,追上大石,雙掌擊出,那大石轉個方向,又向法王追去。這次飛擲,是第一次的餘勢加上第二次擲力,因而比之第一次力道更強。

論到武功造詣,法王實在尼摩星之上,只是這釋迦擲象功他從所未見,一時竟攻了他個措手不及,眼見大石轉向飛到,只得又躍開閃避。尼摩星乘勝追擊,那巨巖給他一次次加力,去勢愈猛。法王尋思:「如此再打下去,須敗在這黑矮子手中,該當立時變計。幸好他獨自先行挑鬥,我下毒手儘快斃了他,殭屍鬼就不敢再上。

楊龍二人身上有毒,那‘玉女毒心劍法’使不順手。」

猛聽得山後馬蹄聲響,勢若雷鳴,旌旗展動,衝出一彪人馬。法王與尼摩星惡鬥方酣,無暇旁視。楊過等但見人強馬壯,長刀硬弩,是一隊蒙古騎兵,來到十數丈之外,當先領兵官舉手示意,全隊勒馬不前。

旗影下一人駐馬觀鬥片刻,當即催馬上前,叫道:「罷手,罷手!」那人科頭黃袍,手持鐵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

尼摩星聽到叫聲,縱上去雙掌齊推,巨巖砰騰砰騰的滾下山坡,沿途帶動泥砂石塊,勢道極是威猛。

忽必烈翻身下馬,左手攜住法王,右手攜住尼摩星,笑道:「原來兩位在這兒切磋武功,真令小王大開眼界。」他何嘗不知二人實系真鬥,但為顧全雙方面子,只想輕輕一言揭過,法王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尼兄武學大有獨到之處,難得難得。」尼摩星怪眼一橫,道:「我道蒙古第一國師如何了不起,原來……哼哼!」

法王勃然大怒,心想:「難道我當真鬥你不過?」正要開言,忽必烈笑道:「此處風物良佳,豈可無酒?左右,取酒!咱們來痛飲三碗!」蒙古人自來生長曠野,以天地為居室,荒山飲食,與堂上無異,當即有侍衛取過烈酒乾脯,佈列於地。

忽必烈向小龍女望了兩眼,心下暗驚:「人間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見她與楊過攜手並肩,神情親密,問楊過道:「這位姑娘是誰?」楊過道:「這位龍姑娘,是小人的授業師父,也是小人的妻子。」他自經絕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更將羈縻普天下蒼生的禮法習俗絲毫不放在眼裡,心想偏偏要讓世人皆知,我楊過乃是娶師為妻。

蒙古人於甚麼尊師重道、男女大防等禮法本來遠不如漢人講究,忽必烈聽了楊過的話也不以為異,只是聽說這少女傳過他武藝,不由得多了一層敬意,笑道:

「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妙極妙極。來,大家盡此一碗,為兩位慶賀。」說著舉起酒碗,一飲而盡。法王微微一笑,也舉碗飲乾。餘人跟著喝酒,馬光佐更是連盡三碗。

小龍女對蒙古人本無喜憎,此時聽忽必烈稱讚自己與楊過乃是良配,不由得心花怒放,喝了半碗酒後,容色更增嬌豔,心想:「那些漢人都說我和過兒成不得親,這位蒙古王爺卻連說妙極,瞧來還是蒙古人見識高呢。」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歸,小王正自記掛得緊,只因襄陽軍務緊急,未能相待,小王已在大營留下傳言,請各位即赴襄陽軍前效力。今日在此巧遇,大暢予懷。」法王說道:「請問王爺,我軍攻打襄陽,可順利否?」忽必烈皺眉道:「襄陽守將呂文德本是庸才,小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楊過心中一凜,問道:「郭靖確在襄陽?」

忽必烈道:「這郭靖說來還是小王的長輩,總角之時與先王曾有八拜之交,乃是我成吉思汗祖父手下第一愛將。此人智勇雙全,領軍遠征西域,迭出奇計,建立大功。先王曾對我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將懦兵弱,人數雖眾,總難敵我蒙古精兵,但若遇上郭靖,卻須千萬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見,我軍屯兵襄陽城外,久攻不下,皆因這郭靖從中作梗之故。」

