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傷得著實不輕,但想救援師弟、朱子柳和小龍女三人,都是片刻延緩不得,當下袍袖一拂,說道:「不礙事。」提氣發足,在雪地裡竄出丈餘。楊過等三人隨後跟去。
小龍女服了丸藥後,只覺丹田和暖,精神健旺,展開輕功,片刻間便趕在一燈大師之前。慈恩吃了一驚,心想這嬌怯怯得姑娘原來武功也這生了得。驀地裡好勝心起,腿下發勁,向前急追。一個是輕功天下無雙的古墓派傳人,一個是號稱「鐵掌水上漂」的成名英雄,霎時之間趕出數十丈,在雪地中成為兩個黑點。楊過生怕慈恩忽又惡性發作,加害小龍女,當即追上相護。他輕功不及二人,但內功既厚,腳下勁力自長,初時和二人相距甚遠,行不到半個時辰,前面二人的背影越來越是清晰。
忽聽身後一燈笑道:「小居士內力如此深厚,真是難得。師承是誰,能見告麼?」
楊過腳步略緩,和他並肩而行,說道:「晚輩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燈奇道:
「尊夫人可不及你啊?」楊過道:「近數月來,晚輩不知怎的忽地內力大進,自己也不明白是何緣故。」
一燈道:「你可服了甚麼增長內力的丹藥?」或者是成形的人參、千年以上的靈芝?」楊過搖了搖頭,說道:「晚輩吃過數十枚蛇膽,吃後力氣登時大了許多,不知可有干係?」一燈道:「蛇膽?蛇膽只能驅除風溼,並無增力之效。」楊過道:
「這是一種奇蛇之膽,那毒蛇身上金光閃閃,頭頂生有肉角,形狀十分怪異。」一燈沉吟片刻,突然道:「啊,那是菩斯曲蛇。佛經上曾有記載,原來中土也有。聽說此蛇行走如風,極難捕捉。」楊過道:「是一頭大雕銜來給弟子吃的。」一燈讚歎:「這真是曠世難逢的奇緣了。」
兩人口中說話,足下毫不停留,又行一會,和小龍女及慈恩二人更加近了。一燈和楊過相視一笑。他二人輕功雖不及小龍女和慈恩,但長途奔弛,最後決於內力深厚。再看前面兩人時,小龍女已落後丈許,以內力而論,她自是不及慈恩。疾行間轉過一個山坳,楊過指著前面道:「咦,怎地有三個人?」
原來小龍女身後不遠又有一人快步而行,楊過一瞥之間,便覺此人輕身功夫實不在小龍女和慈恩之下,只見他背上負著一件巨物,似是口箱子,但仍然步履矯捷,和小龍女始終相隔數丈。一燈也覺奇怪,在這荒山之中不意遭遇高人。昨晚遇到一對少年英秀的夫妻,今日所見此人卻顯然是個老者。
小龍女給慈恩超越後,不久相距更遠,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只道楊過跟了上來,說道:「過兒,這位大和尚輕功極好,我比他不過,你追上去試試。」一個聲音笑道:「你到箱子上來歇一歇,養養力氣,不用怕那老和尚。」小龍女聽得語音有異,回頭一看,只見一人白髮白鬚,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他笑容可掬的指著背上的箱子,說道:「來,來,來!」這木箱正是重陽宮藏經閣中之物,想來裝著全真教的道藏經卷,他才這般巴巴的揹負出來。小龍女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周伯通突然身影晃動,搶到她身邊,一伸臂便託著她腰,將她放上了箱頂。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龍女竟不及抗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自佩服:「全真派號稱天下武學正宗,果有過人之處,重陽宮的道人打不過我,只是沒學到師門的武功精髓而已。」
這時楊過和一燈均已認出是周伯通,只有慈恩生怕小龍女趕上全神貫注的疾奔,不知身後已多了一人。周伯通邁開大步跟隨其後,低聲道:「再奔半個時辰,他腳步便會慢下來。」小龍女笑道:「你怎知道?」周伯通道:「我跟他鬥過腳力,從中原直追到西域,又從西域趕回中原,幾萬里跑了下來,那能不知?」小龍女坐在箱上,平穩安適,猶勝騎馬,低聲笑問:「老頑童,你為甚麼幫我?」周伯通道:
「你模樣兒討人喜歡,又不似黃蓉那麼刁鑽古怪,我偷了你的蜜糖,你也不生氣。」
這般奔了半個多時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腳步漸慢。周伯通道:「去罷!」
