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先覺下臂痠麻,漸漸麻到了手肘,再拆數招,已麻到了腋窩,這時雙臂僵直,已然不聽使喚,只得叫道:「且慢!」向旁搶開兩步,慘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殺人如麻,早就沒想能活到今日。鬥智鬥力,我都遠不如你,死在你的手下,實所甘服,但我斗膽求你一件事。」黃蓉道:「甚麼事?」雙眼不轉瞬的瞪著她,防她施緩兵之計,伸手去取解藥,然見她雙臂下垂,已然彎不過來,聽她說道:
「我和師妹向來不睦,但那孩兒實在可愛,求你大發善心,好好照料,別傷了她的小命。」
黃蓉聽她這幾句話說得極是誠懇,不禁心中一動:「這魔頭積惡如山,臨死之際居然能真心愛我的女兒。」說道:「這女孩兒的父母並非尋常之輩,若是讓她留在世上,不免使我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怎聽得出她言中之意,求道:
「望你高抬貴手……」
黃蓉要再試她一試,走近前去,揮指先拂了她的穴道,從她懷中取出一個藥瓶,問道:「這是你毒針的解藥麼?」李莫愁道:「是!」黃蓉道:「我不能兩個人都饒了,若要我救你,須得殺那女孩兒。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饒那孩兒。」
李莫愁萬想不到竟然尚有活命之機,只是叫黃蓉殺那女孩固然說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換得女孩活命,卻也不願,只見黃蓉從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藥,兩根手指拈住了輕輕幌動,只等自己回答,顫聲道:「我……我……」
黃蓉心想:「她遲疑了這麼久,實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答,單憑這一念之善,我便須饒她一命。她滿身血債,將來自有人找她報仇。」於是攔住她話頭,笑道:
「李道長,多謝你對我襄兒如此關懷。」
李莫愁愕然道:「甚麼?」黃蓉笑道:「這女孩兒姓郭名襄,是郭靖爺和我的女兒,生下不久便落入了龍姑娘手中,不知你怎地竟會起了這個誤會。承你養育多日,小妹感謝不盡。」說著襝衽行了一禮,將一粒解藥塞入她的口中,問道:「夠了麼?」李莫愁茫然道:「我中毒已深,須得連服三粒。」黃蓉道:「好!」又給了她兩粒,心想這解藥或有後用,卻不還她,將藥瓶放入了懷中,笑道:「三個時辰之後,你穴道自解。」
她快步回入樹林,心想:「耽擱了這多時,不知芙兒走了沒有?若能讓她姊妹倆見上面,大是佳事。」轉入棘藤圈中,一瞥之下,不由得如入冰窖,全身都涼了。
那棘藤圈絲毫無異,郭襄卻已影蹤不見。黃蓉心中怦怦亂跳,饒是她智計無雙,這時也慌得沒做手腳處。她定了定神,心道:「莫慌,莫慌,我和李莫愁出林相鬥,並無多時,襄兒給人抱去,定走不遠。」攀到林中最高一株樹上四下眺望。襄陽城郊地勢平坦,這一眼望去足足有十餘里,竟沒見到絲毫可疑的事物,此時蒙古大軍甫退,路上絕無行人,只要有一人一騎走動,雖遠必見。
黃蓉心想:「此人既未遠去,必在近處。」於是細尋棘藤圈附近有無留下足印之類。只見一條條棘藤絕無曾被移動搬移之跡,決非甚麼野獸衝入將孩兒銜去,尋思:「我這些棘藤按九宮八卦方位而布,那是我爹爹自創的奇門之術,世上除桃花島弟子之外,再也無人識得,雖是金輪法王這等才智之士,也不能在這棘藤之間來去自如,難道竟是爹爹到了?……啊喲,不好!」
猛地想起,數月前與金輪法王邂逅相遇,危急中佈下亂石陣抵擋,當時楊過來救,曾將陣法的大要說了給他知曉,此人聰明無比,舉一反三,雖不能就此精通奇門之術,但棘藤匆匆布就,破解並不甚難。她一想到楊過,腦中一暈,不由得更增了幾分憂心,暗想:「芙兒斷他一臂,他和我郭家更是結下了深仇,襄兒落入此人手中,這條小命算是完啦。他也不用下手相害,只須隨手將她在荒野中一拋,這嬰兒那裡還有命在?」想起這女孩兒出世沒有幾天,便如此的多災多難,竟怔怔的掉下淚來。
但她多歷變故,才智絕倫,附近竟找不出他半個足印,心下大奇:「他便是輕功練到了絕頂,這軟泥之上也必會有淺淺的足印,難道他竟是在空中飛行的麼?」