楊過站起身來,說道:「這姓郭的與小人有殺父大仇,小人請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漢,正是為此。但聽人言道,這郭靖武功算得中原漢人第一,又有不少異能之士相助。小王屢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無一得還。楊兄弟雖然武勇,卻是獨木難支,小王欲請眾位英雄一齊混入襄陽,併力下手。只消殺了此人,襄陽唾手可下。」

法王、瀟湘子等一齊站起,叉手說道:「願奉王爺差遣,以盡死力。」

忽必烈大喜,說道:「不論是那一位刺殺郭靖,同去的幾位俱有大功。但出手刺殺之人,小王當奏明大汗,封賞公侯世爵,授以大蒙古國第一勇士之號。」

瀟湘子、尼摩星等人對公侯世爵也不怎麼放在心上,但若得稱大蒙古國第一勇士,名揚天下,實乃平生之願。蒙古此時兵威四被,幅員之廣,曠古未有,西域疆土綿延數萬裡,中國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國中心而至四境,快馬均須賓士一年方至,若得稱為第一勇士,普天下英雄豪傑自是無不欽仰。當下人人振奮,連金輪法王也是眼發異光。

楊過悽然一笑,緩緩搖了搖頭。小龍女深情無限的望著他,心中卻道:「要他甚麼公侯世爵,甚麼天下第一勇士?我共盼你好好的活著。」

眾人又飲數碗,站起身來。蒙古武士牽過馬匹,楊過、小龍女、金輪法王等一齊上馬,跟在忽必烈之後,疾趨南馳,往襄陽而來。

沿途但見十室九空,遍地屍骨,蒙古兵見到漢人,往往肆意虐殺,楊過瞧得惱怒,待要出手干預,卻又礙著忽必烈的顏面,尋思:「蒙古兵如此殘暴,將我漢人瞧得豬狗不如,待我刺殺郭靖、黃蓉之後,必當擊殺幾個蒙古最歹惡的軍漢,方消心中之氣。」

不數日抵達襄陽郊外。其時兩軍攻守交戰,已有月餘,滿山遍野都是斷槍折矛、凝血積骨,想見戰事之慘烈。

蒙古軍中得報四大王忽必烈親臨前敵,全軍元帥、大將迎出三十里外。隨從軍衛怒馬騰躍,鐵甲鏘鏘,軍容極壯。各將帥遙遙望見忽必烈的大纛,一齊翻身下馬,伏在道旁。

忽必烈馳到近處,勒馬四顧,隔了良久,哼了一聲,道:「襄陽城久攻不克,師老無功,豈不墮了我大蒙古的聲威?」眾帥齊聲答道:「小將該死,請四大王治罪。」忽必烈揚鞭一擊,坐騎向前疾奔而去。諸將帥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戰慄。

楊過見忽必烈對待自己及金輪法王等甚是和易,但駕御諸將卻這等威嚴,心想:

「蒙古軍兵強馬壯,紀律嚴明,大宋如何是其敵手?」不自禁的皺起了眉頭。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軍大舉攻城,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紛紛向城中打去。接著眾軍駕起雲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頭。城中守禦嚴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條大木,將雲梯推開城牆。攻拒良久,終於有收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頭。蒙古軍中呼聲震天,一個個百人隊蟻附攀援。猛聽得城中梆子聲急,女牆後閃出一隊弓手,羽箭勁急,迫得蒙古援軍無法上前,接著又搶出一隊宋兵,手舉火把,焚燒雲梯,梯上蒙古兵紛紛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聲中,城頭閃出一隊勇壯漢子,長矛利刃,向爬上城牆的蒙古兵攻去。這隊漢子不穿宋軍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青布長袍,攻殺之際也不成隊形,但身手矯捷,顯然身有武功。攻上城頭的蒙古兵將均是軍中勇士,自來所向無敵,但遇上這隊漢子,搏鬥數合,即被一一殺敗,或橫屍城頭,或碎骨牆下。宋軍中一箇中年漢子尤其威猛,此人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縱橫來去,一見宋軍有人受厄,立即縱身過去解圍,掌風到處,蒙古兵將無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親在城下督戰,見這漢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嘆道:「天下勇士,更有誰及得上此人?」楊過站在他身側,問道:「王爺可知他是誰?」忽必烈一驚,道:「豈難道便是郭靖?」楊過道:「正是!」