肩頭推聳,將小龍女送出丈餘,她養足力氣,縱身奔跑,片刻間便越過慈恩身旁,側過頭來微微一笑。慈恩一驚,急忙加力。但兩人輕功本在伯仲之間,現下一個休憩已久,一個卻是一步沒停過,相距越來越遠,再也追趕不上。
慈恩生平兩大絕技自負天下無對,但一日一夜之間,鐵掌輸於楊過,輕功輸於小龍女,不由得大為沮喪,但覺雙腿軟軟的不聽使喚,暗自心驚:「難道我大限已到,連一個小姑娘也比不過了?」他昨晚惡性大發,出手打傷了師父,一直怔仲不安,這時用足全力追趕小龍女不上,更是心神恍惚,但覺天下事全是不可思議。
楊過在後看得明白,見周伯通暗助小龍女勝過慈恩,頗覺有趣,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笑道:「周老前輩,多謝你啊。」周伯通道:「這裘千仞好久沒見他了,怎地越老越糊塗,剃光了頭做起和尚來?」楊過道:「他拜了一燈大師為師,你不知道麼?」說著向後一指,周伯通大吃一驚,叫道:「段皇爺也來了麼?」回頭遙遙望見一燈,叫道:「出行不利,溜之大吉!」當即斜刺裡竄出鑽進了樹林。楊過也不知「段皇爺」是甚麼,但見樹分草伏,周伯通霎時間去得無影無蹤,暗想:
「此人行事之怪,真是天下少有。」
一燈見周伯通躲開,快步上前,見慈恩神情萎頓,適才的剛勇強悍突然間不知去向,說道:「你對勝負之數,還是這般勘不破麼?」慈恩惘然不語。一燈道:
「有所欲即有所蔽,以你武功之強,若非一意爭勝,豈能不知背後多了一人?」
四人加緊趕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燈傷勢不輕,漸漸支援不住。楊過道:「大師還是暫且休息,保養身子為要。此去絕情谷已不在遠,晚輩夫婦隨慈恩大師趕去谷中,好歹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來。」一燈微笑道:「我留著可不放心。」稍停片刻,又道:「只怕谷中變故甚多,老僧還是親去的好。」慈恩道:「弟子揹負師父前往。」說著將一燈負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時過後,一行人來到谷口。楊過向慈恩道:「咱們是否要報明身份,讓令妹出來迎接大師?」慈恩一怔,尚未回答,忽聽得谷中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慈恩掛念妹子,生怕是她在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誰一方傷了都不好,說道:「咱們快去制止動手要緊。」施展輕功向前急衝。他不諳谷中道路,楊過一路指點。
四人奔到鄰近,只見七八名綠衣弟子各執兵刃,守在一叢密林之外,兵刃聲從密林中傳將出來,卻不見相鬥之人。
綠衣弟子突見又有外敵攻到,發一聲喊,衝將過來,奔到近處,認出了楊過和小龍女,一齊住足。領頭的弟子上前兩步,按劍說道:「主母請楊相公辦的事,大功已成麼?」
楊過反問道:「林中何人相鬥?」那綠衣弟子不答,側目凝視,不知他此來居心是善是惡。楊過微笑道:「小弟此來,並無惡意。公孫夫人安好?公孫姑娘安好?」
那弟子心中去了幾分敵意,道:「託福,主母和姑娘都好。」又問:「這兩位大和尚是誰?各位和林中四個女子可是一路?」楊過道:「四個女子,那是誰啊?」那弟子道:「四個女子分作兩路闖進谷來,主母傳令攔阻,她們大膽不聽,現已分別引入情花坳中。那知她們一見面,自己卻打了起來。」
楊過聽到「情花坳」三字,不禁一驚,猜不出四個女子是誰,倘是黃蓉、郭芙、完顏萍、耶律燕,四人怎會互鬥?說道:「便煩引見一觀,小弟若是相識,當可勸其罷鬥,一同叩見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這四個女子已經被困,讓你見識一下,也可知我絕情谷的厲害,便引四人走進密林。果見四個女子分作兩對,正自激鬥。
(7)
楊過和小龍女一見,暗暗心驚。原來四個女子立足處是一片徑長兩丈的園形草地,外邊密密層層的圍滿了情花。不論從那個方位出來,都有八九丈地面生滿情花。
任你武功再強,也決不能一躍而出,縱然躍至半路也是難能。
小龍女叫道:「是師姐!」南向而斗的兩個女子一個是李莫愁,另一個是她弟子洪凌波。兩人各持長劍,想是李莫愁的拂塵在古墓中折斷後,倉促間不及重製。