她這一下猜測果然不錯,郭襄確是給楊過抱去的,而他出入棘藤,確也是從空飛行來去。
那天晚間楊過在窗外見黃蓉點了郭靖穴道,放走女兒,他便從原路出城,遠遠跟隨,心道:「郭伯母,你女兒欠我一條臂膀,你丈夫斬不了,便讓我來斬。你在明,我在暗,你想永世保住女兒這條右臂,只怕也不怎麼容易。」
黃蓉與女兒分離在即,心中難過,沒留意到身後有人跟蹤。此後她在小市鎮上與李莫愁想遇、兩人想鬥等情,楊過在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兩人出林,他便躍上高樹,扯了三條長藤並在一起,一端縛在樹上,另一端左手拉住了,自空縱入棘圈,雙足挾住郭襄腰間,左手使勁一扯,身子便已躍出棘圈。眼見黃蓉與李莫愁兀自在掌來指往的相鬥,便在樹梢上縱躍出林,落地後奔跑更速,片刻間回到了市鎮。只見郭芙站在街頭,牽著小紅馬東張西望,等候母親回來,楊過雙足一點,身子從丈外遠處躍上了紅馬。
郭芙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騎在馬背的竟是楊過,心中騰的一跳,「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急忙拔劍在手。小龍女的淑女劍雖利,她自是不願使用,手中所持,仍是常用的那柄利劍。
楊過見她臉色蒼白,目光中盡是懼色,他此時若要斬斷她右臂,實是易如反掌,但事到臨頭,竟然下不了手,哼的一聲,揮出右臂,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長劍,向外甩出。郭芙那裡還拿捏得住,長劍脫手,直撞向牆角。楊過左手搶過馬韁,雙腿一夾,小紅馬向前急衝,絕塵而去。郭芙只嚇得手足痠軟,慢慢走到牆角拾起長劍,劍身在牆角上猛力碰撞,竟已彎得便如一把曲尺。
以柔物施展剛勁,原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所在,李莫愁便拂塵、小龍女使綢帶,皆是這門功夫。楊過此時內勁既強,袖子一拂,實不下於鋼鞭巨杵之撞擊。
楊過抱了郭襄,騎著汗血寶馬向北疾馳,不多時便已掠過襄陽,奔行了數十里,因此黃蓉雖攀上樹頂極目遠眺,卻瞧不見他的蹤影。
楊過騎在馬上,眼見道旁樹木如飛般向後倒退,俯首看看懷中的郭襄,見她睡得正沉,一張小臉秀美嬌嫩,心道:「郭伯伯、郭伯母這個小女兒,我總是不還他們了,也算報了我這斷臂之仇。他們這時心中的難過懊喪,只怕尤勝於我。」奔了一陣,轉念又想:「楊過啊楊過,是不是你天生的風流性兒作祟,見了郭芙這美貌少女,天大的仇怨也拋到了腦後?倘若斬斷你手臂的是個男人,你今日難道也肯饒了他?」想了半日,只好搖頭苦笑。他對自己激烈易變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甚且自己也難以明白。
行出二百里後,沿途漸有人煙,一路上向農家討些羊乳牛乳喂郭襄吃了,決意回古墓去找小龍女,不數日間已到了終南山下。
回塵舊事,感慨無已,縱馬上山,覓路來到古墓之前。「活死人墓」的大石碑巍然聳立,與前無異,墓門卻已在李莫愁攻入時封閉,若要進墓,只有鑽過水溪及地底潛流,從密道進去。憑他這時內功修為,穿越密道自是絕不費力,然而如何處置郭襄卻大為躊躇,這小小嬰兒一入水底,必死無疑,但想到小龍女多半便在墓中,進去即可與她相見,那裡還能捺得住?於是從口袋裡取些餅餌嚼得爛了,餵了郭襄幾口,在古墓旁找了個山洞,將她放在洞內,拔些荊棘柴草堆在洞口,心想不論在墓中是否能與小龍女想見,都要立即回出,設法安撫嬰兒。
堆好荊棘,繞過古墓向後走去,忽聽得遠處隱隱有兵刃相交之聲,瞧方向正是重陽宮的所在,微一遲疑間,突見一隻銀色輪子發出嗚嗚聲響,激飛上天,正是金輪法王的兵刃。他好奇心起,循聲趕到重陽宮後玉虛洞前,便在此時,小龍女身受全真五子一招「七星聚會」和金輪法王輪子的前後夾擊,身受重傷。
楊過若是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厄。但天道不測,世事難言,一切豈能盡如人意?人世間悲歡離合,禍福榮辱,往往便只差於釐毫之間!