此時城頭上數百名蒙古兵已給殺得沒剩下幾個,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長手持矛盾,兀自在城垛子旁負隅而鬥。城下的萬夫長吹起角號,又率大隊攻城,想將城頭上三名百夫長接應下來。

郭靖縱聲長嘯,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長挺矛刺去,郭靖抓住矛柄向前一送,跟著左足飛出,踢在另一名百夫長的盾牌之上。兩名百夫長雖勇,怎擋得住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時幾個跟斗翻下城頭,筋斷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長年紀已長,頭髮灰白,自知今日難以活命,揮動長刀,直上直下的亂砍,勢若瘋虎。郭靖左臂探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

那百夫長也已認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駙馬,是你!」原來他是郭靖當年西征時的舊部,黃蓉計取撒麻爾罕,此人即是最先飛降入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憶及舊情,叫道:「嗯,你是鄂爾多?」那百夫長見郭靖記得自己名字,不禁熱淚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份,今日饒你一命。下次再給我擒住,休怪無情。」轉頭向左右道:「取過繩子,縋他下去!」

兩名健卒取過一條長索,縛在鄂爾多的腰間,將他縋到城下。

鄂爾多是蒙古軍中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被城頭宋軍用繩索縋下,城下蒙古兵將都好生奇怪,不知是何變故,一齊後退數十丈,城頭也停了放箭,兩軍一時罷鬥。

鄂爾多到了城下,對著郭靖拜伏在地,朗聲叫道:「金刀駙馬既然在此,小人萬死不敢再犯虎駕。」

郭靖站在城頭,神威凜然,喝道:「蒙古主帥聽著:大宋與蒙古昔年同心結盟,合力滅金,你蒙古何以來犯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數多你蒙古數十倍,若不急速退兵,我大宋義兵四集,管教你這十多萬蒙古軍死無葬身之地。」他這幾句話說的是蒙古語,中氣充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牆既高,兩軍相距又遠,但這幾句話數萬蒙古兵將卻俱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顧失色。

一名萬夫長引著鄂爾多來到忽必烈跟前,稟報原由。鄂爾多述說當年跟隨郭靖西征,金刀駙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敵制勝,說得有聲有色。忽必烈臉色一沉,喝道:「拿下去砍了!」鄂爾多大叫:「冤枉!」那萬夫長道:「四大王明見,這鄂爾多頗有戰功……」忽必烈手一揮,四名衛士早將鄂爾多拉下,斬下首級,呈了上來。諸將無不震恐。

忽必烈向萬夫長道:「鄂爾多以陣亡之例撫卹,另賞他妻子黃金十斤,奴隸三十名,牲口三百頭。」萬夫長大惑不解,應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殺此人,卻又賞他家屬,你們不明白這中間的道理,是也不是?」諸將一齊躬身道:

「請四大王賜示。」忽必烈朗聲道:「這百夫長向郭靖跪拜,誇說郭靖厲害,動搖軍心,是否當斬?但他奮勇先登,力戰至最後一人,豈非當賞?」諸將盡皆拜伏。

但這麼一來,蒙古兵軍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損折,決然討不了好去,眼見城下蒙古積屍數千,盡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士,心中大是不忿,然見襄陽城牆堅固,守備嚴密,實是無隙可乘,不禁嘆了口氣,當即傳令退軍四十里。

