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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神鵰重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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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兒,我求你一件事。」楊過道:「姑姑,難道你忘了,在古墓之中,我曾答應過你,你要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小龍女幽幽嘆了口氣,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楊過道:「在我永遠是一樣。」小龍女悽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沒多久好活了,你陪著我罷,一直瞧著我死,別去陪你的郭……郭芙姑娘。」

楊過又是傷心,又是憤恨,說道:「姑姑,我自然陪著你。那郭姑娘跟我有甚麼相干?我這條手臂便是給她斬斷的。」小龍女吃了一驚,叫了起來:「啊,是她?

為甚麼她這樣狠心?難道……難道為了你不歡喜她麼?」楊過恨恨的道:「我倆這般要好,為甚麼你又要多心?除你之外,我一生一世從來沒愛過別的姑娘,這個郭姑娘啊,哼……」

楊過這條右臂,確是給郭芙斬斷的。

那日楊過與郭芙在襄陽郭府之中言語衝突以致動手,郭芙怒火難忍,抓起淑女劍往他頭頂斬落。楊過中毒後尚未全愈,四肢無力,眼見劍到,情急之下只得舉右臂擋在面前。郭芙狂怒之際,使力極猛,那淑女劍又鋒利無比,劍鋒落處,楊過一條右臂登時無聲無息的給卸了下來。

這一劍斬落,竟致如此,楊過固然驚怒交迸,郭芙卻也嚇得呆了,知道已闖下了無可彌補的大禍,但見楊過手臂斷處血如泉湧,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會,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奪門奔出。

楊過一陣慌亂過後,隨即鎮定,伸左手點了自己右肩「肩貞穴」的穴道,撕下被單,緊緊縛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金創藥敷上傷口,尋思:「此處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趕緊出城去。」慢慢扶著牆壁走了幾步,只因流血過多,眼前一黑,幾欲暈去。

便在此時,只聽得郭靖大聲說道:「快,快,他怎麼了?血止了沒有?」語音中充滿了焦急之情。楊過當時心中只一個念頭:「我決不要見郭伯伯,無論如何不要見他。」猛力吸一口氣,從房中衝了出去。

他奔出府門,牽過一匹馬翻身便上,馳至城門。守城的將士都曾見他在城頭救援郭靖,對他十分欽仰,見他馳馬而來,立即開了城門。

此時蒙古軍已退至離城百餘里外。楊過不走大路,縱馬盡往荒僻之處行去。尋思:「我身中情花劇毒,但過期不死,或許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冰魄銀針的毒之後,以毒攻毒,反而延了性命。但劇毒未去,遲早總要發作。此刻身受重傷,若到終南山去找尋姑姑,定然不能支援,難道我命中註定,要這般客死途中麼?」

想到一生孤苦,除了在古墓中與小龍女相聚這段時日之外,生平殊少歡愉,這時世上唯一的親人已捨己而去,復又給人斷殘肢體,命當垂危,言念及此,不禁流下淚來。

他伏在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給郭靖找到,不遇上蒙古大軍,隨便到那裡都好,有意無意之間,漸漸行近前一晚與武氏兄弟相鬥的那個荒谷。

黃昏時分,眼見四下裡長草齊膝,一片寂靜,料知周遭無人,在草叢中倒頭便睡。他這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甚麼毒蟲猛獸全沒加以防備。這一晚創口奇痛,那裡睡得安穩?

次晨睜眼坐起,忽見離身不到一尺處兩條蜈蚣僵死在地,紅黑斑爛,甚是可怖,口中卻染滿了血漬。楊過嚇了一跳,只見兩條蜈蚣身周有一大灘血跡,略一尋思,已明其理,原來他創傷處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劇毒,竟把兩條毒蟲毒死了。

楊過微微苦笑,自言自語:「想不到我楊過血中之毒,竟連蜈蚣也抵擋不住。」

憤激悲苦,難以自已,忍不住仰天長笑。

忽聽得山峰頂上咕咕咕的叫了三聲,楊過抬起頭來,只見那神鵰昂首挺胸,獨立峰巔,形貌猙獰奇醜,卻自有一股凜凜之威。楊過大喜,宛如見了故人一般,叫道:「雕兄,咱們又相見啦!」