全真五子乍見楊過到來,均知此事糾葛更多。丘處機大聲道:「我重陽宮清修之地,今日各位來此騷擾,卻是為何?」王處一更是怒容滿面,喝道:「龍姑娘,你古墓派和我全真教雖有樑子,雙方自行了斷便是,何以約了西域胡人,諸般邪魔外道,害死我這許多教下弟子?」小龍女重傷之餘,那裡還能分辯是非,和他們作口舌之爭?全真教下諸弟子見她劍刺尹志平,又傷趙志敬,不論是尹派趙派,盡數會她當作敵人,當此紛擾之際,更是無人出來說明真相。
楊過伸左臂輕輕扶著小龍女的腰,柔聲道:「姑姑,我和你回古墓去,別理會這些人啦!」小龍女道:「你的手臂還痛不痛?」楊過笑著搖了搖頭,道:「早就好啦。」小龍女道:「你身上情花的毒沒發作麼?」楊過道:「有時發作幾次,也不怎麼厲害。」
趙志敬自給小龍女刺傷之後,一直躲在後面,不敢出頭,待見全真五子出關而出,心知眾師長查究起來,自己掌教之位固然落空,還得身受嚴刑。他本來也不過是生性暴躁,器量褊狹,原非大奸大惡之人,只是自忖武功於第三代弟子中算得第一,這掌教之位卻落於尹志平身上,心上憤憤不平,就此一念之差,終於陷溺日深,不可自拔。此時暗想眼下的局面決不能任其寧定,只有攪他個天翻地覆,五位師長是非難分,方有從中取巧之機,如能假手於金輪法王和一眾蒙古武士將全真五子除去,更是一勞永逸;眼見楊過失了右臂,左手又扶著小龍女,幾乎已成束手待斃的情勢,他生平最憎恨之人,便是這個叛門辱師的弟子,這時有此良機,那肯放過?
向身旁的鹿清篤使了個眼色,大聲喝道:「逆徒楊過,兩位祖師爺跟你說話,你不跪下磕頭,竟敢倨傲不理?」
楊過回頭來,眼光中充滿了怨毒,心道:「姑姑傷在你全真教一般臭道士之下,今日暫且不理,日後再來跟你們算帳。」向群道狠狠的掃了一眼,扶著小龍女,移步便行。
趙志敬喝道:「上罷!」與鹿清篤兩人雙劍齊出,向楊過右脅刺去。趙志敬先前雖然身遭劍刺,但傷勢不重,這一劍刺向楊過斷臂之處,看準了他不能還手,劍挾勁風,實是使上了畢生的修為勁力。
丘處機雖不滿楊過狂妄任性,目無尊長,但想起郭靖的重託,又想起和他父親楊康昔日的師徒之情,喝道:「志敬,劍下留情!」
那一邊馬光佐更高聲叫罵起來:「牛鼻子要臉麼?刺人家的斷臂!」他和楊過最合得來,眼見他遇險,便要衝上來解救,苦於相距過遠,出手不及。
突見灰影一閃,鹿清篤那高大肥胖的身子飛將起來,哇哇大叫,砰的一聲,正好撞在尼摩星身上。憑著尼摩星的武功,這一下雖是出其不意,也決不能撞得著他,但他雙腿斷了,兩隻手都撐著柺杖,既不能伸手推擋,縱躍閃避又不靈便,登時撞個正著,仰天一交摔倒。尼摩星背脊在地下一靠,立即彈起,一柺杖打在鹿清篤背上,登時將他打得暈了過去。
這一邊楊過卻已伸右足踏住了趙志敬的長劍,趙志敬用力抽拔,臉孔脹得通紅,長劍竟是紋絲不動。
原來當雙劍刺到之時,楊過右手空袖猛地拂起,一股巨力將鹿清篤摔了出去。
趙志敬斗然感到袖力沉猛,忙使個「千斤墜」,身子牢牢定住。但這一來,長劍勢須低垂,楊過起腳下落,已將劍刃踏在足底。他在山洪之中練劍,水力雖強亦衝他不倒,這時一足踏定,當真是如嶽之鎮,趙志敬猛力拔奪,那裡奪得出分毫?
楊過冷冷的道:「趙道長,當時在大勝關郭大俠跟前,你已明言非我之師,今日何以又提師承之說?也罷,瞧在從前叫過你幾聲師父的份上,讓你去罷!」說完這句話,右足絲毫不動,足底的勁力卻突然間消除得無影無蹤。
趙志敬正運強力向後拉奪,手中猛地一空,長劍急回,砰的一響,劍柄重重撞在胸口,正與他猛力以劍柄擊打自己無疑。這一擊若是敵人運勁打來,他即使抵擋不住,也必以內力相抗,現下自行撞擊,那是半點也無抗力,但覺胸口劇痛,一口鮮血噴將出來,眼前一黑,仰天跌倒。
王處一和劉處玄雙劍出鞘,分自左右刺向楊過,突然一個人影自斜刺裡衝至,噹的一聲,兩柄長劍蕩了開去。這人正是尼摩星,他給鹿清篤撞得摔了一交,雖然打倒鹿清篤,但心頭惡氣未出。推尋原由,全是楊過之故,當下掄杖躍到,左手柺杖架開了王劉二道長劍,右手柺杖便向楊過和小龍女頭頂猛擊下去。
