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神鵰俠侶》小說信息

第三十六回 獻禮祝壽(第2頁,共2頁)

字體:

郭靖雖然瞧著臺上比武,心中可無時無刻不念著軍情,一見這兩個探子如此縱馬狂奔,心道:「終於來了!」郭靖、郭芙父女心中說的都是「終於來了」四字,但女兒指的是楊過,父親心中所指卻是「蒙古大軍」。

兩名探子馳到離高臺數丈處翻身下馬,奔下前來向郭靖行禮。郭靖與黃蓉不等二人開口,先瞧臉色,蓋軍情好惡,臉上必有流露,但見二人滿臉又是迷惘又是喜歡之色,似乎見到了甚麼意外的喜事。

只聽一名探子報道:「稟報郭大俠:蒙古大軍左翼前鋒的一個千人隊,已到了新野。」郭靖心中一驚,暗道:「來得好快!」又聽另一個探子道:「稟報:蒙古右翼的一個千人隊,已抵鄧州。」郭靖「嗯」了一聲,心想:「北路敵軍雙分兩路,軍行神速,鋒勢銳利之極。」新野與鄧州離襄陽均不過一百餘里,由兩地南下而至襄陽對岸的樊城,一路平野,並無山川隔阻之險,蒙古鐵騎馳驟而來,只須一日便能攻到。

卻聽第二個探子喜孜孜的說道:「可是有件奇事,鄧州城郊的蒙古千人隊一個個都死在就地,軍官士卒,無一得生。」郭靖奇道:「有這等事?」第一個探子道:

「小人所見也是如此,新野的蒙古先鋒一千人全變了野鬼,只見遍地都是屍首。最奇怪的是,這些蒙古兵屍首上的左耳都被人割了去。」第二個探子道:「鄧州的蒙古兵也是這般,人人沒了左耳。」

郭靖和黃蓉對瞧一眼,均是驚喜交集,尋思:「蒙古兩路先鋒都是全軍覆沒,那是大大的折了銳氣。雖說來攻敵軍至少有十餘萬之眾,損折二千人無關大局,但訊息傳去,蒙古三軍為之奪氣,於我大吉大利。卻不知是誰奇兵突出,將這兩路蒙古兵盡數殲滅?」郭靖問道:「新野和鄧州的守軍怎樣了?」兩名探子齊道:「兩城守軍閉門不出,蒙古軍死在郊外,守城的將軍只怕此刻尚未得知。」黃蓉道:

「你們快去稟報呂大帥,他這一高興,定然重重有賞。」兩探子磕過了頭,歡天喜地的去了。

蒙古先鋒隊尚未與襄陽守軍交戰,即已兩路齊殲,黃蓉站到臺上宣佈了這個喜訊,登時全場歡聲雷動。黃蓉道:「丐幫新立幫主,固是喜事,可怎及得上這件聚殲敵軍的大事?梁長老,快命人擺設酒筵,咱們須得好好慶祝一番。

這酒筵倒是早就預下的,丐幫今晚本來要大宴群雄,祝賀新立幫主,這時傳到大捷之訊,錦上添花,人人均是興高采烈。武敦儒等較藝落敗,雖然不無怏怏,但滿場喜氣洋溢,早把少數人的心中鬱悶衝得乾乾淨淨。丐幫宴客不設桌椅,群英東一圍、西一堆的在大校場上席地而坐,便此杯觥交錯,吃喝起來。筵席雖陋,酒肉菜餚卻極是豐盛。群雄都是道是郭靖、黃蓉安排下的奇計,流水般過來敬酒祝捷。

郭靖不住口的說絕非自己之功。但他向來謙抑,群雄那裡肯信?黃蓉道:「靖哥哥,這事好生奇怪,此時實在琢磨不透。咱們別忙著分辨,且候確息。」原來黃蓉一得探子之報,知道其中甚有蹊蹺,當即派遣八名精明強幹的丐幫弟子,騎了快馬,分赴新野、鄧州再探。