神鵰長嗚一聲,從山巔上直衝下來。它身軀沉重,翅短不能飛翔,但奔跑迅疾,有如駿馬,轉眼間便到了楊過身旁,見他少了一條手臂,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楊過苦笑道:「雕兄,我身遭大難,特來投奔於你。」神鵰也不知是否能懂他的說話,轉身便走。楊過牽了馬匹,跟隨在後。

行不數步,神鵰回過頭來,突然伸出左翅在馬腹上一拍。那馬吃痛,大聲嘶叫,倒退幾步,不住跳躍。楊過點頭道:「是了,我既到雕兄谷中,也不必再出去了,要這馬何用?」心想此雕大具靈性,實不遜於人,於是鬆手放開韁繩,大踏步跟隨神鵰之後,他重傷之餘,體力衰弱,行不多時便坐下休息,神鵰也就停步等候。

如此邊行邊歇,過了一個多時辰,又來到劍魔獨孤求敗埋骨處的石洞。

楊過見了那個石墳,不禁大是感慨,心想這位前輩奇人縱橫當時,並世無敵,自是武功神妙莫測,瞧他這般行逕,定是恃才傲物,與常人落落難合,到頭來在這荒谷中寂然而終,武林之中既沒流傳他的名聲事蹟,又沒遺下拳經劍譜、門人弟子,以傳他的絕世武功,這人的身世也真可驚可羨,卻又可哀可傷。只可惜神鵰雖靈,終是不能言語,否則也可述說他的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神鵰已從外銜了兩隻山兔回來。楊過生火炙了,飽餐一頓。

如此過了多日,傷口漸漸癒合,身子也日就康復,每當念及小龍女,胸口雖仍疼痛,但已遠不如先前那麼難熬難忍。他本性好動,長日在荒谷中與神鵰為伴,不禁寂寞無聊起來。

這一日見洞後樹木蒼翠,山氣清佳,便信步過去觀賞風景,行了裡許,來到一座峭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極大的屏風,沖天而起,峭壁中部離地約二十餘丈處,生著一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便似一個平臺,石上隱隱刻得有字。極目上望,瞧清楚是「劍冢」兩個大字,他好奇心起:「何以劍亦有冢?難道是獨孤前輩拆斷了愛劍,埋葬在這裡?」走近峭壁,但見石壁草木不生,光禿禿的實無可容手足之處,不知當年那人如何攀援上去。

瞧了半天,越看越是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這般的高處,想來必定另有妙法,倘若真的憑藉武功硬爬上去,那直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陣,突見峭壁上每隔數尺便生著一叢青苔,數十叢筆直排列而上。他心念一動,縱身躍起,探手到最底一叢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個小小洞穴,料來是獨孤求敗當年以利器所挖鑿,年深日久,洞中積泥,因此生了青苔。

心想左右無事,便上去探探那劍冢,只是勝下獨臂,攀挾大是不便,但想:

「爬不上便爬不上,難道還有旁人來笑話不成?」於是緊一緊腰帶,提一口氣,竄高數尺,左足踏在第一個小洞之中,跟著竄起,右足對準第二叢青苔踢了進去,軟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個小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十來丈,已然力氣不加,當即輕輕溜了下來,心想:「已有二十多個踏足處尋準,第二次便容易得多。」於是在石壁下運功調息,養足力氣,終於一口氣竄上了平臺。見自己手臂雖折,輕功卻毫不減弱,也自欣慰,只見大石上「劍冢」兩個大字之旁,尚有兩行字型較小的石刻:

「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

嗚呼!群雄束手,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楊過又驚又羨,只覺這位前輩傲視當世,獨往獨來,與自己性子實有許多相似之處,但說到打遍天下無敵手,自己如何可及。現今只餘獨臂,就算一時不死,此事也終身無望。瞧著兩行石刻出了一會神,低下頭來,只見許多石塊堆著一個大墳。

這墳背向山谷,俯仰空闊,別說劍魔本人如何英雄,單是這座劍冢便已佔盡形勢,想見此人文武全才,抱負非常,但恨生得晚了,無緣得見這位前輩英雄。

楊過在劍冢之旁仰天長嘯,片刻間四下裡迴音不絕,想起黃藥師曾說過「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之樂,此際亦復有此豪情勝慨。他滿心雖想瞧瞧冢中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樣,但總是不敢冒犯前輩,於是抱膝而坐,迎風呼吸,只覺胸腹間清氣充塞,竟似欲乘風飛去。