楊過心知尼摩星武功了得,單用一隻空袖,只怕拂不開他剛柔並濟的一擊,這時小龍女全身無力,正軟軟的靠在他身上,於是身子左斜,右手空袖橫揮,捲住了小龍女的纖腰,讓她靠在自己前胸右側,左手抽出揹負的玄鐵重劍,順手揮出。噗的一聲,響聲又沉又悶,便如木棍擊打敗革,尼摩星右手虎口爆裂,一條黑影沖天而起,卻是鐵杖向上激飛。這鐵杖也有十來斤重,向天空竟高飛二十餘丈,直落到了玉虛洞山後。
楊過首次以劍魔獨孤求敗的重劍臨敵,竟有如斯威力,也不禁暗自駭然。
尼摩星半邊身子痠麻,一條右臂震得全無知覺,但他生性悍勇無比,大吼一聲,左手鐵杖在地下一掌,躍高丈餘,跟著劈了下來。楊過心想我劍上剛力已然試過,再來試試柔力,重劍劍尖抖處,已將鐵柺黏住,這時只要內力吐出,便能將尼摩星擲出數丈之外,若是摔向山壁,更非撞得他筋斷骨折不可。他見小龍女如此傷重,滿心怨苦,這一下出手原是決不容情。正當臂上內力將吐未吐之際,只見尼摩星身在半空,雙腿齊膝斷絕,猛想起自己也斷了一臂,不禁起了同病相憐之意,當下重劍不向上揚,反手下壓,那鐵柺筆直向下戳落,塵土飛揚,大半截戳入了土內。
尼摩星握著鐵柺,想要運勁拔起,但右臂經那重劍一黏一壓,竟如被人點了穴道一般,半點使不出勁來。楊過道:「今日饒你一命,快快回天竺去罷。」尼摩星臉如死灰,僵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瀟湘子和尹克西雖見變出意外,卻那猜得到在這一個多月之內楊過已是功力大進,還道尼摩星斷腿後變得極不濟事。尹克西搶上幾步,拔起鐵柺,遞在尼摩星手中。尼摩星接了,在地下一撐,想要遠躍離開,豈知手臂麻軟未復,一撐之下,竟然咕咚摔倒。
瀟湘子向來幸災樂禍,只要旁人倒霉,不論是友是敵,都覺歡喜,心想:「天竺矮子向來好生自負,對我不服,這就可算是完了。眼下高手畢集,快搶先擒了楊過,那正是揚名立威的良機。」縱身而出,喝道:「楊過小子,數次壞了王爺大事,快隨老子走罷!」
楊過心想:「姑姑傷重,須得及早救治,偏生眼前強敵甚多,不下殺手,難以脫身。」低聲問小龍女道:「痛得厲害嗎?」小龍女道:「你抱著我,我……我好歡喜。」
楊過抬起頭來,向瀟湘子道:「上罷!」玄鐵劍指向他腰間,劍頭離他身子約有二尺,穩穩平持。瀟湘子見這劍粗大黝黑,鈍頭無鋒,倒似是一條頑鐵,心想:
「這小子劍法迅捷,靈動變幻,果然了得,可是拿了這根鐵條,劍法再快也必有限。」
說道:「那兒去撿來了這根通火棒兒?」說著便揮純鋼哭棒往重劍上擊去。
楊過持劍不動,內勁傳到劍上,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劍棒相交,哭喪棒登時斷成七八截,四下飛散。瀟湘子大叫:「不好!」向後急退。楊過玄鐵劍伸出,左擊一劍,右擊一劍,瀟湘子雙臂齊折。
楊過連敗鹿清篤、趙志敬、尼摩星三人,玉虛洞前眾入已是群情聳動,這次他身不動,臂不抬,純以內力震斷瀟湘子的兵刃,眾人更是不明所以,相顧駭然,均想:「這人的武功當真邪門!」
尹克西是西域大賈,善於鑑別寶物,眼見楊過以重劍震飛尼摩星的鐵柺,已然暗暗吃驚:「此劍如此威猛,大非尋常,劍身深黑之中隱隱透出紅光,莫非竟是以玄鐵製成?這玄鐵乃天下至寶,便是要得一兩也是絕難,尋常刀槍劍戟之中,只要加入半兩數錢,凡鐵立成利器。他卻從那裡覓得這許多玄鐵?再說,這劍倘若真是通體玄鐵,豈非重達四五十斤,又如何使得靈便?」其實這劍共重八八六十四斤,若非如此沉重,楊過內力雖強,也不能發出如許威力。待見瀟湘子的哭喪棒斷得七零八落,尹克西更知此劍定是神品。他為人尚無重大過惡,只是自小便做珠寶買賣,一見奇珍異寶,心中便是奇癢難搔,或買或騙,或搶或偷,說甚麼也要得之而後快。
這時見了楊過的重劍,貪念大熾,當即縱身而出,金龍鞭一抖,便往他劍上捲去。
楊過與他在絕情谷同進同出,見他成日笑嘻嘻的甚是隨和客氣,對他一直不存敵意,眼見金龍鞭捲到,鞭上珠光寶氣,鑲滿了寶石、金剛鑽、白玉之屬,當下讓玄鐵劍由他軟鞭捲住,說道:「尹兄,我和你素無過節,快快撒鞭讓路。你這條軟鞭上寶貝不少,損壞了有些可惜。」尹克西笑道:「是麼?」運勁便奪,楊過端凝屹立,卻那裡撼動得他分毫?