郭襄和大頭鬼、神鵰坐在一起,旁人見了神鵰這等威猛的模樣,誰也不敢坐近。

郭襄只:「大哥哥怎地還不來?」大頭鬼道:「他說過要來,總會來的。」一言甫畢,忽道:「你聽,那是甚麼聲音?」郭襄側耳靜聽,只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陣獅吼虎嘯、猿啼象奔之聲,她心中一喜,叫道:「史家兄弟來啦!」

過不多時,群獸吼叫之聲越來越近。校場上群雄先是愕然變色,跟著紛紛拔出兵刃,站了起來,場中登時亂成一片:「那裡來的這許多猛獸?」「是獅子,還有大蟲!」「大家小心!」「提防惡狼,提防豹子!」

郭靖對武修文道:「去傳我號令,調二千弓弩手來。」武修文應道:「是!」

剛欲轉身,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萬獸山莊史氏兄弟奉神鵰俠之命,來向郭二姑娘祝壽,恭獻壽禮。」聲音非一人所發,乃史氏五兄弟齊聲高呼。他五人內功另成一家,雖非一等一的高手,但縱聲長嘯,竟同具宮、商、角、徵、羽五音之聲,鏗鏘豪邁,震人耳鼓。黃蓉向武修文一揮手,命他即去傳令,心想史氏兄弟雖如此說,但人心難測,未必便無他意,寧可調集弓弩手有備而不發,勝於無備而受制於人。武修文躍上馬背,馳去調兵。

不多時第一隊弓弩手已到,布在大校場之側,郭靖在蒙古習得騎射之術,以此教練士卒,是故襄陽兵精,甲於天下。遂能以一城之眾,獨抗蒙古數十年。襄陽弓弩手人人能挽強弓,發硬箭,射術實不遜於蒙古武士。

弓弩手剛布好陣勢,只見一條大漢身披虎衣,領著一百頭猛虎來到大校場外,正是白額山君史伯威。那一百頭猛虎排得整整齊齊,蹲伏在地。接著管見子史仲猛率領一百頭金錢豹子、金甲獅王史叔剛率領一百頭雄獅、大力神史季強率領一百頭大象、八手仙猿史孟捷率領一百頭巨猿,各列隊伍,排在校場四周。群獸猛惡猙獰,不斷髮出低吼,然行列整齊,竟是絲毫不亂。校場上群雄個個見多識廣,但陡然見了這許多猛獸,亦不免心中惴惴。

史氏五兄弟手中各提一隻皮袋,走到郭襄身前,躬身說道:「恭祝姑娘長命百歲,平安如意。」郭襄忙起立還禮,道:「多謝五位史家叔叔。史三叔,你身子可大好了?史五叔,你胸口的傷也好了?」史叔剛、史孟捷齊道:「多謝姑娘關懷,都好了。」

史伯威指著五隻皮袋道:「這是神鵰俠送給姑娘的第一件生辰禮物。」郭襄笑道:「真是生受不起。那是甚麼啊?嗯,我猜你的皮袋裡裝著一隻小老虎,他的裝著一隻小豹子,是不是?那倒好玩得緊。」

史伯威搖頭道:「不是,這件禮物,是神鵰俠率領了七百位江湖好手去辦來的,費的氣力可真不小。」說著開啟手中的皮袋。郭襄探頭往袋口一張,大吃一驚,叫道:「是耳朵!」史伯威道:「正是!五隻皮袋之中,共是兩千只蒙古兵將的耳朵。」

郭襄尚未會意,驚道:「這許多人耳朵,我……我要來幹麼?」

郭靖、黃蓉卻聽得分明,一齊離座,走到史伯威身前,就皮袋中一看,再想起適才探子之言,不由得驚喜交集。黃蓉道:「史大哥,原來新野和鄧州城郊的蒙古兵,是神……神鵰俠率人所殺?」