忽聽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數聲,俯首望去,只見那神鵰伸爪抓住峭壁上的洞穴,正自縱躍上來。它身軀雖重,但腿勁爪力俱是十分厲害,頃刻間便上了平臺。

那神鵰稍作顧盼,便向楊過點了點頭,叫了幾聲,聲音甚是特異。楊過笑道:

「雕兄,只可惜我沒公冶長的本事,不懂你言語,否則你大可將這位獨狐前輩的生平說給我聽了。」神鵰又低叫幾聲,伸出鋼爪,抓起劍冢上的石頭,移在一旁。楊過心中一動:「獨孤前輩身具絕世武功,說不定留下甚麼劍經劍譜之類。」但見神鵰雙爪起落不停,不多時便搬開冢上石塊,露出並列著的三柄長劍,在第一、第二兩把劍之間,另有一塊長條石片。三柄劍和石片並列於一塊大青石之上。

楊過提起右首第一柄劍,只見劍下的石上刻有兩行小字:

「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再看那劍時,見長約四尺,青光閃閃,的是利器。他將劍放回原處,會起長條石片,見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兩行小字:

「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不祥,乃棄之深谷。」

楊過心想:「這裡少了一把劍,原來是給他拋棄了,不知如何誤傷義士,這故事多半永遠無人知曉了。」出了一會神,再伸手去會第二柄劍,只提起數尺,嗆啷一聲,竟然脫手掉下,在石上一碰,火花四濺,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那劍黑黝黝的毫無異狀,卻是沉重之極,三尺多長的一把劍,重量竟自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戰陣上最沉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數倍。楊過提起時如何想得到,出乎不意的手上一沉,便拿捏不住。於是再俯身會起,這次有了防備,會起七八十斤的重物自是不當一回事。見那劍兩邊劍鋒都是鈍口,劍尖更圓圓的似是個半球,心想:「此劍如此沉重,又怎能使得靈便?何況劍尖劍鋒都不開口,也算得奇了。」

看劍下的石刻時,見兩行小字道: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楊過喃喃念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心中似有所悟,但想世間劍術,不論那一門那一派的變化如何不同,總以輕靈迅疾為尚,這柄重劍不知怎生使法,想懷昔賢,不禁神馳久之。

過了良久,才放下重劍,去取第三柄劍,這一次又上了個當。他只道這劍定然猶重前劍,因此提劍時力運左臂。那知拿在手裡卻輕飄飄的渾似無物,凝神一看,原來是柄木劍,年深日久,劍身劍柄均已腐朽,但見劍下的石刻道:

「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他將木劍恭恭敬敬的放於原處,浩然長嘆,說道:「前輩神技,令人難以想像。」

心想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劍譜之類遺物,於是伸手抓住石板,向上掀起,見石板下已是山壁的堅石,別無他物,不由得微感失望。

那神鵰咕的一聲叫,低頭銜起重劍,放在楊過手裡,跟著又是咕的一聲叫,突然左翅勢挾勁風,向他當頭撲擊而下。頃刻間楊過只覺氣也喘不過來,一怔之下,神鵰的翅膀離他頭頂約有一尺,便即凝住不動,咕咕叫了兩聲。

楊過笑道:「雕兄,你要試試我的武功麼?左右無事,我便跟你玩玩。」但那七八十斤的重劍怎能施展得動,於是放下重劍,拾起第一柄利劍。神鵰忽然收攏雙翼,轉過了頭不再睬他,神情之間頗示不屑。

楊過立時會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劍?但我武功平常,在這絕壁之上跟你過招,決非雕兄敵手,可得容情一二。」說著換過了重劍,氣運丹田,力貫左臂,緩緩挺劍刺出。神鵰並不轉身,左翅後掠,與那重劍一碰。楊過只覺一股極沉猛的大力從劍上傳來,壓得他無法透氣,急忙運力相抗,「嘿」的一聲,劍身幌了幾下,但覺眼前一黑,登時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只覺口中奇苦難當,同時更有不少苦汁正流入咽喉,睜開眼來,只見神鵰銜著一枚深紫色的圓球,正喂入他口中。楊過聞到此物甚是腥臭,但想神鵰通靈,所取之物定然大有益處,於是張口吃了。只輕輕咬得一下,圓球外皮便即破裂,登時滿口苦汁。

這汁液腥極苦極,難吃無比。楊過只想噴了出去,總覺不忍拂逆神鵰美意,勉強吞入腹中。過了一會,略行運氣,但覺呼吸順暢,站起身來,抬手伸足之際非但不覺睏乏,反而精神大旺,尤勝平時。他暗暗奇怪,按理被人強力擊倒,閉氣暈去,縱然不受重傷,也必全身痠痛,難道這深紫色的圓囊竟是療傷的靈藥麼?