敵對的兩女一個手持柳葉刀,另一個兵刃似是一管洞蕭,兩人身形婀娜,步法迅捷,武功也自不弱,但和李莫愁相抗總是不及。楊過一驚,:「是她們表姊妹倆?」
這時洪凌波身子略側,穿淡黃衫子的少女回過半面,穿淡紫衫子的少女跟著斜身,正是程英和陸無雙。
四人局處徑長兩丈的草地之中,便似擂臺比武或斗室惡鬥一般,地形有限,不能踏錯半步,這麼一來武功較差的更是處處縛手縛腳。幸得李莫愁兵刃不順手,洪凌波對陸無雙顧念昔日之情,不肯猛下殺手,因此程陸二女雖處下風,還在勉力支援。
楊過問那領頭的綠衣弟子道:「她們四人好端端的,怎會闖到這個圓圈中去打架?」那綠衣人甚是得意,傲然道:「這是公孫谷主佈下的奇徑。我們把奸細逼進情花坳,再在進口處堆上情花,那裡還能出來?」楊過急道:「她們都已中了情花之毒麼?」那綠衣人道:「就算沒中,也不久了。」
楊過心想:「憑你們的武功,怎能將李莫愁逼入情花坳中?啊,是了,定是使出帶刀漁網陣絕惡的法門。倘若程陸二女再中情花之毒,世上已無藥可救。」當即朗聲說道:「程姊姊,陸姊姊,小弟楊過在此。你們身周花上有刺,劇毒無比,千萬小心了。」
李莫愁早瞧出情花模樣詭異,綠衣弟子既用花樹攔路,其中必有緣故,因此一入情花坳後,便低聲囑咐洪凌波小心,須得遠離花樹。程英和陸無雙也均乖巧伶俐,如何看不出來?四人料想花樹中不是安有機關陷井,便有毒箭暗器,這時聽楊過一叫,對身周花樹更增畏懼,向草地中心擠攏,近身而搏,鬥得更加兇了。
程英和陸無雙聽得楊過到來,心下極喜,急欲和他相見,苦於敵人相逼極緊,難以脫身。李莫愁卻想只有殺了兩女,鋪在情花上作墊腳石,方能踏著她們身子出去。楊過和小龍女之來,原使她大吃一驚,好在中間有情花相隔,他們不能過來援手,厲聲喝道:「凌波,你再不出全力,自己的小命要送在這裡了。」洪凌波忙應道:「是!」劍上加勁,併力向程英刺去。
程英舉簫擋架,李莫愁長劍向她咽喉疾刺。陸無雙搶上提刀橫架。李莫愁冷笑一聲,長劍微幌,飛起左腿,踢中她的手腕。陸無雙柳葉刀脫手飛出,跌入情花叢中。李莫愁長劍閃動,向程英連刺三劍。程英招架不住,向後急退。她只要再退一步,左腳便得踏入花叢,陸無雙驚叫:「表姊,不能再退。」李莫愁微笑道:「不能再退,那便上前罷!」說著斜後讓開一步。程英明知她決無善意,但自己所站之處實在過於危險,只得跟著踏前。李莫愁冷笑道:「好大的膽子!」長劍抖動,閃出十餘點銀光,劍尖將她上半身盡數罩住了。
楊過在外瞧得明白,知是古墓派劍法的厲害招數,叫做「冷月窺人」,倘若不明這一招的來龍去脈,十九會盡力守護上身,小腹便非中劍不可,眼見程英舉簫在自己胸前削下,忙從地下拾起一塊小石,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颼的一聲,彈了出去,石子去勢勁急,直取李莫愁雙目。便在此時,李莫愁劍尖驀地下指,離程英的小腹已不過數寸。她陡見石子飛到,不及梃劍傷敵,只得回劍擊開石子。
楊過所使的正是黃藥師傳授的彈指神通功夫,但火候未到,只能聲東擊西,引敵回救。倘是黃藥師親自出手,這顆石子便擊在李莫愁劍上,將長劍震落或是盪開,那就萬無一失,但也虧得當時傳了楊過這手功夫,他晚年所收的女弟子方始保住了性命,縱然如此,楊過和程英都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李莫愁見程英這一下死裡逃生,本來白嫩的臉頰嚇得更是全無血色,知她心神未定,喝道:「又來了!」長劍抖動,仍是這一招「冷月窺人」,程英學了乖,知她此招攻上盤是虛而攻中盤是實,當即簫護丹田。那知李莫愁詭變百出,劍尖果然指向程英丹田,跟著欺近身去,左手食指伸出,點中了她胸口的「玉堂穴」。程英一呆之際,李莫愁左腳橫掃,先將陸無雙踢倒,跟著足尖又點中了程英膝彎外側的「陽關穴」,這幾下變招快速無比,霎時間程陸二人齊倒,楊過欲待相救,已然不及。
李莫愁抓起程英背心,奮力遠拋,跟著又將陸無雙擲去,喝道:「凌波,踏在她二人身上......」話猶未畢,楊過已縱身而入,伸左臂接住程英,跟著又向前躍。
程英胸口與腿上雖被點了穴道,雙臂無恙,當即抱住了陸無雙,叫道:「楊大哥,你......」她對楊過本來一往情深,此時見他不惜踏入情花叢中,捨身相救,更是難以自已。
楊過接住二女後倒退躍出,將她們輕輕放在地下,程英左腿麻木,立足不穩,小龍女給她解了穴道。三女一齊望著楊過,只見他褲腿給毒刺扯得稀爛,小腿和大腿上鮮血淋漓,不知有多少毒刺刺傷了他。程英眼中含淚,陸無雙急得只說:「你......