這時尹克西站得近了,看得分明,這劍果是玄鐵所鑄,金剛鑽是天下至堅之物,不論與住何硬物相擦,均能劃破對方而己身無損,但金龍鞭鞭梢所鑲的大鑽在玄鐵劍上劃過,劍身竟連細紋也不起一條。心頭火熱,知道對方武功厲害,若非出奇制勝,難奪此劍,便笑嘻嘻的道:「楊兄功夫精進若斯,可喜可賀,小弟甘拜下風。」
口中說著客套話,右腕一翻,突然寒光閃動,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猛地探臂,向小龍女胸口直扎過去。
他這一下倒也不是想傷小龍女性命,只是知道楊過對小龍女情切關懷,見她有難,定然捨命救援,那麼自己聲東擊西,便能奪到了寶劍。楊過見狀,果然一驚。
尹克西喝道:「撒劍!」全身之力都運到右臂之上,拉鞭奪劍。
他這一聲:「撒劍!」楊過當真依言撒手,挺劍送出。劍長匕短,重劍隔在三人之間,匕首便扎不到小龍女身上。但楊過情急之下,力道使得極猛,連劍帶鞭的直撞了過去。尹克西明知此劍甚重,早有提防,卻萬想不到來勢竟是如此猛烈,眼見閃避不及,急運內力,雙掌疾推,砰的一聲猛響,登時連退了五六步,才勉強拿椿站定,臉如金紙,嘴角邊雖猶帶笑容,卻是悽慘之意遠勝於歡愉,頃刻間只感五臟六腑都似翻轉了,站在當地,既不敢運氣,也不敢移動半步,便如僵了一般。
楊過走近身去,伸手接過玄鐵劍,輕輕一抖,只聽得丁丁東東一陣響過,陽光照射之下,寶光耀眼,金銀珠寶散了滿地,一條鑲滿珠寶的金龍軟鞭已震成碎塊。
楊過叫道:「金輪法王,咱們的帳是今日算呢,還是留待異日?」
金輪法王見他連敗尼摩星、瀟湘子、尹克西三大高手,都是一招之間便傷了對手,這少夫何以武功大進,實是不可思議。自己上前動手,雖決不致如那三人這般不濟,但要取勝,只怕也是不易,可是此刻各路英雄聚會,給他一嚇便走,顏面何存?心想:「他斷了一臂,左手雖然厲害,右側定有破綻,我專向他右邊攻擊,韌戰久鬥。他顧著小龍女的傷勢,時候拖長了,心神定然不寧。」於是整一整袍袖,金銀銅鐵鉛五輪一齊拿在手中,心知今日這一戰實是生死榮辱的關頭,絲毫大意不得,神色之間卻仍似漫不在乎,緩步而出,笑道:「楊兄弟,恭喜你又有異遇,得了這柄威猛絕倫的神劍啊!你這件希奇古怪的法寶,只怕老衲也對付不了。」他既無勝算,便先行自留地步,極力讚譽玄鐵重劍,要令旁人覺得,這少年不過運氣好,得了一件神異的兵刃而已。
小龍女偎倚在楊過懷中,迷迷糊糊間見金輪法王持輪而上,心想憑楊過一人之力,決計敵他不過,低聲道:「過兒,你給我找一把劍,咱們……咱們……一起……
一起使玉女素心劍法除他。」楊過胸口一酸,低聲道:「姑姑你放心,過兒一人對付得了。」小龍女向左挪移,要儘量遮在楊過身前,替他多擋些災難。楊過又是感激,又是歡喜,大聲道:「姑姑,咱們倆今日一起力戰群魔,人生至此,更無餘憾。」
玄鐵劍向前直指。
法王不敢與他正面力拚,縱躍退後,立時嗚嗚聲響,一隻灰撲撲的鉛輪飛擲過去。楊過舉劍便削,鉛輪卻繞過他身後,迴向法王,這一下竟沒削中。只聽得嗚嗚、嗡嗡、轟轟之聲大作,金光閃閃,銀光爍爍,五隻輪子從五個不同方位飛襲過來。
楊過生怕牽動小龍女的傷勢,凝立不動。法王五輪齊出,只是佯攻,旨在試探,五輪在二人身旁繞了個圈子,重行飛回。他見楊過並不舉劍追擊,已明其意,心下暗喜:「你不敢移動身子,加重小龍女傷勢,處境之劣,無以復加。我縱躍遠攻,已立於不敗之地。」對方既斷一臂,又要保護傷者,按照法王的身分原不能如此相鬥,但他知道今日良機再難相逢,小龍女若是傷愈,他二人聯手固是對付不了,便算小龍女重傷而死,楊過少了牽制,自己也未必能是敵手,只有今日乘勢一舉而斃,方無後患,至於是否公平,卻顧不得這許多了。
這情勢旁觀眾人也能瞧得明白,都覺法王太也不夠光明。馬光佐大叫:「大和尚,你是英雄,還是混蛋?」
法王只作沒聽見,五輪連續擲出,連續飛回,仍是繞著楊過和小龍女兜個圈子,又伸手接住。五隻輪子忽高忽低,或正或斜,所發聲音也是有輕有響,旁觀眾人均給擾得眼花撩亂,心神不定。突然之間,馬光佐「啊」的一聲大呼,卻是銅輪斜裡飛來,猛地轉彎,從他頭頂掠過,將他頭皮削去了一片,頭皮連著一叢頭髮,血淋淋的掉在地下。馬光佐捧頭大罵,卻也不敢撲上去廝打。