他俯身提起重劍,竟似輕了幾分。便在此時,那神鵰咕的一聲,又是展翅擊了過來。楊過不敢硬接,側身避開,神鵰跟著踏上一步,雙翅齊至,勢道極是威猛。

楊過知物對己並無惡意,但想物雖然靈異,總是畜生,物身具神力,展翅撲擊之時,發力輕重豈能控縱自如?若給翅膀掃上了,自空墮下,那裡還有命在?眼見雙翅掃到,急忙退後兩步,左足已踏到了平臺的邊緣。

那神鵰竟是絲毫不容情,禿頭疾縮迅伸,彎彎的尖喙竟自向他胸山直喙。楊過退無可退,只得橫劍封架,物一嘴便啄在劍上。楊過只覺手臂劇震,重劍似欲脫手,眼見神鵰跟著右翅著地橫掃,往自己足脛上掠來。楊過吃了一驚,縱身躍起,從神鵰頭頂飛躍而過,搶到了內側,生怕物順勢跟擊,反手出劍,噗的一響,又與物尖嘴相交。楊過這一下死裡逃生,嚇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雕兄,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啊!」只覺雙足痠軟,坐倒在地。神鵰咕咕低叫兩聲,不再進擊。

楊過無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轉念一想,此雕長期伴隨獨孤前輩,瞧它撲啄趨退間,隱隱然有武學家數,多半獨孤前輩寂居荒谷,無聊之時便當它是過招的對手。獨孤前輩骸骨已朽,絕世武功便此湮沒,但從此雕身上,或能尋到這位前輩大師的一些遺風典型。想到此處,心中轉喜,站起身來,叫道:

「雕兄,劍招又來啦!」重劍疾刺,指向神鵰胸間。神鵰左翅橫展擋住,右翅猛擊過來。

神鵰力氣實在太強,展翅掃來,疾風勁力,便似數位高手的掌風併力齊施一般,楊過手中之劍又太也沉重,生平所學的甚麼全真劍法、玉女劍法等等沒一招施用得上,只有守則巧妙趨避,攻則呆呆板板的挺劍刺擊。

鬥得一會,楊過疲累了,便坐倒休息。他只一坐倒,神鵰便走開兩步。如此玩了一個多時辰,一人一雕才溜下平臺,回入出洞。

次晨醒轉,神鵰已銜了三枚深紫色腥臭圓球放在他身邊,楊過細加審視,原來是禽獸的膽囊,想到初遇神鵰時它曾大食毒蛇,又與巨蟒相鬥,想來必是蛇膽。又想毒蛇之膽不知是否也具劇毒,但作日食後精神爽利,力氣大增,反正自己體內就有情花和冰魄銀針的劇毒,也不用多加理會,於是一口一個吃了,靜坐調息。突然之間,平時氣息不易走到的各處關脈穴道竟爾暢通無阻。楊過大喜,高聲叫好。本來靜坐修習內功,最忌心有旁驁,至於大哀大樂,更是兇險,但此時他喜極而呼,周身內息仍是綿綿流轉,絕無阻滯。

他躍起身來,提起重劍,出洞又和神鵰練劍。此時已去了幾分畏懼之心,雖然仍是避多擋少,但在神鵰凌厲無倫的翅力之間,偶然已能乘隙還招。

如此練劍數日,楊過提著重劍時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擊刺揮掠,漸感得心應手。同時越來越覺以前所學劍術變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獨孤求敗在青石上所留「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其中境界,遠勝世上諸般最巧妙的劍招。他一面和神鵰搏擊,一面凝思劍招的去勢迴路,但覺越是平平無奇的劍招,對方越難抗禦。