左右兩名衛士互視一眼,齊道:「小人為四大王分憂,也折一折南蠻的銳氣。」

翻身上馬,馳到城下,拉動鐵弓,兩枝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這二人騎術既精,箭法又準,正是馬奔如風,箭去如電。城上城下剛發得一聲喊,飛箭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見他無法閃避,卻見郭靖雙手向內一攏,兩手各已抓著一枝羽箭,舉手一揚,向下擲出。兩名蒙古衛士尚未回馬轉身,突然箭到,透胸而過,兩人倒撞下馬。城頭宋軍喝采如雷,擂起戰鼓助威。

忽必烈悶悶不樂,領軍北退。大軍行出數里,楊過道:「王爺不須煩惱,小人這便進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搖頭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虛傳,今日一見,更覺此事棘手之極。」楊過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過數年,又曾為他出力,他對我決無防範之心。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忽必烈道:「適才攻城之時,你站在我身旁,只怕他在城頭已然瞧見。」楊過道:「小人已防到此著,攻城之時,與龍姑娘均以大帽遮眉、皮裘圍頸,他決計認不出來。」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賞之約,決不食言。」

楊過隨口道謝一聲,正要轉身與小龍女一齊辭出,卻見金輪法王、瀟湘子、尹克西諸人臉上均有異色,心念一動:「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號,定要從中阻撓,使我難竟大功。」向忽必烈道:「王爺,小人有一事告稟。小人去刺郭靖,乃是為報私仇,兼之要以他的首級去換救命丹藥,如能託王爺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號卻萬萬不敢領受。」忽必烈問道:「這卻為何?」楊過道:「小人武功遠不及在座諸位,如何敢稱第一勇士?王爺須得應允此事,小人方敢動身。」

忽必烈見他言辭誠懇,確是本意,又見了旁人神情,已猜到他的心意,說道:

「既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強。」法王等聽忽必烈如此說,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楊過圈轉馬頭,與小龍女並騎向襄陽馳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回覆漢人打扮,到得城下時天已向晚,只見城門緊閉,城頭一隊隊兵卒手執火把,來去巡邏。

楊過大聲叫道:「我姓楊名過,特來拜見郭靖郭大爺。」城上守將聽得呼聲,見他只有一名女子相從,當即向郭靖稟報。

過不片時,兩個青年走上城頭,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來是楊大哥,只你們兩位嗎?」楊過見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親,不知武氏兄弟的父親曾否在旁相助?」說道:「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內?」武修文道:「請進來罷。」命兵卒開啟城門,放下吊橋,讓楊過與小龍女入城。

二武引著二人來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滿臉堆歡,搶出門來,向小龍女一揖為禮,拉著楊過的手笑道:「過兒,你們來得正好。韃子攻城正急,兩位一到,我平添臂助,真乃滿城百姓之福。」小龍女是楊過之師,郭靖對她以平輩之禮相敬,客客氣氣的讓著進屋,對楊過卻是十分親熱。

楊過左手被他握著,想起此人乃殺父大仇,居然這般假惺惺作態,恨不得拔出劍來立時刺死了他,只是忌憚他的武功,不敢貿然動手,臉上強露笑容,說道:

「郭伯伯安好。」他滿腔憤恨,終於沒跪下磕頭。郭靖豁達大度,於此細節也沒留心。

到得廳上,楊過要入內拜見黃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將臨盆,這幾天身子不適,日後再見罷。」楊過暗喜:「黃蓉智計過人,我只擔心被她看出破綻,此人抱恙,真是天助我成功。」

說話之間,中軍進來稟道:「呂大帥請郭大爺赴宴,慶賀今日大勝韃子。」郭靖道:「你回稟大帥,多謝賜宴。我有遠客光臨,不能奉陪了。」中軍見楊過年紀甚輕,並無特異之處,不知郭靖何以對他如此看重,為了陪伴這個少年,竟推卻元帥的慶功宴,不由得滿心奇怪,回去稟知呂文德。