楊過眼見小龍女傷重,多捱得一刻,便少了一分救治機會,心中暗暗焦急。法王叫道:「小心了!」驀然間五輪歸一,並排向二人撞去,勢若五牛衝陣。楊過全身勁力也都貫到了左臂之上,劍尖顫動,噹噹噹三響,挑開了金銅鐵三輪,跟著揮劍下擊。眾人眼前一耀,地下灰塵騰起,銀輪和鉛輪都已從人劈開,掉在地下。
法王大聲酣呼,飛步搶上,左手在銅輪上一撥,抓住金鐵兩輪,向楊過頭頂猛砸。楊過逕不招架,玄鐵劍當胸疾刺,劍長輪短,輪子尚未砸到楊過頭頂,劍頭距法王胸口已不到半尺。法王立時後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後也是快速無倫,也不見他如何跨步,已向左後側斜退數尺,在這裡忽之間直趨斜退,確是武林中罕見的功夫。旁觀眾人目眩神馳,忍不住大聲喝采:「好!」
玄鐵劍一送即收,楊過回劍向後,噹的一響,已將背後襲來的銅輪劈為兩半,銅輪尚未分開落地,劍鋒橫揮,兩半片銅輪從中截斷,分為四塊。玄鐵劍雖然劍刃無鋒,但他運上內力,竟是無堅不摧。眾人見了法王的絕頂輕功,還喝得出一聲採,待見到他這神劍奇威,都是驚得寂然無聲。
霎時之間,法王的輪子五毀其三,但他全不氣餒,舞動金鐵雙輪,奮勇搶攻。
楊過挺劍刺出,法王側身拗步,避劍還輪,這時輪子不再脫手,雖然無法遠攻,卻比遙擲堅實得多。只見休繞著楊龍二人,左攻右拒,縱躍酣鬥,雙輪跳躍靈動,嗚嗚響聲不絕。楊過的玄鐵劍卻似使得頗為澀滯。但不論法王如何變招,始終欺不近楊龍二人三步之內。堪堪鬥了四五十招,法王雙輪歸一,合併了向小龍女砸去。楊過玄鐵劍刺出,嗒的一聲輕響,已抵在金輪邊上,兩股內力自兩件兵刃上傳了出來,互相激鬥,霎時之間兩人僵持不動。
楊過只覺對方衝撞而來的勁力綿綿不絕,越來越強,暗自駭異:「此人內力竟然如此深厚。」又想:「既至互拚內力,玄鐵劍上的威勢便無法施展,這賊禿練功時日久長,功力深厚,為時一久,必佔上風。且引他近身,用袖子出其不意的拂他面門。」於是左臂緩緩退縮,兩人原本相距五尺有餘,漸漸的相距五尺而四尺半,四尺半而四尺。
法王的弟子達爾巴和霍都都一直守在師父身旁,眼見師父漸佔優勢,心中大喜,向前走近幾步。達爾巴關懷師父的安危,又盼師父別傷了轉世投胎的「大師兄」。
霍都卻是想暗算楊過。他揮動摺扇,似是取涼,其實要俟機發射扇中暗器。
丘處機與王處一見他目光閃爍的緩步上前,便知他要出手助師,二人對望一眼,均想:「楊過雖與我教為敵,但大丈夫光明磊落,是輸是贏,當憑真本事取決。終南山豈容奸徒猖狂?」兩人各挺長劍,踏上一步,一齊瞪住了霍都。丘王二道這時鬚髮俱白,但久習玄功,滿面紅光,兩柄長劍青光如虹,自有一股凜凜之威,鎮懾得霍都不敢妄動。
這時楊過左臂漸漸縮後,相距法王已不過三尺,心想:「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我右手袖子拂將出去,雖不能制他死命,也要打得他頭昏眼花。」法王見他右肩忽然微動,已知其意,心想:「你手臂雖斷,衣袖尚在,勁力運將上去,也是一件如同軟鞭般的利器。我將計就計,拚著受你這一拂,當你揮袖之時,左臂力道必減,那時我乘勢全力猛攻,卻要你身受重傷。」
小龍女靠在楊過身上,一直迷迷糊糊,楊過催動內力,向行加速,全身越來越熱。小龍女覺到他臉上發出熱氣,睜開眼來,見他額角滲出汗珠,於是伸袖輕輕抹拭,替他抹了幾下,見他神色鄭重,雙目向前直視,便順著他目光轉頭瞧去,不禁一驚,原來法王一對銅鈴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就在面前。但見這雙眼中兇光畢露,忙閉上眼睛,待得再次睜開,法王的眼睛又近了些。小龍女與意中人相偎相倚,偏有這麼一雙惡狠狠的眼睛在旁瞪視,實在討厭。她這時沒想到法王正與楊過拚鬥,只知這和尚是個大惡人,又不願他在這時來打擾自己甜蜜的時光,當下伸手入懷,取出一枚玉蜂金針,緩緩往法王的左眼中刺去。
別說金針之上淬有劇毒,便是一枚平常的繡花針刺入了眼珠,眼睛也是立瞎。
總算小龍女這時只要這對討厭的大眼移開,沒想到發射暗器,而重傷之餘,伸手出去時也是軟弱無力,去勢甚是緩慢。
但法王和楊過正自僵持,已至十分緊急的當口,任誰稍有移動,都要立吃大虧。