史氏兄弟向郭靖、黃蓉夫婦拜倒。郭靖夫婦拜倒還禮。史伯威才答道:「神鵰俠言道:郭二姑娘身在襄陽,今日是她十六歲生辰,蒙古蠻兵竟敢無禮前來進犯,豈不是要驚嚇了郭二姑娘?實是非殺不可。只恨番兵勢大,不能盡誅,因此帶領豪傑,殺了他作先鋒的兩個千人隊。」

郭靖道:「神鵰大俠現在何處?小可當親自拜見,為襄陽全城百姓致謝。」這十多年來,郭靖專心練兵守城,極少理會江湖遊俠之事,而楊過隱姓埋名,所交多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因此郭靖竟不知「神鵰俠」便是楊過。史伯威道:「神鵰俠連日忙於為令愛採辦生日禮物,未克前來拜見郭大俠和郭夫人,請予恕罪。」

忽聽得遠處嘯聲又起,一個聲音叫道:「西山一窟鬼奉神鵰俠之令,來向郭二姑娘祝壽,恭獻壽禮。」聲音尖細,若斷若續,但人人聽得十分清楚。

郭靖見第一件壽禮實在太大,忙提聲叫道:「郭靖謹候臺駕。」他話聲渾厚和平,遠遠傳送出去,跟著走到大校場入口處相迎。

黃蓉和他並肩而立,低聲道:「你猜這神鵰俠是誰?」郭靖道:「我猜不出。」

黃蓉道:「便是楊過!」郭靖一呆,隨即滿心歡暢,說道:「了不起,了不起!他立下如此奇功,當真是大宋之福。」黃蓉道:「你猜他第二件壽禮是甚麼?」郭靖微笑道:「過兒才智卓絕,只有你方勝得了他,也只有你,才猜得中他的心思。」

黃蓉道:「這一次我可猜不中了。」心想:「楊過為襄陽立此大功,但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襄兒,他對我夫婦與芙兒的怨恨可絲毫未消。」

過了不多時,長鬚鬼樊一翁領著八鬼來到校場,向郭靖夫婦見了禮,徑自走到郭襄身前,說道:「恭祝姑娘康寧安樂,福澤無盡!神鵰俠命我們來送第二件生辰禮物。」

郭襄道:「多謝,多謝。」眼見西山一窟鬼手中各拿著一隻木盒,生怕他們又送來甚麼人鼻子、人耳朵來,忙道:「若是難看的怪事,就別開啟來。」大頭鬼笑道:「這次是挺好看的。」

樊一翁開啟盒子,取出一個極大的流星火炮,晃火摺點著了。那火炮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聲爆炸,散了開來,但見滿天花雨,組成了一個「恭」字。郭襄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得很!」吊死鬼接著也放了一個煙花,卻是一個「祝」字。西山一窟鬼各放一個,組起來是「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十個大字。十字顏色各不相同,高懸半空,良久方散。群雄歡呼喝采。這煙花乃漢口鎮天下馳名的巧手匠人黃一炮所作,華美繁富,妙麗無方,端的是當世一絕。

郭靖微微一笑,心想:「小女孩兒家原是喜歡這個,也虧過兒覓得這妙制煙花的巧手匠人。」

半空中十個大字剛散,北邊天空突然升起一個流星,相距大校場約有數里,跟著極北之處,又有一個流星升起。

黃蓉心想:「這流星傳訊,取法於烽火報警,頃刻之間,便可一個挨一個的傳出數百里之遙,只不知楊過安排下了甚麼。他這件第二件禮物,決不只是放幾個煙花博我襄兒一粲便算。」當下吩咐丐幫弟子安排筵席,宴請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

斟酒未定,忽聽得北方遠遠傳來猶如悶雷般的聲音,一響跟著一響,轟轟不絕,只是隔得遠了,響聲卻是極輕。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聽了這聲音,突然間一齊躍起身來,高聲歡呼,大叫:

「成功了,成功了!」群雄愕然不解。大頭鬼搖頭晃腦,手指北方,大叫:「妙極,妙極!」這時天已全黑,北面天際卻發出隱隱紅光。

黃蓉道又驚又喜,叫道:「南陽大火!」郭靖拍腿大叫:「不錯,正是南陽!」

黃蓉向樊一翁道:「願聞其詳。」

樊一翁道:「這是神鵰俠送給郭二姑娘的第二件薄禮,燒了蒙古二十萬大軍的糧草。」黃蓉心中已猜到三分,聽他如此說,不禁與郭靖相顧大喜。

原來蒙古大軍南攻襄陽,以南陽為聚糧之地,數年之前,即在南陽大建糧倉草場,跟著四處徵發,成千上萬斛米麥、成千上萬擔草料,流水般匯向南陽。常言道:

「大軍未發,糧草先行」,米麥是士卒的食物,乾草是馬匹的秣料,實是軍中的命脈所在。蒙古自來以騎兵為主,這草料更是一日不可或少。郭靖曾數次遣兵襲擊南陽,但蒙古官兵守得牢固,始終無功,想不到楊過竟在一夕之間放火將它燒了。

郭靖眼見北方紅火越衝越高,擔心起來,向樊一翁道:「出手的諸位豪傑都能全身而退麼?可須咱們前去接應?」樊一翁心道:「郭大俠不問戰果,先問將士安危,果然是仁義過人。」說道:「多謝郭大俠掛懷,神鵰俠早有安排。在南陽城中縱火的,是聖因師太、人廚子、張一氓、百草仙這些高手,共有三百餘人,想來尋常蒙古武士也傷他們不得。」郭靖恍然大悟,向黃蓉道:「過兒邀叢集豪,原來是為立此奇功。若非這許多高人同時下手,原也不易使兩千蒙古精兵全軍覆沒。」

樊一翁又道:「我們探得蒙古番兵要以火炮轟打襄陽,南陽城的地窖之中藏了數十萬斤火藥。因此我們祝壽煙花一起,流星傳訊,埋伏在南陽城內的一千好手便同時動手,先燒火藥,再燒糧草。蒙古大軍計程車卒馬匹,這番可要餓肚子了。」

郭靖和黃蓉對視一眼,均是暗自心驚。他夫婦倆當年隨成吉思汗西征,曾親眼見到過蒙古軍以火炮轟城,當真有崩山裂石之威。只是火藥和鐵炮殊不易得,因此蒙古數攻襄陽,都未用炮。這次是皇帝蒙哥御駕親征,自是攜有當世最厲害的攻城利器了。若不是楊過這一把火,襄陽合城軍民難免盡遭大劫。兩人又想:「殲滅敵軍兩個千人隊,固然大煞其威,但毀了蒙古軍在南陽積貯數年的火藥和大軍糧草,只要他糧食不繼,那就逼得非退兵不可,這場功勞可更加大了。」夫婦倆向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連聲稱謝。史伯威和樊一翁都道:「小人只是奉了神鵰俠之命辦事,小小奔走之勞。兩位何足掛齒?」

這時遠處火藥爆炸聲仍不斷隱隱傳來,只是隔得遠了,聽來模糊鬱悶。陡然之間,幾下聲音略響,接著地面也微微震動。樊一翁喜道:「那個最大的火藥庫也炸了。」

郭靖叫過武氏兄弟,說道:「你二人各帶二千弓弩手掩襲南陽。敵軍倘若部隊齊整,那就不要下手,要是驚慌混亂,可乘勢發箭殺傷。」二人接令而去。

兩件事接踵而來,校場上歡呼大叫,把盞敬酒之聲,響成一片,人人都稱頌神鵰俠功德無量。

郭芙見丈夫藝冠群雄,將丐幫幫主之位拿到了手,於當世豪傑之前大大露臉,那知驀地裡生出這些事來。楊過人尚未到,卻已將丈夫的威風壓得絲毫不剩,雖說殲滅蒙古先鋒、火燒南陽糧草火藥,實是兩件大大的好事,但她總不免愀然不樂;又聽說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說道:這是楊過送給妹子的兩件生日禮物,那十個煙火大字高懸天空,惟恐群雄不知此舉全是為了妹子,相形之下,自己更是沒了光彩。