郭靖在內堂自設家常酒宴,為小龍女與楊過接風,由朱子柳、魯有腳、武氏兄弟、郭芙諸人相陪。朱子柳向楊過連聲稱謝,說虧得他從霍都取得解藥,治了他身上之毒。楊過淡淡一笑,謙遜幾句。

郭芙見了他卻神情淡漠,叫了聲:「楊大哥。」郭靖責道:「芙兒,先日你為金輪法王所擒,若不是楊大哥捨命相救,你自己失陷不用說,連你媽媽也要身遭大難,怎不好好謝過了楊大哥?」郭芙站起身來,說道:「多謝楊大哥日前相救。」

楊過道:「大家自己人,何必言謝?」郭芙一言不發的坐下。酒席之間,只見她雙眉微蹙,似有滿腹心事,武氏兄弟也一直避開她的目光。魯有腳與朱子柳卻興高采烈,滔滔不絕的縱談日間大勝韃子之事。

席散時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兒陪小龍女入內安寢,自己拉楊過同榻而眠。小龍女入內時向楊過望了一眼,囑他務須小心,神色之間,深情殷殷,關念無限。楊過只怕露出心事,將頭轉過,竟是不敢與她正面相視。

郭靖攜著楊過的手同到自己臥室,贊他力敵金輪法王,在酒樓上與亂石陣中救了黃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隨後問他別來的經歷。楊過生怕言多有失,於遇見程英、陸無雙、傻姑、黃藥師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兒受傷後在一個荒谷中養傷,後來遇到師父便同來相助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寢,一面說道:「過兒,眼前強虜壓境,大宋天下當真是危如累卵。襄陽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萬百姓便盡為蒙古人的奴隸了。我親眼見過蒙古人殘殺異族的慘狀,真是令人血為之沸。」楊過聽到這裡,想起途中蒙古兵將施虐行暴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關格格作聲,滿腔憤怒。

郭靖又道:「我輩練功學武,所為何事?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這只是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稱我一聲‘郭大俠’,實因敬我為國為民、奮不顧身的助守襄陽。然我才力有限,不能為民解困,實在愧當‘大俠’兩字。你聰明智慧過我十倍,將來成就定然遠勝於我,這是不消說的。只盼你心頭牢牢記著‘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日後名揚天下,成為受萬民敬仰的真正大俠。」

這一番說誠摯懇切,楊過只聽得聳然動容,見郭靖神色莊嚴,雖知他是自己殺父之仇,卻也不禁肅然起敬,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後,我定會記得你今晚這一番話。」

郭靖那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撫了撫他頭,說道:「是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國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難保了。聽說忽必烈善於用兵,今日退軍,自必再來,這數日中定有一場大廝殺。咱們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時候不早,咱們睡罷。」

楊過應道:「是。」當即解衣就寢,將從絕情谷中帶出來的那柄匕首藏在貼肉之處,心想:「我待你睡熟之後,在被窩中給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強百倍,又豈能躲避?」

郭靖日間惡戰,大耗心力,著枕即便熟睡。楊過卻是滿腹心事,那裡睡得著?

他臥在裡床,但聽得郭靖鼻息調勻,一呼一吸,相隔極久,暗自佩服他內功深厚。

過了良久,耳聽得四下裡一片沉靜,只有遠遠傳來守軍的刁斗之聲,於是輕輕坐起,從衣內摸出匕首,心想:「我將他刺死之後,再去刺殺黃蓉,諒她一個待產孕婦,濟得甚事?大事一成,即可與姑姑同赴絕情谷取那半枚丹藥了。此後我和她隱居古墓,享盡人間清福,管他這天下是大宋的還是蒙古的?」

想到此處,極是得意,忽聽得隔鄰一個孩子大聲啼哭起來,接著有母親撫慰之聲,孩子漸漸止啼入睡。楊過心頭一震,猛地記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見,一名蒙古武士用長矛挑破嬰兒肚皮,高舉半空為戲,那嬰兒尚未死絕,兀自慘叫,心想:「我此刻刺殺郭靖,原是舉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陽難守,這城中成千成萬嬰兒,豈非盡被蒙古兵卒殘殺為樂?我為了報一己之仇,卻害了無數百姓姓命,豈非大大不該?」