你......不用救我,誰教你這樣?」楊過朗笑一聲,道:「我身上情花之毒未除,多一點少一點沒甚麼不同。」
但人人都知,毒深毒淺實是大有分別,他這麼說,只是安慰眼前這三個姑娘而已。
程英含淚瞧著楊過右手空袖。陸無雙又叫:「傻蛋,你......你的右臂呢?怎麼斷了?」小龍女見二女對楊過極是關懷,頃刻間已將她二人當作是最要好的朋友看待,微笑道:「你怎麼叫他傻蛋,他可不傻啊?」陸無雙「啊」了一聲,歉然道:
「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和程英對望一眼,道:「這位姊姊是?」楊過道:
「那就是......」程英介面道:「那定是小龍女前輩了。」陸無雙道:「是了。我早該想到,這樣仙女般的人物。」程陸二女以前見到楊過對小龍女情有獨鍾,心中不能不含妒念,此刻一見,不由得自慚形穢,均想:「我怎能和她相比?」
陸無雙又問:「楊大哥,你手臂到底是怎生斷的?傷勢可痊癒了麼?」楊過道:
「早就好了。是給人斬斷的。」陸無雙怒道:「是哪個該死的惡賊?他定然使了卑鄙的奸計,是不是?是那萬惡的女魔頭麼?」
忽然背後一個女子聲音冷笑道:「你這般背後罵人,難道便不卑鄙麼?」陸無雙等吃了一驚,回過頭來,只見說話的是個美貌少女,正是郭芙。她手按劍柄,怒容滿面,身旁男男女女站著好幾個人。
陸無雙奇道:「我又沒罵你,我是罵那斬斷楊大哥手臂的惡賊。」
刷的一響,郭芙長劍從鞘中抽出了一半,說道:「他的手臂是我斬斷的。我陪不是也陪過了,給爹爹媽媽也責罰過了,你們還在背後這般惡毒的罵我......」說到這裡,眼眶一紅,心中委屈無限。
(8)
原來武三通、郭芙、耶律齊、武氏兄弟等在小溪中避火,待火勢弱了,才緣溪水而下,和黃蓉及完顏萍、耶律燕相遇,便到絕情谷來。一行人比一燈、楊過等早到了半日,只是在谷前谷後遍尋天竺僧和朱子柳被困之處不獲,耽擱了不少時光。
至於李莫愁師徒和程英姊妹進入絕情谷,均是被周伯通童心大發而分別引來。
當下黃蓉、武三通等向一燈行禮,各人互相引見。程英從未見過黃蓉,但久聞這位師姊的大名,一直十分欽仰,當下恭恭敬敬的上前磕頭,叫了聲:「師姊!」
黃蓉從楊過口中早知父親暮年又收了個女徒,這時見她丰神秀美,問起父親,得知身體安健,更是歡喜。
守在林外的綠衣弟子見入谷外敵會合,聲勢甚盛,不敢出手攔阻,飛報裘千尺去了。
郭芙和陸無雙怒目對視,心中互相憎恨。郭芙聽母親吩咐,竟要對程英長輩稱呼,更是不喜,那一聲「師叔」叫得異常勉強。
楊過和小龍女攜手遠遠的站著。楊過向小龍女臂彎中的郭襄瞧了一眼,說道:
「龍兒,把這女孩兒還給她母親罷。」小龍女舉起郭襄,在她頰上親了親,走過去遞給黃蓉,說道:「郭夫人,你的孩兒。」黃蓉稱謝接過,這女孩兒自出孃胎後,直到此刻,她方始安安穩穩的抱在懷裡,這份喜悅之情自是不可言喻。
楊過對郭芙朗聲說道:「郭姑娘,你妹子安好無恙,我可沒拿她去換救命解藥。」
郭芙怒道:「我媽媽來了,你自然不敢。你若無此心,抱我妹妹到此來幹麼?」按照楊過往日的脾性,立時便要反唇相稽。但他近月來迭遭生死大變,於這些口舌之爭已不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便和小龍女攜手走開。
陸無雙向郭襄看了一眼,對程英道:「這是你師姊的小女兒麼?但願她長大以後,別要橫蠻刁惡才好。」郭芙如何聽不出這句話是譏刺自己,介面道:「我妹妹橫蠻不橫蠻,幹你甚麼事?你說這話是甚麼用意?」陸無雙道:「我又沒跟你說話。
橫蠻刁惡之人,天下人人管得,怎能不干我事?」在陸無雙心坎兒裡,念茲在茲的便只楊過一人。她和程英見楊過手臂被郭芙斬斷,原是一般的心痛惱怒,但她不如表姊沉得住氣,雖在眾人之前,仍是發作了出來。郭芙大怒,按劍喝道:「你這跛腳......」黃蓉喝道:「芙兒,不得無禮!」