她轉念一想:「好哇!楊過這廝恨我斬他的手臂,故意削我面子來著!」想到此處,更是勃而怒。

梁長老和耶律齊、郭芙同席,眼見人人興高采烈,郭芙卻臉色不豫,微一沉吟,已知其意。笑道:「老頭子可真的老胡塗啦,這一歡喜,竟把眼前的大事拋到了腦後。」當即躍上高臺,朗聲說道:「各位英雄請了,蒙古番兵連遭兩大挫折,咱們自是不勝之喜。可還有一件喜上加喜之事,適才耶律大爺顯示了精湛武功,人人欽服。我們丐幫便奉耶律大爺為本幫之主。天下英雄,可有不服的麼?本幫弟子,可有異言的麼?」

他連問三聲,臺下無人出聲。梁長老道:「如此便請耶律大爺上臺。耶律齊躍上高臺,抱拳向臺下團團行禮,正要說幾句「無德無能」的謙抑之言,忽聽得臺下有人叫道:「且慢,小人有一句話,斗膽要請問耶律大爺。」耶律齊一怔,眼見這句話是從丐幫弟子的人叢發出,拱手道:「不敢!請說便是。」

只見丐幫中站起一人,大聲道:「耶律大爺的令尊在蒙古貴為宰相,令兄也曾居高官,雖然都已逝世,但咱們丐幫和蒙古為敵。耶律大爺負此重嫌,豈能為本幫之主?」

耶律齊恨恨的道:「先君楚材公被蒙古皇后下毒害死,先兄耶律晉為當今蒙古皇帝所殺,小可與蒙古暴君,實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乞丐道:「話雖是如此說,但令尊之死,甚為曖昧,下毒云云,只是風傳,未聞有何確證。令兄犯法獲罪,死有應得,此仇不報也罷。倒是本幫大仇未復……」郭芙聽得他出言譏刺丈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你是誰?膽敢在此胡言亂語?有膽子的,站到臺上去說。」

那乞丐仰天大笑,說道:「好,好,好!幫主還未做成,幫主夫人先顯威風。」

也不見他移步抬腳,身子微晃,已站在臺口。群雄見他露了這手輕功,心頭都是一驚:「這人武功強得很啊,那是誰?」臺下數千對眼光,齊都集在他身上。

只見他身披一件寬大破爛的黑衣,手持一根酒杯口粗細的鐵杖,滿頭亂髮,一張臉焦黃臃腫凹凹凸凸的滿是疤痕,背上負著五隻布袋,原來是一名五袋弟子。丐幫中本乏相貌俊雅之人,但這人更是奇無倫。丐幫幫眾識得他名叫何師我,向來沉默寡言,隨眾碌碌,只因十餘年來為幫務勤勉出力,才逐步升到五袋弟子,但武藝低微,才識卑下,誰都是沒對絲毫重視,均想他升到五袋弟子,已是極限,那料到這樣一個庸人竟會突然向耶律齊當眾提出質問,而武功之強更是大出幫眾意料之外,都想:「這何師我從那裡偷偷學了這一身功夫來啦?」

何師我為人雖然平庸,但相貌之醜卻令人一見難忘,因此耶律齊倒也識得他,當下抱拳道:「不知何兄有何高見,要請指教。」何師我冷笑道:「指教二字,如何克當?只是小人有兩件事不明白,因此上臺來問問。」耶律齊道:「那兩件事?」