比如挺劍直刺,只要勁力強猛,威力遠比玉女劍法等變幻奇妙的劍招更大。他這時雖然只餘左手,但每日服食神鵰不知從何處採來的蛇膽,不知不覺間膂力激增。

這日外出散步,在山谷間見有三條大毒蛇死在地下,肚腹洞開,蛇身上被利爪抓得鮮血淋漓,知道自己所食果是蛇膽。只是這些毒蛇遍身隱隱發出金光,生平從所未見,自是不知其名,心想:神鵰力氣這樣大,想必也是多食這些怪蛇的蛇膽之故。

過得月餘,竟勉強已可與神鵰驚人的巨力相抗,發劍擊刺,呼呼風響,不自禁的大感欣慰。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學,頗有渺不足道之感。轉念又想,若無先前根柢,今日縱有奇遇,也決不能達此境地,神鵰總是不會言語的畜生,誘發導引則可,指教點撥卻萬萬不能,何況神鵰也不能說會甚麼武功,只不過天生神力,又跟隨獨孤求敗日久,經常和他動手過招,記得了一些進退撲擊的方法而已。

這一日清晨起身,滿天烏雲,大雨傾盆而下。楊過向神鵰道:「雕兄,這般大雨,咱們還練武不練?」神鵰咬著他衣襟,拉著他向東北方行了幾步,隨即邁開大步,縱躍而行。楊過心想:「難道東北方又有甚麼奇怪事物?」提了重劍,冒雨跟去。

行了數里,隱隱聽到轟轟之聲,不絕於耳,越走聲音越響,顯是極大的水聲。

楊過心道:「下了這場大雨,山洪暴發,可得小心些!」轉過一個山峽,水聲震耳欲聾,只見山峰間一條大白龍似的瀑布奔瀉而下,衝入一條溪流,奔勝雷鳴,湍急異常,水中挾著樹枝石塊,轉眼便流得不知去向。

這時雨下得更大了,楊過衣履盡溼,四顧水氣濛濛,蔚為奇觀,但見那山洪勢道太猛,心中微有懼意。

神鵰伸嘴拉著他衣襟,走向溪邊,似乎要他下去。楊過奇道:「下去幹麼?水勢勁急,只怕站不住腳。」神鵰放開他衣襟,咕的一聲,昂首長啼,躍入溪中,穩穩站在溪心的一塊巨石之上,左翅前擊,將上流衝下來的一塊岩石打了回去,待那岩石再次順水衝下,又是揮翅擊回,如是擊了五六次,那岩石始終流不過它身邊。

到第七次順水衝下時,神鵰奮力振翅一擊,岩石飛出溪水,掉在石岸,神鵰隨即躍回楊過身旁。

楊過會意,知道劍魔獨孤求敗昔日每遇大雨,便到這山洪中練劍,自己卻無此功力,不敢便試,正自猶豫,神鵰大翅突出,刷的一下,拂在楊過臀上。它站得甚近,楊過出其不意,身子直往溪中落去,忙使個「千斤墜」身法,落在神鵰站過的那塊巨石之上。雙足一入水,山洪便衝得他左搖右幌,難於站穩。楊過心想:「獨孤前輩是人,我也是人,他既能站穩,我如何便不能?」當即屏氣凝息,奮力與淚流相抗,但想伸劍挑動山洪中挾帶而至的岩石,卻是力所不及了。

耗了一柱香時分,他力氣漸盡,於是伸劍在石上一撐,躍到了岸上。他沒喘息得幾下,神鵰又是揮翅拂來。這一次他有了提防,沒給拂中,自行躍入溪心,心想:

「這位雕兄當真是嚴師諍友,逼我練功,竟沒半點鬆懈。它既有美意,我難道反無上進之心?」於是氣沉下盤,牢牢站住,時刻稍久,漸漸悟到了凝氣用力的法鬥,山洪雖然越來越大,直浸到了腰間,他反而不如先前的難以支援。又過片刻,山洪浸到胸口,逐步漲到口邊,楊過心道:「雖然我已站立得穩,總不成給水淹死啊!」

只得縱躍回岸。

那知神鵰守在岸旁,見他從空躍至,不待他雙足落地,已是展翅撲出。楊過伸劍擋架,卻被它這一撲之力推回溪心,撲通一聲,跌入了山洪。

他雙足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沒頂,一大股水衝進了口中。若是運氣將大口水逼出,那麼內息上升,足底必虛,當下凝氣守中,雙足穩穩站定,不再呼吸,過了一會,雙足一撐,躍起半空,口中一條水箭激射而出,隨即又沉下溪心,讓山洪從頭頂轟隆轟隆的衝過,身子便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動。心中漸漸寧定,暗想:

「雕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劍挑石,仍是叫它小覷了。」他生來要強好勝,便在一隻肩毛畜生之前也不肯失了面子,見到溪流中帶下樹枝山石,便舉劍挑刺,向上流反推上去。岩石在水中輕了許多,那重劍受水力一託,也已大不如平時沉重,出手反感靈便。他挑刺掠擊,直練到筋疲力盡,足步虛幌,這才躍回岸上。

他生怕神鵰又要趕他下水,這時腳底無力,若不小休片時,已難與山洪的衝力抗拒,果然神鵰不讓他在岸上立足,一見他從水中躍出,登時舉翅搏擊。

楊過叫道:「雕兄,你這不要了我命麼?」躍回溪中站立一會,實在支援不住,終又縱回岸上,眼見神鵰舉翅拂來,卻又不願便此坐倒認輸,只得挺劍回刺,三個回合過去,神鵰竟然被他逼得退了一步。楊過叫道:「得罪!」又挺劍刺去,只聽得劍刃刺出時嗤嗤聲響,與往時已頗不相同。神鵰見他的劍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閃躍退避。

楊過知道在山洪中練了半日,勁力已頗有進境,不由得又驚又喜,自忖勁力增長,本來決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水中擊刺半日,劍力竟會大進?想是那怪蛇的蛇膽定有強筋健骨的奇效,以致在不知不覺之間早已內力大增,此時於危急之際生髮出來,自己這才察知。

他在溪旁靜坐片刻,力氣即復,這時不須神鵰催逼,自行躍入溪中練劍。二次躍上時只見神鵰已不在溪邊,不知到了何處。眼見雨勢漸小,心想山洪倏來倏去,明日再來,水力必弱,乘著此時並不覺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練一會,當下又躍入溪心。

練到第四次躍上,只見岸旁放著兩枚怪蛇的蛇膽,心中好生感激神鵰愛護之德,便即吃了,又入溪心練劍。練到深夜,山洪卻漸漸小了。

當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許多順刺、逆擊、橫削、倒劈的劍理,到這時方始大悟,以此使劍,真是無堅不摧,劍上何必有鋒?但若非這一柄比平常長劍重了數十倍的重劍,這門劍法也施展不出,尋常利劍只須拿在手裡輕輕一抖,勁力未發,劍刃便早斷了。

其時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銀光灑在林木溪水上。楊過瞧著山洪奔騰而下,心通其理,手精甚術,知道重劍的劍法已盡於此,不必再練,便是劍魔復生,所能傳授的劍術也不過如此而已。將來內力日長,所用之劍便可日輕,終於使木劍如使重劍,那只是功力自淺而深,全使自己修為,至於劍術,卻至此而達止境。

他在溪邊來回踱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獨孤前輩留下這柄重劍,又若非神鵰從旁誘導,自己因服怪蛇蛇膽而內力大增,那麼這套劍術世間已不可再而得見。又想到獨孤求敗全無憑藉,居然能自行悟到這劍中的神境妙詣,聰明才智實是勝己百倍。

獨立水畔想像先賢風烈,又是佩服,又是心感。尋思:「姑姑見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知有多歡喜了。唉,不知她此時身在何處?是否望著明月,也在想我?」

一念及小龍女,胸口便是一陣劇痛。

轉念又想:「我雖悟到了劍術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何用?倘若情花之毒突然發作,明天便即死了,這至精至妙的劍術豈非又歸湮沒?」想到此處,雄心登起,自言自語的道:「我也當學一學獨孤前輩,要以此劍術打得天下群雄束手,這才甘心就死。」

回眼看著右臂斷折之處,想起郭芙截臂之恨,不禁熱血湧上胸間,心道:「這丫頭自恃父親是當代大俠,母親是丐幫幫主,自來不把我放在眼裡,自小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她多少白眼,多少折辱?我謊言欺騙武氏兄弟,其實也是為了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一人為她而死,豈非也是她的罪過?哼哼,她乘我重病之際斬我一臂,此仇不報,非丈夫也!」