便在此時,只聽得遠處「啊」的一聲大叫,眾人回過頭去,但見情花叢中,李莫愁將洪凌波的身子高高舉起,這一聲喊叫便是洪凌波所發。眾人忙於廝見,一時把隔在情花群中的李莫愁師徒忘了。陸無雙驚叫:「不好,師父要把師姊當作墊腳石,快,快想法子救......」眾人一愣之間,只見李莫愁已將洪凌波擲出,摔在情花叢中,跟著飛身躍出,左腳在洪凌波胸口一點,人又躍高,雙腳甩起,右手卻抓住洪凌波又向外擲了數丈,然後再落在她身上。
她兩次落下借力,第三次躍起便可落在情花叢外,她生怕黃蓉等上前攔截,躍出的方位和眾人站立之處恰恰相反。她縱身又要躍起,洪凌波突然大叫一聲,跟著躍起,抱住了她左腿。李莫愁身子往下一沉,空中無從用力,右腳飛出,砰的一聲,踢中洪凌波的胸口,這一腳好不厲害,登時將她踢得臟腑震裂,立即斃命,但洪凌波雙手仍是牢牢抱住她左腿不放,兩人一齊落下,跌落時離情花叢邊緣已不過兩尺。
然而終於相差了這兩尺,千萬根毒刺一齊刺進了李莫愁體內。
這一變故悽慘可怖,人人都是驚心動魄,眼睜睜的瞧著,說不出話來。陸無雙感念師姊平素相待之情,傷痛難禁,放聲大哭,叫道:「師姊,師姊!」楊過想起當日戲弄洪凌波的情景,也不禁黯然神傷。
李莫愁俯身扳開洪凌波的雙手,但見她雙眼未閉,滿臉怨毒之色。李莫愁心想:
「我既中花毒,解藥定須在這谷中尋求。」待要繞過花堆,覓路而行,忽聽黃蓉叫道:「李姊姊,請你過來,我有句話跟你說。」李莫愁一愕,微一躊躇,走到數丈外站定,問道:「甚麼?」暗盼她肯給解藥,至少也能指點尋覓解藥的門徑。
黃蓉道:「你要出這花叢,原也不用傷了令徒的性命。」李莫愁倒持長劍,冷冷的道:「你要教訓我麼?」黃蓉微笑道:「不敢。我只教你一個乖,你只須用長劍掘土,再解下外衫包兩個大大的土包,擲在花叢之中,豈不是絕妙的墊腳石麼?
不但你能安然脫困,令徒也可絲毫無傷。」
李莫愁的臉自白泛紅,又自紅泛白,悔恨無已,黃蓉所說的法子其實毫不為難,只是惶急之際沒有想到,以致既害了世上唯一的親人,自己卻也擺脫不了禍殃,不由得恨恨的道:「這時再說,已經遲了。」黃蓉道:「是啊,早就遲了。其實,這情花之毒,你中不中都是一樣。」李莫愁瞪視著她,不明白她言中之意。黃蓉嘆道:
「你早就中了痴情之毒,胡作非為,害人害己,到這時候,[口恩],早就遲了。」
李莫愁傲氣登生,森然道:「我徒兒的性命是我救的,若不是我自幼將她養大,她早已活不到今日。自我而生,自我而死,原是天公地道的事。」黃蓉道:「每個人都是父母所生,但便是父母,也不能殺死兒女,何況旁人?」
武修文仗劍上前,喝道:「李莫愁,你今日惡貫滿盈,不必多費口舌、徒自強辯了。」跟著武敦儒、武三通,以及耶律齊、耶律燕、完顏萍、郭芙六人分從兩側圍了上去。
程英和陸無雙分執簫刀,踏上兩步。陸無雙道:「你狠心殺我全家,今日只要你一人抵命,算是便宜了你。不說你以往過惡,單是害死洪師姊一事,便已死有餘辜。」郭芙回頭向陸無雙望了一眼,冷笑道:「你拜的好師父!」陸無雙瞪眼以報,說道:「一人便有天大的靠山,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別學這魔頭的榜樣!」
李莫愁聽陸無雙說到「靠山」兩字,心中一動,揚聲叫道:「小師妹,你便絲毫不念師門之情麼?」她一生縱橫江湖,任誰都不瞧在眼裡,此時竟向小龍女求情,實因自知處境兇險無比,而殺洪凌波之後內心不免自疚,終於氣餒。
小龍女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楊過朗聲道:「你背師殺徒,還提甚麼師門之情?」
李莫愁嘆了一口氣道:「好!」長劍一擺,道:「你們一齊上來罷,人越多越好。」
武氏兄弟雙劍齊出,程英、陸無雙自左側搶上。武三通、耶律齊等兵刃同時遞出。適才見了她殺害洪凌波的毒辣手段,人人鈞是極為惱恨,連一燈大師也覺若容這魔頭活在世上,只有多傷人命。但聽得兵刃之聲叮鐺不絕,李莫愁武功再高,轉眼便要給眾人亂刀分屍。
突然之間,李莫愁左手一揚,叫道:「著暗器!」眾人均知她冰魄銀針厲害,一齊凝神注目,卻見她縱身躍起,竟然落入了情花叢中。眾人忍不住出聲驚呼。原來李莫愁突然想到,倘若情花果有劇毒,反正我已遍體中刺,再刺幾下也不過如此,她這一回入花叢,連黃蓉和楊過也沒料及,但見她對穿花叢,直入林中去了。