何師我道:「第一件,我幫新幫舊幫主前後交替,歷來都以打狗棒為信物。耶律大爺今日要做幫主,不知這根本幫至寶的打狗棒卻在何處?小人想要見識見識。」此言一齣,丐幫幫眾心都道:「這一句話問得厲害。」只聽耶律齊道:「魯幫主命喪奸人之手,這打狗棒也給奸人奪了去。此乃本幫的奇恥大辱,凡本幫弟子,人人有責,務須將打狗棒奪回。」

何師我道:「小人第二件不明白之事,是要請問:魯幫主的大仇到底報是不報?」

耶律齊道:「魯幫主為霍都所害,眾所共知,當世豪傑,無不悲憤。只是連日追尋,未知霍都這奸賊的下落,這是本幫的要務,咱們便是找遍了天涯海角,也要尋到霍都這奸賊,為魯幫主復仇。」

何師我冷笑道:「第一,打狗棒尚未奪回。第二,殺害前幫主的兇手還沒找到。

這兩件大事未辦,便想做幫主啦,未免太性急了些罷?」這幾句話理正詞嚴,咄咄逼人,只說得耶律齊無言以對。

梁長老道:「何老弟的話自也言之成理。但丐幫弟子十數萬人,遍佈天下,不能無人為首,而尋棒鋤奸,更不是說辦便辦,也須得有人主持。」何師我搖頭道:

「梁長老這幾句話,錯之極矣,可說是反因為果,本末倒置。」

梁長老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首,幫主死後便以他為尊,這五袋弟子竟敢當眾搶白,可說大膽已極。梁長老怒道:「我這話如何錯了?」何師我道:「依弟子之見,誰人能奪回打狗棒,誰人能殺了霍都為魯幫主報仇,咱們便擁誰為本幫之主。但如今日這般,誰的武功最強,誰便來做本幫幫主,假如霍都忽然到此,武功又勝過耶律大爺,難道咱們便奉他為幫主不成?」這幾句話只說得群雄面面相覷,都覺頗為有理。

郭芙卻在臺下叫了起來:「胡說八道,霍都的武功又怎能勝過他?」何師我冷笑道:「耶律大爺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就天下無敵小人只是丐幫的一個五袋弟子,也未必便輸於他了。」郭芙正惱他言語無禮,聽他自願動手,那是再好也沒有,叫道:「齊哥,你便教訓教訓這大膽狂徒。」

何師我冷冷的道:「本幫事務,向來只是幫主管得,四大長老管得,幫主夫人卻管不得。別說耶律大爺還沒做幫主,就算當上了,耶律夫人也不能這般當眾斥責幫中弟子,是不是?」郭芙滿臉通紅,只道:「你……你這廝……」

何師我不再理她,轉頭道:「梁長老,弟子倘若勝了耶律大爺,這幫主便由弟子來當,是不是?還是等到有人獲棒殺仇,再來奉他為主?」梁長老見他越來越狂,胸中怒火上升,說道:「不論是誰,他若不能戰勝群雄,那就當不上幫主,日後若不能獲棒殺仇,終也是愧居此位。耶律大爺若是當了本幫之主,那兩旁件大事他不能不辦。但如勝不過何兄弟,他又焉能得任此位?」何師我大聲道:「梁長老此言有理,小人便先領教耶律大爺的手段,再去尋棒鋤奸。」言下之意,竟是十拿九穩能勝耶律齊一般。

耶律齊行事自來穩健持重,但聽了何師我這些話,心頭也不禁生氣,說道:

「小弟才疏學淺,原不敢擔當幫主的重任。何兄肯於賜教,那好得很。」何師我冷冷的道:「好說,好說。」將鐵杖在臺上一插,呼的一掌,便向耶律齊擊去。這一掌力似乎並不甚強,但掌力分佈所及,幾有一丈方圓。梁長老尚未退開,竟被他掌力在臉頰上一帶,熱辣辣的頗為疼痛,忙躍在臺側。