小龍女那金針緩緩刺將過去,法王竟是半點也抗拒不得。眼見金針越移越近,自兩尺而一尺,自一尺而半尺,法王大叫一聲,雙輪向前力送,一個跟斗向後翻出,可是玄鐵劍上那股威猛之極的勁力畢竟還是不能盡數卸去。他剛站定腳步,身子一幌,便坐倒在地。達爾巴和霍都齊叫:「師父!」搶上去伸手相扶。
楊過連劈兩劍,將金輪鐵輪又劈成兩半,跟著踏上兩步,揮劍向法王頭頂斬落。
法王岔了內息,惟覺鬱悶欲死,委頓在地,全無抗拒之力。達爾巴舉起金杵,霍都舉起鋼扇,一齊架住玄鐵劍。但這一劍斬下來力道奇猛,達爾巴和霍都兩人同時雙膝一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但仍是挺著兵刃,死命撐住。
玄鐵劍上勁力愈來愈強,達爾巴和霍都只覺腰背如欲斷折,全身骨節格格作響。
霍都道:「師哥,你獨力支撐片刻,小弟先將師父救開,再來助你。」本來兩人合力便已然抵擋不住,剩下達爾巴一人,怎擋得住這重劍的威力?但他捨命護師,叫道:「好!」奮力將黃金杵往上挺舉。
他兩人說的都是藏語,楊過不明其意,只覺杵上勁力暴增,待要運力下壓,霍都已縱身躍開。
豈知霍都全不是設法相救師父,只是自謀脫身,叫道:「師哥,小弟回藏邊勤練武功,十年後定要找上這姓楊的小子,跟師父和你報仇!」說著轉身急躍,飛也似的去了。
達爾巴受了師弟之欺,怒不可遏,又想起楊過是大師兄轉世,何以對師父如此無情無義?大聲道:「大師哥,你饒小弟一命,待我救回師父,找那狼心狗肺的師弟來碎屍萬段,然後自行投上,住憑大師哥處置。那時要殺要剮,小弟決不敢皺一皺眉頭。」
楊過聽他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篇,自然不懂,但霍都臨危逃命,此人對師忠義,卻也瞧得明白,眼見他神色慷慨,也敬重他是條漢子,微一側頭,見小龍女雙眼柔情無限的望著自己。霎時之間,一切殺人報仇之念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覺世間所有恩恩怨怨,全都算不了甚麼,當下玄鐵劍一抬,說道:「你去罷!」
達爾巴站起身來,只是適才使勁過度,全身脫力,黃金杵拿捏不住,鏜的一響,掉在地下。他俯伏在地,向楊過拜了幾拜,謝他不殺之恩。這時法王兀自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達爾巴將師父負在背上,大踏步下山而去。
楊過獨臂單劍,殺得蒙古六大高手大敗虧輸。眾武士見領頭的六人或敗或傷,那裡還敢出手,抬起負傷的瀟湘子、尹克西諸人,頃刻間逃得無影無蹤。
馬光佐滿頭鮮血淋漓,走到楊過身前,挺起大姆指道:「小兄弟,真有你的!」
楊過道:「馬大哥,你這些同伴都是存心不良之輩,你跟他們混在一起,定要吃虧,不如辭別忽必烈王爺,回身己老家去罷!」馬光佐道:「小兄弟說得是。」他向小龍女望了一眼,見他雖然重傷,仍是丰姿端麗,嬌美難言,說道:「你和新娘子幾時成親?我留著吃你喜酒,好不好?」他在絕情谷中初會小龍女時見她是個新娘子,一直便當她是新娘子了。
楊過苦笑著搖了搖頭,向身周團團圍著的數百名道士掃了一眼。馬光佐道:
「啊,還有這多臭道士沒打發,我來助你。」楊過心想:「若是以一斗一,這些道人沒一個是我敵手。但如他們一擁而上,情勢便兇險萬分,犯不著叫他枉自送命。」
大聲說道:「你快快去罷,我一個人對付得了。」馬光佐一楞,猛地會意,鼓掌道:
「不錯,不錯。連大和尚、活殭屍他們都打你不過,這些臭道士中甚麼用?小兄弟,新娘子,我去也!」倒拖熟銅棍,哈哈大笑,回頭便走,只聽得銅棍與地下山石相碰,嗆啷啷之聲不絕,漸漸遠去。
楊過重劍拄地,適才和法王這番比拚實是大耗內力,尋思:「金輪法王、瀟湘子等互有心病,和我相鬥時逐一齣手,均盼旁人鷸蚌相爭,自己來個漁翁得利。要是這六人一擁而上我就萬難抵擋。何況我與金輪法王比拚內力,實已輸定,幸得姑姑金針一刺,才令我僥倖得勝。全真教諸道卻是齊心合力,聽從五子號令。群道武功雖不及法王等人,但眾志成城,威力實比法王等各自為戰強得多了。反正我已和姑姑在一起,打到甚麼時候沒了力氣,兩人一起死了便是。」
丘處機朗聲道:「楊過,你武功練到了這等地步,我輩遠遠不及。但這裡我教數百人在此,你自忖能闖出重圍麼?」