(9)
武修文道:「大夥兒追!」長劍一擺,從東首繞道追去,但林中道路盤旋曲折,只跑數丈,眼前出現三條歧路。他正遲疑間,忽見前面走出五個身穿綠衣的少女,當先一人手提花藍,身後四人卻腰佩長劍。
當先那少女問道:「谷主請問各位,大駕光臨,有何指教?」楊過遙遙望見,叫道:「公孫姑娘,是我們啊。」這少女正是公孫綠萼。她一聽到楊過的聲音,矜持之態立失,快步上前,喜道:「楊大哥,你大功告成了罷?快去見我媽媽去。」
楊過道:「公孫姑娘,我給你引見幾位前輩。」於是先引她拜見一燈,然後再見慈恩和黃蓉。
公孫綠萼不知眼前這黑衣僧人便是自己的親舅舅,行了一禮,也不以為意,但聽楊過稱黃蓉為郭夫人,知她便是母親日夜切齒的仇人,楊過非但沒殺她,反而將她引入谷來,不覺疑心大起,退後兩步,不再行禮,說道:「家母請眾位赴大廳奉茶。」暗想此中變故必多,一切由母親作主,於是引導眾人來到大廳。
裘千尺坐在廳上椅中,說道:「老婦人手足殘廢,不能迎客,請恕無禮。」
慈恩心中所記得的妹子,乃是她與公孫止成親時的閨女,當時盈盈十八,嬌嫩婀娜,不意此刻眼前竟是個禿頭縐面的醜陋老婦,回首前塵,心中一陣迷惘。
一燈見他目中突發異光,不由得為他擔憂。一燈生平度人無算,只有這個弟子總是不能大徹大悟,悔惡行善,只因他武功高深,當年又是一幫之主,實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昔日陷溺愈深,改過也便愈難。他以往十餘年隱居深山,倒還安穩,這時重涉江湖,所見事物在在引他追思往昔。常言道「不見可欲,其心不亂」,但若一見可欲,其心便亂,那裡談得上修為自持?一燈這次帶慈恩上絕情谷來,固是為了相救師弟和朱子柳,但也有使他多歷磨難,堅其心志的深意。
裘千尺見楊過逾期不返,只道他早已毒發而死,突然見他鮮龍活跳的站在面前,心下大奇,問道:「你還沒死麼?」楊過笑道:「我服了解毒良藥,早把你的花毒消了。」裘千尺「[口恩]」了一聲,心想:「世上居然尚有解藥能解情花之毒,這倒奇了。」突然心念一動,冷笑道:「撒甚麼謊?倘若真有解毒良藥,那天竺和尚跟那個姓朱的書生又巴巴的趕來作甚?」楊過道:「裘老前輩,天竺神僧和朱前輩給你關在甚麼地方?晚輩既已親到,請你放了他們罷!」裘千尺冷笑道:「縛虎容易縱虎難!」她這話倒也不假。她四肢殘廢,全憑一門漁網陣才擒了天竺僧和朱子柳。倘若釋放,天竺僧不會武功,倒也罷了,朱子柳必要報復,絕情谷眾弟子可沒一個是他對手。
楊過心想只要她跟親兄長見面,念著兄妹之情,諸事當可善罷,於是微笑道:
「裘老前輩,你仔細瞧瞧,我給你帶了誰來啦?你見了定是歡喜不盡。」
裘千尺和兄長睽別數十年,慈恩又已改了僧裝,她雖知兄長出家,但心中所記得的兄長乃是個彪捷勇悍的青年,一時之間哪裡認得出這個老僧?她聽了女兒稟報,知道殺兄大仇人黃蓉已到,眼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終於牢牢瞪住黃蓉,咬牙道:
「你是黃蓉!我哥哥是死在你手裡的。」
楊過吃了一驚,本意要他兄妹相見,她卻先認出了仇人,忙道:「裘老前輩,這事暫且不說,你先瞧瞧還有誰來了?」
裘千尺喝道:「難道郭靖也來了嗎?妙極,妙極!」她向武三通瞧瞧,又向耶律齊瞧瞧,只覺得一個太老,一個太少,似乎都不對,心下一陣惘然,要在人叢中尋出郭靖來,斗然間眼光和慈恩的眼光相觸,四目交投,心意登通。
慈恩縱身上前,叫道:「三妹!」裘千尺也大聲叫了出來:「二哥!」二人心有千言萬語,真是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過了半晌,裘千尺問道:「二哥,你怎麼做了和尚?」慈恩問道:「三妹,你手足怎地殘廢了?」裘千尺道:「中了公孫止那奸賊的毒計。」慈恩驚道:「公孫止?是妹夫麼?他到哪裡去了?」裘千尺恨恨的道:「你還說甚麼妹夫?這奸賊狼心狗肺,暗算於我。」慈恩怒氣難抑,大叫:「這奸賊哪裡去了?我將他碎屍萬段,給你出氣。」