耶律齊不敢怠慢,左手一撥,右拳還了一招「深藏若虛」,用的仍是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的招數。兩人拳來腳往,在高臺上鬥了起來。這時將近戌時,月沉星淡,高臺四周插著十多枝大火把,兩人相鬥的情狀臺下群雄都瞧得清清楚楚。

黃蓉看了十餘招,見耶律齊絲毫未佔上風,細看何師我的武功,竟辨不出是何家數,所出拳腳,招式甚是駁雜,全無奇處,但功力卻極深厚,少說也有四十年以上的勤修苦練,心想:「最近十一二年來,才偶爾在丐幫名冊之中,見到何師我因積勞而逐步上升,從沒聽人稱道過他的武功。但瞧他身手,決非最近得逢奇遇這才功力猛進。他在幫中一直隱晦不露,難道為的便是今日麼?」

待鬥到五十招以上,耶律齊漸漸心驚,不論自己如何變招,對方始終能從容化解,實是生平罕見的強敵,但他卻又不乘勢搶攻,似乎旨在耗消了自己內力,然後大舉出擊。

耶律齊這一日已連斗數人,但對手除了藍天和外,餘子碌碌,均不足道,並沒耗去他多少力氣,眼見何師我若往若還,身法飄忽不定,當下雙拳一挫,陡然間變拳為掌,徑行搶攻。周伯通那雙手互搏之術並非人人可學,耶律齊雖是他的入室高弟,卻也沒學到他這路奇功,但全教玄門的正宗武功,耶律齊卻已學到了十之八九,這時施展出來,但見臺邊十多根火把的火頭齊向外飄,只此一節,足見掌力之強。

火把照映之下,高臺上兩人拳掌飛飄,形影迴旋,當真好看煞人。

黃蓉問郭靖道:「你說這人是何家數?」郭靖道:「迄今為止,他尚未露出一招本門武功,顯是在竭力隱藏自身來歷,再拆七八十招,齊兒可漸佔勝勢,那時他若不認輸,便得露出真相。」

這時兩人越鬥越快,一轉瞬間便或攻或守的交換四五招,因之沒多時便拆了七八十招,果如郭靖所云,耶律齊的掌風已將對手全身罩住。郭靖和黃蓉凝目注視著何師我,知他處此境地,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領,仍用旁門雜派的武功抵擋,非吃大虧不可。耶律齊也已瞧出此點,掌力漸漸加重,但毫不盲進,只是穩持先手。

眼見何師我非變招不可,驀地裡他雙手袍袖齊拂,一股疾風向外疾吐,跟著縮了回去,臺邊十餘枝火把的火焰同時暴長,一陣光亮,隨即盡熄滅,群雄眼前一黑,只聽得耶律齊和何師我齊聲大叫,騰的一聲,有人跌下臺來。何師我卻在臺上哈哈大笑。眾人驚奇訝之下,誰都沒有做聲,靜寂中只聽得何師我得意的笑聲。

梁長老叫道:「點燃火把!」十多名丐幫弟子上來將火把點亮,只見耶律齊站在臺下,左臉上鮮血淋漓,破了個酒杯大的傷口。何師我伸出左掌,冷笑道:「好鐵甲,好鐵甲。」手掌中抓著一把鮮血。

郭靖和黃蓉對望一眼,知道郭芙愛惜夫婿,將軟蝟甲給他穿在身子,因之何師我擊了他一掌,手掌反被甲上的尖刺刺破。但耶律齊臉上如何受傷,如何跌下臺來,黑暗中卻未瞧見。

原來何師我於激鬥正酣之際,突然使出「大風袖」功夫,將高臺四周的火把盡數吹滅。耶律齊一怔之下,急忙拍出一掌,以救自身,猛覺得指尖一涼,觸到了什麼鐵器,立時醒覺,知道對方久戰不勝,忽施奸計,在黑暗中取出兵刃突襲。他雖赤手空拳,也不懼敵人手有兵刃,當下使出「大擒拿手」,意欲奪下對方兵器,將他奸謀暴於天下英雄之前,一招「巧手八打」,欺到了何師我身前兩尺之處,右腕翻處,已抓住了敵人兵刃之柄。他左掌跟著拍出,直擊敵人面門,這一來,何師我兵刃非撒手不可。