他向來極重恩怨,胸襟殊不寬宏,當日手臂初斷,躲在這荒谷中療傷,那是無可奈何,此刻臂傷已愈,武功反而大進,報仇雪恨之念再也難以抑制。

當下心念已決,連夜回到山洞,向神鵰說道:「雕兄,你的大恩大德,終究報答不了,小弟在江湖上尚有幾椿恩怨未了,暫且分別,日後再來相伴。獨孤前輩這柄重劍,小弟求借一用。」說著深深一揖,又向獨孤求敗的石冢拜了幾拜,掉首出谷。那神鵰直送至谷口,一人一雕摟抱親熱了一陣,這才依依而別。

那柄劍極是沉重,如系在腰間,腰帶立即崩斷。他在山邊採了三條老藤,搓成一帶,將重劍繫了,負在背上,施展輕身功夫,直奔襄陽。

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間行事不便,何況一晚沒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伯母均是武學高手,此時必已康復,遇上了定有一番惡鬥,當下在城外的墳場草叢中睡了幾個時辰,然後調息運功,又採些野果飽餐了一頓,等到初更時分,來到襄陽城下。

襄陽城雄垣高,當日金輪法王、李莫愁等從城頭躍下,尚須以人墊足,方免受傷,現下要從城牆腳攀上牆頭,殊非易事。楊過在墳場中休息之時,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心想郭伯伯那「上天梯」的功夫我可不會,獨孤前輩如何上那懸崖峭壁,我便如何爬上襄陽城頭,走到東門旁僻靜之處,眼見城頭巡視的守兵走遠,便躍起身來,挺重劍往城牆的上奮力一刺。重劍雖無尖鋒,但這一劍去勢剛猛,那城牆以極厚的花岡石砌成,卻聽篷的一聲,應劍而破,裂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孔。楊過沒料到隨手一劍竟有這般威力,心中又驚又喜,二次躍上時左足踏入破洞,舉手挺劍,在頭頂的城牆上又刺了一孔,這次出手輕得多了,以免驚動城上守軍。

如此逐步爬上,到最後數丈時,施展「壁虎遊牆功」翻上了城頭,躲在暗處。

城牆內側有石級可下,楊過待守軍行開,一溜煙的飛奔而下,逕向郭府而去。

他服食蛇膽後內力大增,同時身軀靈便,輕功也遠勝往昔。但郭靖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單是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就只怕天下無人能敵,再加上黃蓉的打狗棒法變化奧妙,自己所知者不過十之六七,因是半點也不敢大意,到了郭府門外,悄悄越牆而進。

繞過花園,即望見自己先前所住的居室,走到窗外一聽,室中無人,輕輕推門,那門應手而開,便走進室中。

黑暗中隱約見到床帳桌椅與先前無異,床上衾枕卻已收去。低身在床沿上一坐,想起自己一條大好的臂膀便是在這床上失去,忍不住又是傷感,又是憤怒。

他相貌俊俏,性格也頗風流自喜,雖對小龍女一往情深,從無他念,但許多少女見了他往往不由自主的為之鍾情傾到,如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等人或暗暗傾心,或坦率示意。此刻他手撫床邊,想起自己已成殘廢,若再遇到這些多情少女,在她們眼中,自己勢必成為可笑可憐之人,武功雖強,也不過是個驚世駭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諸事,情不自禁的低聲說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別說我少了一臂,便是四肢齊折,她對我的心意也必毫無變異。」

正想到此處,忽聽東面隱隱傳來兩人言語爭執之聲,聽聲音正是郭靖和黃蓉。

楊過好奇心起,想聽兩人爭些甚麼,尋聲悄步,走到郭靖夫婦居室的窗外。

只聽黃蓉大聲說道:「這兩人明明是抱了襄兒前去絕情谷,想換解毒藥物,你口口聲聲還說楊過是好人?這孩子生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落入了他們手中,這時還有命麼?」說到這裡,語聲嗚咽,啜泣起來。

郭靖說道:「過兒決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他累次救我救你,咱們便拿襄兒換他一命,那也是心甘情願。」黃蓉泣道:「你情願,我可不情願……」