楊過放眼望去,但見四下裡劍光閃爍,每七個道人組成一隊,重重疊疊的將自己與小龍女圍在垓心。七個中上武功的道人聯劍合力,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這時他前後左右,相當於有數十位高手挺劍環伺。
楊過此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哼了一聲,跨出一步,立時便有七名道人仗劍擋住。楊過挺劍刺出,七劍同時伸出招架。嗆啷啷一響,七劍齊斷,七道手中各餘半截斷劍,忙向旁躍開。
他劍上威力如此雄渾,丘處機等雖均久經大敵,卻也是前所未見。王處一叫道:
「璇璣、搖光後擊!」楊過心想不理你如何大呼小叫,我只恃著神劍威力向外硬闖便了,當下帶著小龍女跨前兩步,見又有七名道人轉上擋住,立即揮劍橫掃。那知道這七名道人這次卻不挺劍招架,身形疾幌,交叉換位,從他身前掠過,饒是七人久習陣法,身法快捷,還是「啊、啊」兩聲呼叫,兩名道人已被劍力帶到,一傷腰,一斷腿,滾倒在地。
便在此時,十四柄長劍已指到了楊龍二人背後,七柄指著楊過,七柄指著小龍女。楊過若是回劍後擊,雖能將十四柄劍大都激開,但只要漏下一劍,小龍女也非受傷不可。他微一猶豫,又有七柄劍指到了小龍女右側。到此地步,他便是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已無法解救小龍女了。
丘處機舉手喝道:「且住!」二十一柄長劍劍光閃爍,每一柄劍的劍尖離楊龍二人身周各距數寸,停住不動。丘處機道:「龍姑娘、楊過,你我的先輩師尊相互原有極深淵源。我全真教今日倚多為勝,贏了也不光采,何況龍姑娘又已身受重傷。
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兩位便此請回。往日過節,不論誰是誰非,自今一筆勾銷如何?」楊過和全真教本無甚麼深仇大怨,當年孫婆婆為郝大通誤傷而死,郝大通深自悔恨,願以一命相抵,此事也已揭過。這次他上終南山來只是為找小龍女,並非有意與全真教為敵,這時聽了丘處機之言,心想:「救姑姑的性命要緊,和這些牛鼻子道人相鬥,勝敗榮辱,何足道哉?」正要出言答允,小龍女的目光緩緩自左向右瞧去,低聲問道:「尹志平呢?」
尹志平背遭輪砸,胸受劍刺,兩下都是致命的重傷,只是一時未死,為他同門師弟救在一旁,已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迷迷糊糊中忽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問道:
「尹志平呢?」這四字說得甚輕,但在他耳中卻宛似轟轟雷震一般。也不知他自何處生出一股力氣,霍地翻身站起,衝入劍林,叫道:「龍姑娘,我在這兒!」
小龍女向他凝望片刻,但見他道袍上鮮血淋漓,臉上全無血色,不由得萬念俱灰,顫聲道:「過兒,我的清白已為此人玷汙,縱然傷愈,也不能和你長相廝守。
但他……但他捨命救我,你也別再難為他。總之,是我命苦。」她心中光風霽月,但覺事無不可對人言,雖在數百人之前,仍是將自己的悲苦照實說了出來。
尹志平聽得小龍女說道:「但他捨命救我,你也別再難為他。總之,是我命苦。」
這幾句話傳入耳中,不由得心如刀剜,自忖一時慾令智昏,鑄成大錯,自己對小龍女敬若天人,卻害得她終身不幸,當真是百死難贖其咎,大聲叫道:「師父,四位師伯師叔,弟子罪孽深重,你們千萬不能難為了龍姑娘和楊過。」說著縱身躍起,撲向眾道士手中兀自向前挺出的八九柄長劍,數劍穿身而過,登時斃命。
這一下變故,眾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齊聲驚呼。群道聽了小龍女的言語,又見尹志平認罪自戕,看來定是他不守清規,以卑汙手段玷辱了小龍女。全真五子都是戒律謹嚴的有道高士,想到此事錯在己方,都是大為慚愧,但要說甚麼歉仄之言,卻感難以措辭。
丘處機向四個師兄弟望了一眼,喝道:「撒了劍陣!」只聽得嗆啷啷之聲不絕,群道還劍入鞘,讓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