轉念又想:「我如不殺他,裘千尺如何肯將那半枚絕情丹給我?我若死了,姑姑也決不能活。」他對小龍女相愛之忱,世間無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橫了:「罷了,罷了,管他甚麼襄陽城的百姓,甚麼大宋的江山?我受苦之時,除了姑姑之外,有誰真心憐我?世人從不愛我,我又何必去愛世人?」當下舉起匕首,勁力透於右臂,將匕首尖對準了郭靖胸口。

室中燭火早滅,但楊過暗中視物,亦能隱約可見,匕首將要刺落之際,向郭靖臉上瞧去,但見他臉色慈和,意定神閒,睡得極是酣暢,自己少年時郭靖的種種愛護之情,猛地裡湧上心來:桃花島上他如何親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終南山學藝,如何要將獨生女兒許配於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實是個忠厚長者,以他為人,實不能害我父親。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說八道?

我這一刀刺了下去,若是錯殺了好人,那可是萬死莫贖了。且慢,這事須得探問一下清楚再說。」

於是慢慢收回匕首,將自遇到郭靖夫婦以來的往事,一件件在心頭琢磨尋思。

他記起黃蓉對自己時時神色不善,有好幾次他夫婦正在談論甚麼,一見到自己便即轉過話題,他夫婦有件要緊事情瞞過了自己,那是決計無疑的,又想:「郭伯母收我為徒,何以只教我讀書,不肯傳我半點武藝?郭伯伯待我這麼好,難道不是因為害了我父親,心中自咎難安,待我好一些,就算補過?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對我毫不提防,與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眼望帳頂,思湧如潮,煩躁難安。

郭靖雖在睡夢之中,仍察覺他呼吸急促有異,當即睜眼醒轉,問道:「過兒,怎麼了?睡不著麼?」楊過微微一顫,道:「沒甚麼。」郭靖笑道:「你若是不慣和人同榻,我便在桌上睡。」楊過忙道:「不,不要緊。」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罷。學武之人,最須講究收攝心神。」楊過應道:「是。」

隔了半刻,楊過終於忍耐不住,說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陽宮學藝,在終南山腳下牛頭寺中,我曾問過你一句話。」郭靖道:「怎麼?」楊過道:「那時你大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眾老道的誤會,你可還記得我問的那句話麼?」郭靖回想片刻,說道:「是了,那日你問我,你爹爹是怎樣去世的。」楊過緊緊瞪視著他,道:「不,我是問你,到底誰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給人害死的?」楊過嘶啞嗓子道:「難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麼?」

郭靖默然不語,過了半晌,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他死得不幸,可沒誰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

楊過坐起身,心情激動異常,道:「你騙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

便算我爹爹自殺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

郭靖心中難過,流下淚來,緩緩的道:「過兒,你祖父和我父是異性骨肉,你父和我也曾義結金蘭。你父若是冤死,我豈能不給他報仇?」

楊過身子發戰,衝口想說:「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給他報仇?」但知這句話一齣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大大不易,當下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盡。當年你問起之時,年紀尚幼,未能明白內中情由,因是我沒跟你說。現下你已經長成,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韃子,我從頭說給你聽罷。」說罷又著枕安睡。

楊過素知他說一是一,從無虛語,聽了這番話,卻又半信半疑起來,心中暗罵:

「楊過,楊過,你平素行事一往無前,果敢勇決,何以今日卻猥猥崽崽?難道是內心害怕他武功厲害麼?今夜遷延游移,失了良機,明日若教黃蓉瞧出破綻,只怕連姑姑都死無葬身之地了。」一想起小龍女,精神又為之一振,伸手撫摸懷內匕首,刀鋒貼肉,都熨得熱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