這時室中突然發出一陣嬰兒啼哭,聲音甚是洪亮。楊過大奇:「難道那小女孩已從李莫愁手中搶回來了?怎麼她又說‘這時還有命麼’?」屏住呼吸,湊眼到窗縫中張望,只見黃蓉手中果然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剛好臉向視窗,楊過瞧得明白,但見他方面大耳,皮色粗黑,臉上生滿了細毛。那女嬰郭襄他曾在懷中抱過良久,記得是白嫩嬌小,眉目清秀,和這壯健肥碩的嬰兒大不相同。黃蓉背向視窗,低聲哄著嬰兒,說道:「好好一對雙胞胎,你快去給我找他姊姊回來。」楊過恍然大悟,才知黃蓉一胎生下了兩個孩兒,先誕生的是女嬰郭襄,其後又生一個男嬰。當生這男嬰之時,女嬰已給小龍女抱走。

郭靖在室中踱來踱去,說道:「蓉兒,你平素極識大體,何以一牽涉到兒女之事,便這般瞧不破?眼下軍務緊急,我怎能為了一個小女兒而離開襄陽?」黃蓉道:

「我說我自己去找,你又不放我去。難道便讓咱們的孩兒這樣白白送命麼?」郭靖道:「你身子還沒復原,怎能去得?」黃蓉怒道:「做爹的不要女兒,做孃的苦命,那有甚麼法子?」

楊過在桃花島上和他們相聚多年,見他們夫婦相敬相愛,從來沒吵過半句,這時卻見二人面紅耳赤,言語各不相下,顯然已為此事爭執過多次。黃蓉又哭又說,郭靖繃緊了臉,在室中來回走個不停。

過了一會。郭靖說道:「這女孩兒就算找了回來,你待她仍如對待芙兒一般,嬌縱得她無法無天,這樣的女兒有不如無!」黃蓉大聲道:「芙兒有甚麼不好了?

她心疼妹子,出手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楊過若不把女兒還我,我還他的左臂也砍了下來。」

郭靖大聲喝道:「蓉兒,你說甚麼?」舉手往桌上重重一擊,砰的一聲,木屑紛飛,一長堅實的紅木桌子登時給他打塌了半邊。那嬰兒本來不住啼哭,給他這麼一喝一擊,竟然嚇得不敢再哭。

便在此時,楊過突見西首窗下有個人影一幌,接著矮了身子,悄悄退開。楊過心想:「原來除我之外,還有人在窗外偷聽,卻是誰了?」當下躡足在那人之後,只見那人身形婀娜,正是郭芙。楊過心頭火起:「好啊!我正要找你!」突然身後一暗,房中燈火熄滅,聽黃蓉氣忿忿的道:「你出去罷,別嚇驚了孩兒!」

楊過知道郭靖就要出來,在他眼前可不易躲得過,當即鑽到假山之後,快步繞到郭芙房外,一躍竄高,上了她房外那株木筆花樹,躲在枝葉之間。

過不多時,果見郭芙回到房中。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已打過二更啦,姑娘請安睡罷!」郭芙哼了一聲,道:「我睡得著時自然會睡!你出去。」那女子應道:「是。」只見一名丫鬟開門出來,帶上房門,自行去了。

過了半晌,只聽得郭芙幽幽的一聲長嘆,楊過心道:「你還嘆甚麼氣?你斷我一臂,我便也斷你一臂,只不過好男不與女鬥,此刻我下來傷你,雖然易如反掌,卻不是大丈夫行逕。」略一沉吟,已有計較:「好,讓我大聲叫嚷,將郭伯伯叫來。

我先將他打敗,再處置他女兒。男兒漢光明磊落,再也無人能笑話我一句。」但轉念又想:「郭伯伯武功卓絕,我真能勝得了他麼?只怕未必!那麼此仇就此不報了?」

念及斷臂之恨,胸間熱血潮湧,將心一橫,正要從木筆花樹上跳下,忽聽得腳步聲響,一人大踏步過來。

只見他腳步沉凝,身形端穩,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兒房外,伸指在門上輕輕一彈,說道:「芙兒,你睡了麼?」郭芙站了起來,道:「爹,是你麼?」聲音微帶顫抖。楊過心中一驚:「莫非郭伯伯知我來此,特來保護女兒?好!我便先和你動手!打你不過,死在你手下便了。」

郭靖「嗯」了一聲。郭芙將門開啟,抬頭向父親望了一眼,隨即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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