裘千尺冷冷的道:「我雖受人暗算,幸而未死,大哥卻已給人害死了。」慈恩黯然道:「是!」裘千尺猛地提氣喝道:「你空有一身本領,怎地到今日尚不給大哥報仇?手足之情何在?」慈恩驀然而驚,喃喃道:「給大哥報仇?給大哥報仇?」
裘千尺大喝道:「眼前黃蓉這賤人在此,你先將她殺了,再去找郭靖啊。」慈恩望著黃蓉,眼中異光陡盛。
一燈緩步上前,柔聲道:「慈恩,出家人怎可再起殺念?何況你兄長之死,是他自取其咎,怨不得旁人。」慈恩低頭沉思,過了片刻,低聲道:「師父說的是,三妹,這仇是不能報的。」
裘千尺向一燈瞪了一眼,怒道:「老和尚胡說八道。二哥,咱們姓裘的一門豪傑,大哥給人害死,你全沒放在心上,還算是甚麼英雄好漢?」慈恩心中一片混亂,自言自語:「我算得甚麼英雄好漢?」裘千尺道:「是啊!想當年你縱橫江湖,「鐵掌水上漂」的名頭有多大威風,想不到年紀一老,變成個貪生怕死的懦夫,裘千仞,我跟你說,你不給大哥報仇,休想認我這妹子!」
眾人見她越逼越緊,都想:「這禿頭老太婆好生厲害。」黃蓉當年中了裘千仞一掌,幸蒙一燈大師仗義相救,才得死裡逃生,自然知他了得,霎眼之間,心中已盤算了好幾條脫身之策。郭芙卻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我媽只是不跟你一般見識,難道便怕了你這糟老太婆?你再嚕唆不休,姑娘可要對你不客氣了。」黃蓉正要喝阻,但轉念一想:「眼見那裘千仞便要受她之激,按奈不住,芙兒出來一打岔,倒可分散他的心神。」郭芙見母親不出聲攔阻,又道:「我們遠來是客,你不好好接待,卻如此無禮,還誇甚麼英雄好漢?」裘千尺冷冷的望著她,說道:「你便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嗎?」郭芙道:「不錯,你有本事便自己動手。你哥哥早已出家做了和尚,怎能再跟人打打殺殺?」
裘千尺喃喃的道:「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你是郭靖和黃蓉的.....」那「女兒」兩字尚未說出,突然「呼」的一聲,一枚鐵棗核從口中疾噴而出,向郭芙面門激射過去。她上一句說了「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下一句再說「你是郭靖和黃蓉的」這八個字,人人都以為她定要再說「女兒」兩字,那知在這一霎之間,她竟會張口突發暗器。這一下突如其來,而她口棗核的功夫更是神乎其技,連公孫止武功這等高明也給她射瞎了右眼,郭芙別說抵擋,連想躲避也沒來得及想。
眾人之中,只有楊過和小龍女知她有此奇技,小龍女沒料到她會暴起傷人,楊過卻時時刻刻均在留心,目光沒一剎那間曾離開她的臉,但見她口唇一動,不是說「女兒」兩字的模樣,當即疾躍上前,抽出郭芙腰間長劍,回手急掠。鐺的一聲,接著嗆啷一響,長劍竟被鐵棗核打得斷成兩截,半截劍掉在地下。
眾人齊聲驚呼,黃蓉和郭芙更是嚇得花容失色。黃蓉心下自警:「我料得她必有毒辣手段,但萬萬想不到她身不動,足不抬,手不揚,頸不晃,竟會無影無蹤的驀地射出如此狠辣的暗器。」棗核打斷長劍,勁力之強,人人都瞧得清楚,均想:
「若不是楊過這麼一擋,郭姑娘那裡還有命在?他出手如此之快,也真令人驚詫。」
裘千尺瞪視楊過,沒料到他竟敢大膽救人,冷冷的道:「你今日再中情花之毒,刻下縱然未發,決計挨不過三日。世上僅有半枚丹藥能救你性命,難道你不信麼?」
楊過出手相救郭芙之時,在那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怎有餘裕想到此事,這時經裘千尺一提,不由得氣餒,上前一躬到地,說道:「裘老前輩,晚輩可沒得罪你甚麼,若蒙賜與丹藥,終身永感大德。」裘千尺道:「不能,我重見天日,也可說受你之賜,但我裘老太婆有仇必報,有恩卻未必記在心上。你應承取郭靖、黃蓉首級來此,我便贈藥救你,豈知你非但沒遵約言,反而救我仇人,又有何話說?」