黑暗之中,何師我果然側頭閃避,鬆了手指,耶律齊夾手將兵刃奪過。便在此時,他左頰上猛地一陣刺痛,已然受傷,跟著拍的一下,胸口中掌,站立不穩,登時被震下臺。他那料到對手的兵刃甚為特異,中裝機括,分為兩截,上半截給他奪去,餘一的半截陡然飛出,擊中了他的面頰。這一下深入半寸,創口見骨,但所中尚非要害,何師我的殺手本在那一掌之中,幸好郭芙硬要他在長袍內暗披軟蝟甲,這一掌他非但未受損傷,何師我的掌心反而被刺得鮮血淋漓。

郭芙見丈夫跌下臺來,驚怒交迸,忙搶上去護持。梁長老等明知何師我暗中行詐,然無法拿到他的證據,同時兩人一齊受傷帶血,也不能單責那一個違反了「點到為止」的約言,看來兩人都只稍受輕傷,但耶律齊被擊下臺,這番交手顯是輸了。

郭芙大不服氣,叫道:「這人暗使奸計,齊哥,上臺去跟他再決勝敗。」耶律齊搖頭道:「他便是以智取勝,也是勝了,何況縱然各拼武功,我也未必能贏。」

黃蓉向耶律齊招招手,命他近前,瞧他奪來的那半截兵刃時,卻是一根五寸來長的鋼條,一時也想不起武林之中有何人以此作為武器。

何師我昂起一張黃腫的醜臉,說道:「在下雖勝了耶律大爺,卻未敢便居幫主之位。須得尋到打狗棒,殺了霍都,那時再憑各位公決。」眾人心想,這幾句話倒說得公道,眼見他雖然勝得曖昧,但武功究屬十分高強,聽了這幾句話後,丐幫中便有人喝起採來。

何師我站在臺口,抱拳向眾人行禮,說道:「那一位英雄再賜教,便請上臺。」

他那「臺」字剛出口,猛聽得史伯威「啊」的一聲大叫,圍在大校場四周的五百頭猛獸忽地站起,齊聲吼叫。單是一頭雄獅或猛虎縱聲而吼,已有難當之威,何況五百頭猛獸合聲長嘯?這聲音當真如山崩地裂一般,但見大校場上沙塵翻騰,黃霧沖天,群雄身前的酒杯菜碗被這巨聲震得互相碰撞,叮叮不絕。

群獸吼叫聲中,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十五人同時躍到臺邊,抽出兵刃,團團將高臺四面圍住。

忽見校場入口處火光明亮,八個人高舉火炬,朗聲說道:「神鵰俠祝賀郭二姑娘芳辰,奉上第三件禮物。」八人說畢,便即足不點地般進場而來,轉眼間到郭襄身前,人人露了一手上乘輕功。中間四人各伸一手,合抓著一隻大布袋,看來那第三件禮物便是在這布袋之中了。

八人躬身向郭襄行禮,自報姓名,群雄一聽,無不駭然,原來當先一個老和尚,竟是五臺山佛光寺方丈曇華大師,素與少林寺方丈天鳴禪師齊名,其餘趙老爵爺、聾啞頭陀、崑崙派掌門青靈子等,無一不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前輩名宿。

郭襄卻不知這些人有多大名頭,起身還禮,笑靨如花,說道:「有勞各位伯伯叔叔了。那是甚麼好玩的物事?」提著布袋的四人手臂同時向後拉扯,喀喇一聲響,布袋裂成四塊,袋中滾出一個光頭和尚來。

小說目錄