公孫綠萼眼見事急,說道:「媽,舅舅的怨仇可跟楊大哥無關。你......你就發一次慈悲罷。」裘千尺道:「我這半枚丹藥是留給我女婿的,不能輕易送給外人。」
公孫綠萼一聽,滿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急。
郭芙連得楊過救援,直到此時,才相信楊過仁俠為懷,實無以妹子來換解藥之意,回思自己一再損傷於他,而他始終以德報怨,大聲道:「楊大哥,小妹以前全都想錯了,請你見諒。」然而不知如何,心中對他的嫌隙總是難解,這句話剛說過,立時便想:「你一再救我,也不過是想向我賣弄本領,要我服你,感激你,顯得你雖只一條手臂,仍比我有兩條手臂之人強得多,哼,好了不起嗎?」
楊過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卻大有苦澀之意,心想:「你出言認錯,最是容易不過,卻不知我和龍兒為你受了多大的苦楚。」但見裘千尺一雙眼睛牢牢的瞪著自己,顯然若不允娶她女兒,她絕不肯給那半枚救命的靈丹,再僵持下去,徒然使公孫綠萼和小龍女為難,朗聲道:「我已娶龍氏為妻,楊過死則死已,豈能作負義之徒?」
說著便即轉身,攜了小龍女的手,走向廳門,尋思:「讓你們在廳中爭鬧,我正好去救天竺神僧和朱大叔。」
裘千尺冷笑道:「好,好!你自願送命,與我無干。」轉頭對慈恩道:「二哥,聽說黃蓉是丐幫的幫主,咱們鐵掌幫不敢得罪她罷。」慈恩道:「鐵掌幫?早就散了夥啦,還有甚麼鐵掌幫鐵掌幫?」裘千尺說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無所依仗,膽子就更加小了......」
她不住的發言相激,公孫綠萼不再聽母親的言語,只是眼望著楊過一步步的出廳。她突然奔出,叫道:「楊過,你這般無情無義,算我瞎了眼睛。」楊過諤然停步,心想這位姑娘向來斯文守禮,怎地突然如此失常,難道是聽得我和龍兒成婚,因而忿怒難當麼?他微感歉仄,回過頭來,說道:「公孫姑娘......」公孫綠萼罵道:「好奸賊,我叫你入谷容易出谷難......」她口中雖罵,臉上神色卻柔和溫雅,同時連使眼色。楊過一見,早知別有緣故,也大聲喝道:「我怎麼了?諒你這區區絕情谷也難不了人。」他面向大廳,裘千尺看得明白,因此眉目之間不感絲毫有異。
綠萼罵道:「我恨不得將你一劈兩半,剖出你的心來瞧瞧......」口一張,噗的一聲,吐出一枚棗核,向楊過迎面飛去。
楊過伸手接住,冷笑道:「快快給我回去,我便不來傷你,諒你這點雕蟲小技,能難為得我了?」綠萼使個眼色,命他快走,忽地雙手掩面,叫道:「媽,他......
他欺負人!」奔回大廳。她一番相思變成虛空,意中人已與旁人結成良緣,這份傷心卻是半點不假。裘千尺見她淚流滿面,喝道:「萼兒,這成甚麼樣子?那小子性命指日難保。」綠萼伏在她的膝頭,嗚咽不止。
這一番做作,廳上眾人都被瞞過,只有黃蓉卻暗暗好笑,心道:「她假意惱恨楊過,好叫母親不防,便可俟機盜藥。想不到楊過這小子到處惹下相思,竟令這許多美貌姑娘為他顛倒。」想到此處,向程英和陸無雙望了一眼。
楊過接了棗核,快步便行,只覺綠萼的話很是奇怪,一時想不透是何用意。小龍女見了綠萼的臉色和眼神,知她喝罵是假,道:「過兒,她假意惱你,是不是叫她母親不防,以便偷盜丹藥?」楊過道:「似乎是這樣。」
兩人轉了個彎,楊過見四下無人,提手看掌中棗核,卻是個橄欖核兒,中心隱約有條細縫。楊過手指微一用力,欖核破為兩半,中間卻是空的,藏著一張薄紙。
小龍女笑道:「這姑娘的話中藏著啞謎兒,甚麼「一劈兩半,剖出來瞧瞧」,原來是這個意思。」
楊過開啟薄紙,兩人低首同看,見紙上寫道:「半枚丹藥母親收藏極秘,務當設法盜出相贈,天竺僧和朱前輩囚於火浣室中。」字旁繪著一張地圖,通路盤旋曲折,終點寫著「火浣室」三字。楊過大喜,道:「咱們快去,正好此時無人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